叶轻舟也拎不清这发展是怎么回事,夏少谦把他捏在怀里捏得他整个人都疼了,他想了想自己还是第一次看见男人哭,这么大个儿还一米九呢,哭成这样。
后来他才知道夏少谦这家夥根本就是撒丫子就跑来了,所谓的行李就他手上拿的那个公事包,连衣服都没带两件,一来他们村里就四处打听他了,住的地方都没打算。
叶轻舟只好把他拎回家里了,叶小玲那时候还没走呢,看见那帅哥走了又回来,眼睛还红红的,心里都好奇死了,就是她哥怎么也不说,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给打发走了。
叶轻舟让夏少谦坐屋里,自己去给他泡了杯热麦片,他们俩在外面吹了这么久的冷风,两个人身上都带着潮气。
夏少谦闹够情绪了,现在就老实了,听他刚才骂得多费劲儿,叶轻舟都替他累啊。
“把衣服裤子先脱下来,拿暖气哄干了。”
夏少谦翻了翻他拿来的衣服,就说了句:“我要先洗澡。”
“澡堂这个点都关了,就将就一晚上不行?”
夏少谦看他一眼,顿挫地说:“我要洗。”
叶轻舟停下手边的事儿看他,夏少谦那模样一点都不肯让步的,想想这家夥连跟头发掉地上他都能拿吸尘机吸老半天,这两天赶飞机赶车的都浑身灰的,要再不让他洗洗不用等叶轻舟找个女人结了,他立马就得疯。
叶轻舟是知道夏少谦这方面洁癖还蛮严重的,原先叶轻舟还以为自己在生活上已经够有条理了,可跟夏少谦一比,他就觉得自己这人也够他妈糙的了。
叶轻舟没办法了,只好说:“那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烧两壶热水。”
他这房子只有厕所连着个水龙头,要洗热水澡只能去澡堂里。叶轻舟拿个水桶来,用热水壶给夏少谦烧了水,调一调水温,就让他这么将就着。夏少谦也不知是不是刚才乱吼乱骂一通,现在也没什么力气嫌了,老老实实地低头进去了。
叶轻舟也没闲下来,就跟大丫鬟似的忙里忙外──他得帮夏少谦找枕头和毯子,他们这儿跟北方不一样,墙上没暖气,直接睡地上那得多冷。叶轻舟还在烦呢,冷不防地就听见老太太的一声大叫!
听那声音还是从厕所那方向传过来的,叶轻舟一个激灵,赶紧爬起来去一探究竟,哪想就看见个画面──
夏少谦拿着毛巾飞快地遮住了下半身,满头的白色泡沫,他妈就站在厕所门前面用两只手盖住眼睛,遮了一会儿,又看她手指张开,然后又“啊──”地叫了一声。
叶轻舟简直都哭笑不得了,他连忙上去拉着叶母:“妈妈妈妈妈!里边儿有人呢!过来过来──”他拖着叶母的时候,老太太还不断地回头偷偷看着,跟有些舍不得走一样……
夏少谦受了这么场惊吓,待也不敢多待,拿水淋淋头后就出来了。
“你妈怎么变得这么逗啊……”他嘴上嘀嘀咕咕着边擦着头发,叶轻舟把老太太哄回楼上睡觉了,下来时就拿了件毛衣给他,憋着笑说:“她现在有时候就觉得自己还是小姑娘,成天吵着让小玲给她编两个麻花辫子。这衣服你看看合不合身,我姑姑之前给我织的,袖子长了点。”
夏少谦停下手上的动作看他,在接过毛衣的时候碰到了叶轻舟的手。
叶轻舟其他的什么也没说,就垂着眼把衣服搁下后就走了。
他安静地在地上铺着床单,尽量不回头往后看。夏少谦的声音从后面出传了过来:“你妹妹叫小玲?”
“嗯。”
“亲的?”
叶轻舟停下来看看他,夏少谦坐椅子上撇开脸,表情有点不自在地喃喃说:“你们这儿不就兴什么干哥哥干妹妹的……”
叶轻舟忍住不拿枕头扔向他,有些好笑地说:“她是我二叔的女儿,跟咱老叶家姓,那你来说她跟我亲不亲?”
夏少谦“哦”地应了声,不过叶轻舟楞是从他那张耍酷的脸看出点猫腻来──这眼眉都弯了,不是偷着乐是什么?
他静了会儿,又问他:“那赵晴晴怎么说你要结婚了?”
“她说的话你也信?”叶轻舟表情无奈的,他想到夏少谦刚才那么骂他骂得多狠啊,就光找他碴了,他自己就清清白白的了?叶轻舟实在忍不住就说道:“那你自己呢,连戒指都戴上了。”
夏少谦擡头看看他,就当着他的面把戒指摘下来扔桌上。
叶轻舟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就看见那男人扭头看着边上,说了句:“我骗你的。”
夏少谦摸摸鼻子,憋了老半天后才带着点别扭和尴尬的语气说:“我以为你找女人了,我凭什么弄得怎么悲惨可怜的……就想给你也添点堵。”
“……”叶轻舟斜眼瞅瞅他,这种虐人虐己的法子还亏他想得出来,这到底该说是幼稚丶幼稚还是幼稚呢?
“那你在意吗?”夏少谦突然转向他,问了这么句话:“如果说我有对象了,这事儿你会不会在意?”
叶轻舟觉得那眼神太锐利了,弄得他无处躲藏,夏少谦静静地等着他的答案,叶轻舟被他看得跟全身出痱子一样,说真的,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这么干瞪眼到最后,还是夏少谦自己扭过脸说:“你明天还上班,那睡吧。”
叶轻舟想把床让给他,夏少谦却把他一手抡上床了,自己抱着枕头躺地上。
他们这儿只要一关灯,整个世界就黑漆漆的,现在冬天,连只虫叫的声音都没有。
叶轻舟在床上翻了翻,他其实也没能睡着──他自己现在想一想,觉得还是有那么点不可思议。夏少谦怎么就来了,还能一个人找到他们这么个偏远的地方。
当初离开的时候,他本来以为得要很多年再见不到他了,或者说,可能许多年后的某一天,他心血来潮上B市去看看赵晴晴,也许这么巧呢,就在路上碰见夏少谦了。到时候他们彼此又会是什么模样?他们见面的时候又会说什么话?是彼此会心一笑,还是假装不认识地匆匆走过……
“睡了没?”
夏少谦的声音在安静的黑暗中显得特别清晰,叶轻舟静了会儿回答他:“没呢。”
“地上冷。”他说:“我上去跟你挤挤。”
叶轻舟都没反应过来他就上来了,他想说这床垫子多窄啊,夏少谦还真硬挤上来了,他动了一下,两只手从后面过来抱住了他……
他们都贴到一起去了,叶轻舟感觉到夏少谦的嘴唇擦过了他的耳朵,他猛地就不敢动了。
“夏少谦。”他试着叫叫他。
夏少谦没理他,咕哝地说了句:“睡了。”
那温热的气息吐在他的后脖子上,捆在他腰上的手臂是真实的,那个慢慢儿地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也是真实的……
叶轻舟也不知道自己眼睛怎么就湿了,刚才夏少谦哭得这么惨,他心里难受,脸上却光想笑,这会儿安安静静的时候,他忽然就回味过来了──这男人是真特地来找他了,他们那时候分的那时候他把话给说得这么绝,他还以为夏少谦这次一定会恨他,可是他还是来这儿找他了。
夏少谦估计是听见他吸气的声音,只是抱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叶轻舟早上一睁开眼,就被老太太凑近的一张脸给活生生吓清醒了。
“妈妈妈……!”他慌忙抱着枕头坐了起来,下意识去碰了碰旁边,可却是凉的……叶轻舟楞楞地看了一圈,别说人不在,连毯子和枕头都叠整齐了放在旁边桌上,他带来唯一的一个包也没看见了。
叶轻舟怔了好一会儿,他记得夏少谦是说过要赶今天早上的大巴,这家夥还真特地来骂他一顿就走啊……?
叶母爬到他床边上坐着,拉着叶轻舟的手,甩甩灰白的头发说:“绑丶辫丶辫丶子……”
叶轻舟慢慢转向她,然后就伸手揉了揉他妈的脑袋,笑着哄道:“好好好──您等会儿,我去刷牙洗把脸。”
就在叶轻舟在水盆面前抹了泡沫刮胡子的时候,突然又听见了拉门的声音。
他猜是叶小玲买了早点过来了,头也没伸出去看就喊了声:“你先帮我妈编两条辫子,我今天起晚了,上班要迟了──”
接着就专心地继续刮胡子,还没刮两下他身后就传出了个声音──
“叶轻舟,你得先教教我辫子怎么编?”
“……!!”叶轻舟听到声音时手一歪,他“啊”地惨叫一声,那动静大得把夏少谦也给吓了一跳,赶紧走了过来。
“我看看我看看──”夏少谦把他的脸给捧起来,瞧那口子都出血了,他手忙脚乱地就抽了厕纸给他轻轻擦了擦,嘴上还唠唠叨叨的:“你多久没被我说了叶轻舟,刮个胡子都能刮出血光之灾,你早上能警醒一点么我说──”
“不是你吓我一跳嘛……”叶轻舟忍不住嘀咕了句,他想到什么地一擡眼,两只眼睛眨巴了一下,问:“你不是走了么?”
这句话出来就被夏少谦拍了一记脑子,“啥走没走的,才半年,你嘴巴就这么黑啊?”
“哎哎,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叶轻舟静了下来,他不确定夏少谦折返是有东西落了还是怎么了,总之他还是得离开的,是吧。
夏少谦已经找了个创可贴来了,叶轻舟本来想自己来却被他瞪了一眼,他只好擡擡脖子。
“我不是买了个电动刮胡刀给你吗,你没带回来?早让你别用这种了,这多危险。”
叶轻舟摸了摸脸上的创可贴,想了想,还是没憋住问他说:“夏少谦,你……就住这啦?”
夏少谦放下了手,靠在墙上,看看别处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怎么?赶我走?”
“不是……”
他后来说:“我早上听你这儿邻居说,你妹这周结婚,反正我跟公司请了一星期假期,喝了这杯喜酒就走。”
之后夏少谦就说了句“我买了早点,赶紧收拾好出去吃了去上班。”叶轻舟打点好了从厕所出来,就看见客厅那张小桌子已经摆好了。
夏少谦却跟老太太一起坐在电视机前面,揪着叶母的头发,脚上摆着手机,这丫还特地连上网学怎么编辫子啊……
叶轻舟觉得有些好笑,可看夏少谦神情这么认真,叶母甩头乱动的时候他还拿起旁边剥了壳的蛋塞给她:“乖,吃茶叶蛋。”
叶轻舟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现在这感觉──他是感动而又有些难受,各种覆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就想,夏少谦这人多难得,怎么就这么倒霉碰上他了,惹上一身腥的,平白折腾了一比烂帐。
“发什么楞?还不快吃一吃,东西都凉了。”叶轻舟这才发现夏少谦正在看着他,他看过去的时候他又把头给扭开了。
说到底,他们分开了半年,谈不上生疏,就是有些感觉很难再回去了。
他心里这么觉得,夏少谦肯定也一样。
叶轻舟接着就把屋子和他妈留给夏少谦带着,自己去卫生中心上班了──等离开了那窄小的空间,他才能有时间自己想一想。
他跟夏少谦现在到底算什么,叶轻舟自己也说不上来。如果说爱的话,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夏少谦也还惦记着他。就像在他心里面,也还忘不了夏少谦一样。曾经,他觉得感情的事情无非就是那样,看得对眼就在一起了,能处就处下去,不能就分开,这种都是每个人都认可的模式,所以他当初和夏少谦分开的时候,心里也这么想过──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坎儿,时间就是最好的疗药。
可现实却是,他在许许多多个没有别人的晚上,想着他丶念着他,连他发脾气的样子好像都那么令人怀念,他甚至还边想着他边自慰……
这段时间,就是周围有人给他介绍好姑娘,叶轻舟也没敢点头──他不单单是没这么心,其实他就是怕,他觉得他心里很难忘记那个男人了,他不想对不住人家一个好女孩。
要说这种时候,人家都追来了,你既然也还喜欢他,那不就继续在一起好了?
叶轻舟怎么没想过这问题,但人要这么凭着自己心来活的话,那也真的是太舒服了。
他们当初是为什么分手?就是扛不住压力了,就是发现在一起之后问题太多。可是分开了之后,他们又能不能好过,这事儿叶轻舟也说不出来。他已经困惑了,他不知道哪一种结局对他丶或者对夏少谦来说,才是最好的……
叶轻舟没想到,夏少谦这尊大佛就这么在他这小窝里入巢了,两天来都没替他抱怨过一句,就是在住第二天的中午让人来在厕所把热水器给安上了──叶轻舟倒是想过,就是得跑得远,最近又赶上了叶小玲的婚事,他都忙着喜酒的事情,所以就暂时把热水器的事情搁置着。
夏少谦在他这住的时候还真没工夫闲着,先是换灯泡丶调煤气,还给他妈搞了张电热毯,然后听说对面家的老太太跟他妈是宿敌转闺蜜,也顺道给人家老太婆带了一张,弄得两家人现在见到夏少谦都乐呵乐呵的。
叶轻舟今天赶早下班,就带着夏少谦和叶母上他姑姑家里吃饭。
叶姑姑是个心宽体胖的,兼之嗓门够大,嚎一声左右前后几家都能听见。她这一来应门,就先看见自家侄子后面跟着个高个子,一下子来劲儿了,凑过去拉住夏少谦:“你就是舟仔他朋友?进来丶快进来坐!李老师,舟仔他朋友来啦!哎,李老师我说你藏的好茶哪去了──”
接着就指挥着叶轻舟的姑父去上茶水上水果上点心,叶姑姑就跟看见亲儿子一样,招呼着叶母坐在软垫子上,自己拉着夏少谦上上下下打量着。夏少谦是做惯表面功夫的,也没空着两手来,还带了超市临时买的鸡精和新鲜摘下的水果,捧着送给人的时候还跟着叶轻舟叫了一声“姑姑”。
叶轻舟当时都心跳加速了一下,可看叶姑姑却是连眼睛都笑歪了,听夏少谦自我介绍后还停了下,问:“夏少谦?我想起来了,舟仔老早跟我提过你,电话里说的,说你人特别聪明,留美了回来,学算术的,是不是啊?”
叶轻舟没想到他以前就随便跟他姑姑提了一句,他姑居然还记得。不过说实话,他姑姑跟他二叔是真不一样,听他爷爷说就是有老叶家的基因,据说以前上学的时候还把红楼梦好几篇给背下来了,后来不也在上女中的时候认识他在那当职工的姑父,接着两个人不知怎么地就走到一起了,听说当时还遭到很多人白眼,可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两人不都还过得好好的么?
夏少谦不知道是真跟他姑姑合得来还是怎么样,叶轻舟进厨房里给他姑父帮下手出来,就看见他姑姑和前男友都凑一起聊开了。叶轻舟也不是不会看人的,就拿以前来说,夏少谦对他妈亲切是因为敬重老人家,可在他姑姑这里,看得出这小子是真跟他姑投缘了。
叶轻舟悄悄拉长耳朵听,发现他们说的是早十几二十年的事了,叶姑姑因为没孩子,就把叶轻舟当自个儿儿子,这会儿和夏少谦聊没两句,就绕道叶轻舟小时候身上去了。
“我们家舟仔打小就长得秀气,成绩还特别好,幼儿园小孩子都喜欢跟他玩,不止这个,还差点被人贩子给拐了,把他爷爷跟我给愁得不行,他爷爷后来在他出门前就往他脸上抹点煤灰……”边说着边自己乐不可支地连声笑着,光说还不够,还打算去柜子拿以前的相簿出来,叶轻舟还记得里面有几张自己光着屁股在床上滚的,等他跑过去想抢已经来不及了,那两家夥这就翻起来了。
“我说您俩能做点有社会意义的事情没,别在那儿揭我短啊──”叶轻舟凑了过来,刚好夏少谦这时候就擡头看他,瞧那眉眼含笑阳光灿烂的,拖出去能闪瞎一众善男信女。
他姑姑还不放过他,见他过来了就说:“舟仔,我听少谦说你们大学就认识了,好多年才又见到的,你说说,你们两个这缘分深不深啊?”
叶轻舟的脸不知怎么地就热了,他和夏少谦忽然就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却又不约而同地把眼睛给挪开了。
“李太太,稍停吧,可以开饭了──”他姑父这时候从里边喊了声,他们这才起来去了饭桌前。
这些菜其实都还是他姑姑烧的,不过他们夫妻在这家里很有自己一套的做事规则,比如说他姑姑负责烧菜,他姑父就负责切菜或收收汤汁,洗碗的活儿两夫妻就一起干,谁也逃不了。这么多年了,叶轻舟也没听他们吵架还是闹什么不愉快过,说老实话,他从以前就羡慕他姑姑和姑父,他一直都希望也能有这么一个家……
饭桌上他姑姑管着他妈吃东西,就轮到夏少谦跟他姑父切磋了。不出声还不知道,没想到他姑父还真有点懂行的,跟夏少谦聊聊财经贸易什么的,居然听起来还头头是道的。
不过这方面夏少谦肯定更熟悉,他姑父再怎么说都是班门弄斧,好在夏少谦夹起尾巴时真谦恭得跟好学生一样,有些东西叶轻舟这大外行也能听出他姑父说得挺片面的,亏夏少谦慢条斯理地抖着筷子,还能点点头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后来也不知道谁开的头,这话题居然绕到叶轻舟的房子上去了。
叶姑姑叹了声,就说:“当初借房子的事情,我跟你妈本来都不同意的。你不知道你那个弟媳多厉害,没结婚孩子就怀了,还说没房子她就不嫁过来,吵着要把孩子给流掉。舟仔,你也别怪你妈糊涂,她就是心疼那个没出世的孩子……”
叶轻舟原本不希望知道夏少谦知道自己家里那点腌臢事,可听她姑姑说到这儿,叶轻舟也有点释怀了,再说,叶茂昌前阵子还带着房契来找过他,说肯跟他签个合同,他十年内一定会把房子坏给叶轻舟,一定不贪他哥的东西。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叶轻舟也没什么好郁积在心的了,说到底,他还不就是为了那点人心,他跟茂昌小玲都一块儿大的,知道他弟弟总算还认他这个哥哥,他还有什么好恨的。
吃过了饭,夏少谦陪叶姑父下了盘棋,叶轻舟就帮他姑姑洗洗碗,还有就是叶小玲过两天要结婚了,他娘俩还在一起对一对客人的名单,还得通知饭店那里多做几道菜,他们这村里人吃喜酒还带打包的……
后来叶母看电视看得犯困了,怎么样都不肯走,叶姑姑就留她嫂子在这儿过夜,还是夏少谦把老太太背进房间里。
“这孩子真好啊。”叶姑姑跟叶轻舟在旁边看的时候,他姑姑拍拍他的手,说:“舟仔,你有这么个朋友,姑姑就放心了。”
回去的时候,叶姑姑就把自家酿的梅子酒和腌的肉让他们带回去了,她还鬼鬼祟祟地拉着夏少谦在屋里不知道聊了啥,看他出来时眼角都含着笑意,得瑟得不成样儿了。
“我姑姑跟你说了什么?”叶轻舟推着自行车,跟他肩并着肩走着。
夏少谦瞥了眼他,笑笑地说:“她说,让我跟你当一辈子朋友,还说从你回来这儿到现在,她都没见你这么笑过。”
“你别听她胡说……”
接着他们就安静了下来。他们俩这两天常常这样,说几句话就冷场,晚上睡觉一个床上一个地上,想来想去,叶轻舟是真不知道他能做什么……
夏少谦突然停下脚步,叶轻舟跟着停下来回头看他。
就看他憋了一会儿,指指自行车说:“我来骑吧,你坐我后边儿上。”
叶母的脚最近水肿,不能走太多路,叶轻舟刚才就骑着车载她过来。夏少谦没等他说话就一脚跨上了车,叶轻舟都看惯了他在豪车里握着方向盘,戴着副墨镜耍酷了,现在瞧他一瞬间吹着乡土清新风,他还真有点适应不来──
“看什么,上来啊。”夏少谦皱眉催了他一声,叶轻舟看看两边儿,脸上为难说:“不要吧,咱都俩男的──”
夏少谦都回头瞪着他了,叶轻舟想说这晚上也没个人,再说就坐个自行车后座也没啥,只好把酒跟腌肉都放在自行车前面的篮子,他就一屁股坐在了后座上。
“你行不行啊?要不你坐这儿我来骑也行……”
“闭嘴。”夏少谦凶巴巴地说了一句,叶轻舟就乖乖闭嘴了。
骑自行车是不难,骑自行车还载个人,那是需要有点技术的。夏少谦这才开始骑车,车就歪七扭八的,他们这还是泥土路,蹬着小石子一颠一颠的,叶轻舟在后面紧张嚷着:“夏丶夏少谦你到底会不会啊!不会我上啊,喂你慢点下面是斜坡啊啊啊啊啊──!!”
凄惨的叫声划破了夜空,就看见他们从斜坡上急速下来,夏少谦想刹住车没来得及,结果两个人就这么光荣地连人带车的一起翻过去了。
他们一起在地上吃痛地翻了个身,两人四仰八叉地平躺着,眼睛互相看了看对方。叶轻舟本来想白他眼呢,结果不知道怎么地就笑了。夏少谦一脸挫败地坐了起来,尴尬地看他:“你他妈别笑了行不行?”
叶轻舟都笑得抱肚子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小子这么脓包,骑个车都能翻了,夏少谦还老找借口说:“是你车旧了不好使,你看看这破车链子都掉了,叶轻舟,你他妈能稍停么,让你再笑丶再笑啊──”
夏少谦恼羞成怒地压上来了,叶轻舟要比蛮力是真比不过他,就跟他大声嚷着:“你流氓啊你,笑你两声就揍人啊你,喂喂喂喂,别来真的,我靠你来真的啊,我靠──!!”
这样互相掐架着在地上滚了两三圈,两个人这都滚成灰太郎了,叶轻舟也不知道夏少谦这程序是怎么过度来的,一开始拿胳膊抡他,后来居然改成用牙了,他脸上都被咬了一口。
那一下他跟夏少谦都怔住了──他们这是闹上了,得意过头了,把什么都忘了。
叶轻舟这才发现他们现在凑得有多近,连鼻尖都抵着对方了。他们就这么直楞楞地看着对方,连眼睛都看进去了,这时候,他们彼此的世界只有对方。
夏少谦就跟第一次亲他似的,嘴巴先轻轻地碰上他的,好像随时都准备着被他给推开来……叶轻舟只感觉脑子轰隆隆的,在那一刻都乱成了一锅子,夏少谦温吞吞地亲上来的时候,他终于爷们儿的一回,猛地就把抱住他压上去吻了──
这个吻,他都不知道想多长时间了。
从看见夏少谦的那一刻,他就想上去抱抱他丶亲亲他,可他克制着自己不去这么做,因为他给不出承诺,他不想再进一步伤害他。
就像他姑姑说他,这是多好的孩子,他想大声说──他也知道!他当然知道他有多好!
他爱他,但是那能怎么样?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蹉跎着他,也不希望未来某一天夏少谦还会因为他的懦弱自私而受到伤害──他也想他,这半年他也天天都在想他,他想到看见他的那一刻都想哭了,他这样能不是爱他吗!
叶轻舟根本没办法去好好感受这个吻,他跟疯狗一样,看见肉就往上扑,抓着夏少谦就死命啃了。他拉着他乱亲了一通,脸上都没出息地掉眼泪了,就算夏少谦后来更热烈地回应着他,他也觉得这个男人离他远了丶太远了,他始终抓不住他,结果原来说到底,他是怕有那么一天,夏少谦会不再怎么喜欢他丶不再这么爱着他。
爱情是什么?那就是一时的感情冲动,谁能来反驳这点呢──他以前也爱过一个人,他们也这么相爱过,最后爱情消失了,现在连见面都觉得尴尬。
他跟夏少谦有什么能保障他们的感情,就像夏夫人说的,他们这段感情能剩下什么,他们连孩子都不可能有。
他为什么要跟他分开,他就是怕到了那一天,换成他爱到不愿意离开了,夏少谦却对他厌倦了,他到时候能怎么办?他是自私,因为他渺小了,比起夏少谦丶比起赵晴晴丶比起颜振宇还是身边的任何人,他都显得这么胆小而怯懦,他所有的顾虑和小心换来了什么,就是满腔的遗憾和不甘心。
他们分开的时候,他压在夏少谦身上,他们好像都不想动了,玩命儿地亲,到后来都累了。
“你也还爱我是吧?”夏少谦看着夜空,他接着说:“叶轻舟,承认你爱我有这么难么?你说说,我该怎么做……”
夏少谦今天的语气比什么时候都还要轻丶还要温和,可就是这样,叶轻舟也能感觉到他是真难过。
也许有过这样一段感情的人都会明白,你很难找到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但是就是不能放开他,不想放开他,当世代的每个人都会说,与其要爱情,不如找个能过日子的一起走下去。其实每个人都不想在感情里受到伤害,每个人在遇到这样的爱情时都会忍不住却步,因为你不知道你失去它的那一天你是否能承受得了。
“你想我忘了你是么?你觉得我能忘么?半年,十年……你说我变态也好,有时候我真的想干脆把你杀了还是煮了吃了,我还想了,你要是敢结婚,我就割腕,反正你这么容易心软,我就闹着你,就算你后来恨我也没关系……”
叶轻舟听到这儿笑了声,“这么损的招儿你都想得出来啊。”
夏少谦这会儿翻过身来压着他,那眼睛里藏着什么,叶轻舟怎么看不出来,他下面都顶着他了。他吸了吸气,还是挫败地说:“夏少谦,我给不了你什么……”
“我要你给我什么了?我就要你的人丶你的心。”夏少谦眼睛都红了,他亲着他说:“我知道你心在我这儿,那成了,够了。我没想我一过来,就能让你跟我回去。你这里有家人,你妈又是那个状况,你走不了,我知道……我就想,一个月来看你一次,跟你见一次面,碰碰你丶摸摸你,我想听听你声音,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不是女人,我没要你对我负责任。”
他说到这儿还笑了笑:“我喜欢你姑姑,你们俩给人的感觉很像,她年轻时肯定也很秀气。”
叶轻舟本来想说这话别给他姑父听见了,否则李老师得跟他急啊,哪想夏少谦后来又说了句话,把他眼睛都给说红了:“叶轻舟,我弄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像他们一样……”
他们又抱着彼此吻了很长时间,到后来都硬得没办法了,夏少谦一直摸着他,咬着他耳朵问他能不能在这儿。叶轻舟紧张地推推他,他跟男的搞在一起已经够惊天动地的了,现在要连野战都打上了,这底线真是越来越没下限了──
夏少谦就咕哝他一句“没激情”,叶轻舟说他真是个禽兽啊,话说这么好听还是图着上床啥的,脑子里想什么可够龌龊的──
这么一弄他们倒是把火给憋下去了,叶轻舟让他拉一把从地上起来,他看看这片草地,心里不知怎地也默默地想,这草是太短了,肯定遮不住他们俩,要不真来一发也没啥……
“你要后悔了,我们可以继续?”夏少谦扶着车起来的时候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滚你大爷的。”
他们就一起这么斗斗嘴,一起徒步走了回去。
夏少谦说了句话──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学校的那条林荫大道,我其实一直想有一天,能骑着自行车带你一次。
叶轻舟后来才想起来,他们学校那条林荫大道还有个为人皆知的传说,就是你要能骑着车载着你喜欢的人走过这条路,不管间中是否会分离,到最后,你们依然会回到原来的地方,由你带着他,一直丶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