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官署中。
“苇城这些天, 好像有些大动作啊。”刘尧漫饮一口薄酒,缓缓道。
张年躬身为他倒酒,态度恭谨,举止从容, 笑道:“老师何出此言呢?学生记得, 苇城的孙大人年事已高, 又受了惊吓, 如今正卧病在床,满城上下不过一群老弱病残之人, 还能有什么大动作呢?”
刘尧淡淡摇头:“不是他。”
“哦,那还有谁?”
刘尧缓缓睁开眼,一双精光外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与崔家,这些天似乎走的很近啊。”
张年笑容不变, 稳稳地将美酒稳稳斟入杯中,滴酒未曾溅出,他从容含笑道:“那学生便更不明白了,崔家虽然豪富, 却也不过是一介商户, 家中主事的又是个体弱多病的女主人,还能做什么大事呢?”
“那崔家如今看着依然光鲜, 可是有本事的老主人云游在外, 家里的大小姐身份尊贵, 可是到底是外姓女,总归要嫁出去的, 又身为世家女子, 一不能抛头露面, 二又不通庶务,前些日子还不幸失去了未婚夫,她自然悲伤至极,越发不理俗事,崔府偌大家业,大小事宜,如今都由几个年老的管事勉强维持,敲着这样辉煌的家业风雨飘摇至此,实在很令人同情。”
说到这里,张年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确实十分为崔家感伤,这让刘尧微微眯眼,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那大小姐不通俗事,偏又有满腹仁义道理,怜悯城外流民,便不顾几位管事的劝阻,执意要在城外施粥施面,若有人哭上两声,她便忍不住要发些慈悲,不管三七二十一,定要将他们收归府里,若是府里不行,那便收进田庄中,全然不管几位管事焦头烂额,处处为她修补纰漏。她大约至今都仍然觉得自己实在是行善积德,人人都会感念她的善心罢。”
刘尧皱了皱眉,语气却和缓下来,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道:“糊涂,那些流民来历不明,天性凶顽,岂能登得大雅之堂,什么人都要收留,妇人之仁,最后只会自伤其身。”
张年为刘尧斟满美酒,道:“老师说的是,她家里几个管事也忧心忡忡,私下里求过学生好几回了,说愿意奉上明珠千匣,只求得大人稍加拂照。学生犹豫良久,到底不敢答应。”
刘尧一怔,将酒杯重重放下,溅起几滴酒水,打湿桌案,他冷冷道:“为何不禀报于我?”
张年一惊,面色惶恐地后退一步,嗫嚅道:“老师有所不知,崔家之前一直与李州牧交好,李州牧虽然前年才上任宛州,但是收取崔家供奉之多,恐怕已经抵得上他前半生的所有积蓄了,如此豪富,李州牧又岂肯轻易舍弃?”
“如今崔家却想要舍李州牧而转求老师,商户人家想要求得庇佑,老师又远比李州牧更加通情达理,这实在是无可厚非,但是……”
话至此,张年略做犹豫,刘尧皱眉不愉道:“但是什么?”
“但是学生想到,李州牧与老师是昔年的同窗旧友,李州牧的性子又有些……日后他若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难保不会对老师心生嫌隙,他虽然并非有才之人,然而妻族强盛,日后若从中作梗,恐怕有碍老师的前程……不过是几匣明珠罢了,实在不值得。”
昔年国子监里,刘尧自认样样都远胜李州牧,然而最终他的一路走来,却远不如那姓李的顺畅通达,他在朝中曲意逢迎唾面自干的时候,姓李的却春风得意,满朝礼遇,而一切不过是仅仅是因为对方精于钻营,提早一步娶了他们恩师的女儿,才最终靠着妻子的关系,一路青云直上。
这一直是刘尧心里的一根刺,如今听到张年再度提起,刘尧脸色瞬间一沈,然而又见张年言辞恭敬诚恳,神色真挚,不似讽刺之意,反而满是敬仰之色,到底让刘尧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口吻也渐渐温和下来,他沈吟半晌,道:“我与他也算不得什么故友,不过是做过几年同窗罢了。”
张年面露惊讶之色,刘尧却感到几分痛快,仰头痛饮一口酒,美酒入喉,甘甜至极,就连这绝世的好酒,也是前些天州府的崔氏商行送过来的,如此泼天富贵,怪不得姓李的不肯撒手,三番五次在他面前意有所指,他如果真的信了那番言论,那么崔家恐怕立刻就会倒回姓李的那边吧。
刘尧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宽仁的微笑,缓缓道:“如果下次崔家再有事相求,你也不必再推拒了。”
刘尧细细嘱咐道:“倒也无所谓什么明珠黄金,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只是听你所言,崔家确实是可怜可叹,那季家小姐虽然天真了些,到底也是一片好心,我作为朝廷派下来的刺史,总归是要对他们拂照一二的,岂能因为害怕招惹李大人不快,便将他们拒之门外,置之不理呢?”
张年闻言,久久不能开口,仿佛大为感动,刘尧满意地笑了笑,循循善诱道:“你还年轻,很多事都不懂,但是要牢记,我们读书人,寒窗苦读十馀年,为的不是锦衣玉食,而是为民请命,不分贫富贵贱,都要护天下苍生太平,这才是我们读书人的使命啊!”
“听先生一席话,学生醍醐灌顶,胜读十年书。”张年眼眶微红,言辞激动,手中的酒壶撒出半壶美酒,看的刘尧心里一阵心疼。
他面上却仍然波澜不惊,还含笑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张年的肩膀,道:“下去吧,多和崔家那边联系,切记,不要弃他们于门外。”
“学生明白!”
张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缓缓走出大门,他不声不响地走出院子,远远走出许久,直到四下无人处,再也看不见那间富丽堂皇,酒气与脂粉香浓郁至极的院落,他才骤然阴沈下脸色,嫌恶地拍了拍被刘尧碰过的肩膀,像是这样就能抖落下什么脏东西似的。
这时,一个小厮飞快地从朱红的廊柱后闪身出来,躬身行到张年面前,远远看来,像是正在听候张年调遣。
张年目不斜视,低声地快速说道:“可以去回禀大小姐了,就说州府有我,无需担心。”
那小厮也不说话,只是飞快地点一点头,又迅速退回廊柱后,人影转瞬便消失在走廊尽头,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张年则仰起头,脸色阴沈地望着清澈的蓝天,从他还是个混迹街头任人欺负的孩子时,这片天空就是如此湛蓝高远,一尘不染,漠然地望着苦苦挣扎的世人,对这天底下的一切苦难不幸,都无动于衷。
如果不是有人曾经那么笃定地许诺过他未来,那么他恐怕至今仍然在混浊的泥水里打滚,连看也不敢看这一片高远明澈的天空吧。
片刻后,张年脸上又挂起往常的微笑,那是人见人爱的,刘大人得意门生的笑脸,他拍了拍自己是脸颊,兀自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嘴里念念有词:
“接下来就该去见一见李州牧,明珠千匣已经用过了,不如换成黄金万两……”
—
不过数月,苇城周遭已经大变模样,原本一片荒芜的原野上稀稀落落搭起了帐篷,墙根底下还每隔数十步就架设着一个粥棚,粥棚边支起一面高高的漆黑旗帜,上面并无文字,也无多馀花纹,只用精湛的绣工绣了一只青鸟在其上,苇城的古城墙之下,数十面一模一样的黑色大旗迎着风烈烈飘扬,霎是引人注目。
而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苇城崔家的旗帜。
苇城崔家的女主人心有大慈悲,怜惜他们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又怕他们死于战乱与匪祸,便力排众议,执意雇佣他们这些无人敢接近的流民,令他们修缮苇城外围的城墙,不仅日结工钱,还供给参与修缮的劳力每日新鲜食水,甚至连他们的家眷也可以一并领取粥面,若有家人生病,还可以向每日领他们做工的管事们说明,虽然苇城的主官并不许流民入城,但是崔家的管事却会在第二天领着大夫出城,为城外劳工重病的家眷一一诊治。
哪怕只是一碗薄薄的米粥,一碗价值几文钱的汤药,却已经足够他们在这样风雨飘摇的乱世保全性命与家人,活过难挨的一夜又一夜,并且不再畏惧第二天太阳的升起。
所有人只要一看就那面绣着青鸟的黑色旗帜,便会想起,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乱世里,给他们一口饭,一碗药的,救了他们性命的,不是官署,而是这面大旗的主人。
甚至有妇人小孩会趁夜向这片旗帜叩拜,以求庇佑,至少在他们尚且活着的岁月里,这面旗帜比木雕的佛像显灵过更多的次数,比佛前的青烟允诺过他们更多的未来。
而不知何时,本就敬仰崔家的流民里又流传起了崔家的老主人的故事,其中崔徽年轻时候的种种壮举,更是听的他们惊叹备至,如听天书,对崔家更是敬服备至,神往不已,只觉得如此人物实在不似凡人,竟像是上天庇佑的神人一般。
在雇佣流民的齐心协力下,曾经被战火损坏的苇城城墙很快便修缮完毕,不等事成的喜悦过去,流民们便又陷入一片惶恐,他们惊觉自己已经无事可做,正满心恐惧即将失去崔家庇佑之际,领着他们做工的管事却雷打不动的在第二天出现,又带着他们去了更远处,说是组织商队,远去行商,可是兜兜转转也只在苇城周遭打转,他们虽然不解,然而崔家规矩严明,稍有不听指挥者,就会立刻被赶出用工队伍,他们也不敢多问,只是依言默默行进。
后来,他们去的地方越来越来越远,崔家便声称担忧他们会受到沿途山匪袭击,又担心崔家的下人遭遇不测,便出动大批护从,披坚执锐,大力清扫沿途匪患,花费了数月时间,将苇城周遭落草为寇的流民山匪,掘地三尺地清了出来。
那面漆黑的旗帜,猎猎飘洋于青天之下,犹如一道漆黑的闪电,轰然席卷整苇城的大地。
人们远远见了,便会指着那面旗帜,骄傲地说,瞧,那就是崔家的人!
而渐渐的,有人偷偷将这支名义上的私人武装称呼为崔家军,他们并不了解所谓世家大族不可养兵的规矩,只是隐隐约约听说这支来去如风的队伍所护卫的是一位身份高贵的女性,所以他们便理所应当的认为,这支被私底下称为崔家军的,日渐壮大的武装,是奉这位女性一人为主的军队,恰似前朝战乱割据的世家豪强,夫死子年幼,便由性情坚韧的遗孀主事,数以万计的军队为了护卫主母幼主而出生入死,他们笃信忠义,不惧生死,拱卫家族,护卫百姓,满是豪侠之气。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这黑旗下的一切,都只会听命于季青雀一人的声音。
飘摇的黑色旗帜如漆黑的火焰,与春草共长,燎原遍野,青色的鸟雀展翅而飞,清越的啼叫跨越山川,庇佑来往行人,崔家军的名号逐渐被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青雀军的称号。
入夜的苇城城墙下,熊熊的昏黄篝火中,许多来自四面八方的人聚集在一处,听发须皆白的说书老人说话,他说传闻蓬莱漂浮在九重天之上,四方八面皆是云海,只有青鸟往返其间,沟通音信,而西王母出行之时,也是青鸟作为西王母的使者,先一步降临,这本就是一种祥瑞之鸟。
这个带有强烈神话色彩的故事极受人民喜欢,于他们而言,黑旗上的青色的鸟雀自然也是传说中祥瑞的青鸟,更何况这支举起黑旗的私人武装,又的确如鸟雀般灵活快速,行进如风,
对大多数人来说,青雀军都是一个更加简单易懂的名号,不仅一眼便能看懂,更饱含了所有人都未曾说出口,却根治在每个人心里的深深愿景。
他们发自内心地希望,这支于异军突起,于乱世里举起黑旗的军队,真的会那个如说书老人描绘的那样,只带来祥瑞美好的消息。
于是正如神话传说里沟通音信的青鸟,青雀军这个名号越见响亮,南来北往,将全新的消息随风传遍四方,许多人听到了这个消息,纵使半信半疑,依然拖家带口向苇城而来。
虽不能入城,但是平原广阔,外城平坦,日日夜夜都有城卫严阵以待,一旦有人闹事便立刻上前缉捕,如此多形形色色的人聚居于此,乱中有序,又筑有高墙,掘有深井,渐渐的,竟然成了一片苇城城墙之外的外城一般,而苇城内的住民也不再畏惧城外的流民,时不时有小商贩挑着担子前往外城售卖,赚的盆满钵满,其馀人见他满载而归,也眼急心热,纷纷出城谋财,一道城门,两方百姓,人潮涌动,熙熙攘攘,隐隐约约中,竟然显出几分从前的繁荣景象。
刘师爷原本见崔家声势甚隆,行事越发张扬,不似商户行事,仿佛一夜之间便变了心思,另有所图了起来一般,他静观了数日,心中已经有了退缩之意,只是他也知道自己与崔家牵扯太深,骑虎难下,又不敢对孙大人明言,到底只能硬着头皮,装聋作哑,默认崔家行事,只是后来又见内城外城一片祥和,四野安分,心里那点儿惊惧惶恐也渐渐消散,又想如果崔家真的要行大逆不道之事,他既无力阻拦,而与崔家牵扯甚深,恐怕事后也难以自证清白,正所谓上了贼船,身不由己,万般无奈之下,刘师爷一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横竖都是个死字,一条路走到底也就罢了。
如此想来,他反而放下心头枷锁,转身便以官府名义征召人手,一门心思投入安置流民,建设外城的工作里。
他自认是被逼上梁山,一介穷酸书生,如今居然被逼的屈从贼寇,满心都是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无奈凄凉之意,但是他于政事上本来就颇为老练,又一贯爱惜民生,老百姓见他青衫布衣,又容貌清瘦,一看便是两袖清风的好官,反而对他交口称赞,还有那不知事的,竟然口称他为青天大老爷,朝他三跪九叩,吓的那日正翻看人员登记名册的刘师爷原地跳了起来,连声道非也非也。
后来传扬了出去,又是另一番美谈。
一日,城门才开,天光破晓,枯黄的草叶上凝了细细的寒露,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停在了苇城的城门。
驾车的中年人衣着朴素,翻身下车,向守城的城卫殷勤道:“大人,小人是崔家的下人,曾经侥幸得了主人恩典,得以外放出去,前些日子听闻苇城有乱,才匆匆赶回来,想要回来助主人一臂之力……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那城卫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噗嗤笑了一声,嘲讽道:“你这人倒是能说会道,什么叫想助主人一臂之力,不过眼见世道大乱,心里害怕,想要回来攀附旧主罢了!”
那中年男人也不反驳,只是赔笑躬身道:“啊,大人明鉴,小人实在是……”
那年轻的城卫打断他,不耐烦道:“好了,少说废话,路引拿出来,去后面排队等着,不然,哪怕你是天王老子,嘴里能说出花来,也别想进城!”
中年人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向那城卫的手里塞了一个小袋子,又规规矩矩地向他又行了一礼,言辞恳切:“请大人听小人一言,小人皮糙肉厚,倒是无妨,但是这车里都是女眷,长途奔波,身体又弱,还有一个小女儿,如今正生着急病,就等着回府治病,半点耽误不得……不如这样,我与崔府的张秀才有过几分交情,还望大人请他出来一见,便知小人所说俱是实话,绝非什么逃难的流民之徒。”
年轻的城卫掂了掂手里的重量,心里咋舌,又想着那张秀才,一袭轻衫,折扇翩翩,委实是风流倜傥,与他们满脸劳苦相的刘师爷简直是两个极端,一看便知道是得重用之人,他想到此处,倒是高看了这个一副老农长相的中年人一眼,他下了决定,面上仍然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斜了对方一眼,沈吟片刻,自觉吊足了胃口,才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不耐烦道:“行了行了,看你大老远回来,又携家带口的,我便找人给你去问问,你就在这里等着,别想混水摸鱼溜进去,我好话说在前头,我愿意当这个好人,可是他愿不愿意来见你,那我说的可做不了数!”
那中年人立刻喜不自胜,连声道:“多谢大人!”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张秀才便匆匆前来,见了那神情殷切的中年人,张秀才那张俊秀斯文的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神情,他快步走上前,对那中年男人急急开口道:“竟真是你?多年前一别,没想到竟然还有再见的一天,你如今可好,家里可好?”
“好,好,我样样都好,只是心里一直挂念着老爷,”那人脸上也泛出一丝笑意,人却仍然唯唯诺诺道,“家里倒是出了些事,实在不好解决,只好又来投奔老爷与大小姐,实在无颜见人啊!”
张秀才瞳孔深处微微一缩,脸色却不变,依然笑容满面道:“好了好了,这些话留着回去再说,大小姐也一直很想见你。”
话音未落,张秀才便拉着这中年人的手,对城卫指了指,道:“这的确是我崔家之人,多谢诸位来报,不然不知他还要在外受几日冷落折磨,小生日后,必有重谢。”
其他人见了这一番旧友情深,心中早已信了十分,哪敢再受他大礼,连忙避开,还有年轻的城卫还想检查车内,被其他人连忙挤到了后面去,一群老兵油子恨铁不成钢地想:
这都是哪里来的楞头青,当着张秀才的面就查人家兄弟女眷的车,岂不是当场打张秀才的脸吗,云管事和蔼可亲,可是这小白脸一看便知是心胸狭隘之人,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他,日后被他回去在刘师爷面前告上一状,在场所有人恐怕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天色尚且早,天空还泛着微微的薄灰色,远山的轮廓在晨光与白雾里若隐若现,街上人烟稀少,马车的车軲辘碾在青青的石板街上,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微响声,张秀才与中年人一前一后,并不多言语,只是静静行过一段路,街角的偏门处早已有人等候,一等到马车进门,便快速地将侧门合上,崔府里也颇为安静,除了几声鸟叫,便只有马车行在车道上的响声,一路默然无声,终于行到了正堂下。
正堂之上,灯火通明,左右下人容装整肃,垂眉敛目,屏气凝神,季青雀独坐正中,眠雨伺立在侧。
肃穆华贵,不敢直视。
那中年男人乍见到季青雀这副的模样,方觉得和记忆里不大相同,一时竟有些不敢行礼,迟疑片刻,他身后的马车里却忽然掀开帘子,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连滚带爬地冲下来,哭喊道:“大小姐,大小姐,救救我们二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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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下人都一一有序退下,偌大的正堂转瞬只剩下季青雀和眠雨两人,眠雨这才快步下了台阶,将伏在地上抽泣的红玉扶了起来,那一边,马车的帘子被再度掀起来,一身素衣的季青珠被崔羽扶着下了马车,季青珠站稳之后,又伸手去扶母亲孙氏。
在季青雀的记忆里,孙氏几乎是个没什么缺陷的世家贵妇,美貌聪明,仪态端庄,手腕老练,难得是心术极正,并不爱使下作手段,哪怕是整个盛京后宅圈子里,她也是极有名望的人。
可是如今这个缓慢地挪下马车的人,却让季青雀一时有些陌生,穿着一身平平无奇的简陋的布衣,头上只簪着一支金钗,脸色青白,形销骨立,看不出一丝昔日季家主母的风采。
季青珠小心翼翼地扶着母亲,又回头看了看季青雀,小声地叫了一声:“大姐姐……”
季青雀走下台阶,瘫软在眠雨怀里的红玉却忽然挣脱了眠雨的臂膀,哭着扑倒在季青雀脚下,抓住她的裙角,哭叫道:“大小姐,大小姐,救救二小姐吧,救救我们二小姐……”
季青珠神色黯淡,轻轻低下了头,孙氏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脸色越发青白,毫无血色。
季青雀顿住步子,缓缓看向立在一边的崔羽,一字一句道:“羽叔,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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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宣是一个月前被召入宫中的,他与当朝天子亦师亦友,感情深厚,入宫伴驾并非什么出奇之事,孙氏当时得到消息,便也不曾放在心上。
可是数日之后京中却流言四起,说天子病重,卢阳王趁虚入主宫中,早已囚禁了天子与张皇后。
孙氏并不相信,卢阳王何其尊贵磊落之人,怎么可能会强夺侄儿皇位,行如此遗臭万年的谋逆之事?
果不其然,如此荒唐的流言,很快便在京中消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盛京依然是那个纸醉金迷风调雨顺的国都,她们仍然可以在华美典雅的后宅里,无惊无惧的活着。
可是一日又一日过去,孙氏却渐渐不安起来。
因为季宣并没有从宫中出来。
往年他入宫伴驾,最多也不过两三天,从来没有整整一个月都不曾离开皇宫的事情,季宣本来就很少离开白鹿书院,他虽然性子冷淡,但是对学问一道却从来专心致志,精益求精,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停留在宫中一个月。
……除非他没法离开。
孙氏被自己脑子里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天子性情仁慈,与季宣年少便相识,十分信赖尊重这个长自己几岁的哥哥,也因此对他的家人都格外宽厚,孙氏也在国宴上见过几次天子,那的确是个极为和善的人,虽然大约并不太勤于政事,但是以孙氏的眼光来看,他应当并不是个坏人,这一点与安乐长公主与荣华郡主倒是完全不相似。
有天子坐镇宫中,天底下还有什么人能够阻拦季宣离宫,又有什么人能够对他不利?她一个深宅妇人,不过是听了几句大不敬的流言,便胡思乱想起来罢了。
她一面如此安慰着自己,另一面又止不住地惊慌不安,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事在暗中发生,她甚至还递了帖子说想要见张皇后,以她的身份,这并不是什么离奇的请求,可是这封帖子最后却石沈大海,就如同进入皇宫的季宣一样,全部杳无音信。
真正让孙氏下定决心的,是她终于探听到的另一个消息。
——安乐长公主与荣华郡主也已经入宫陪伴张皇后,同样再也不曾离开过皇宫。
盛京里最尊贵的五个人,天子,张皇后,安乐长公主,荣华郡主,以及作为天子皇叔的卢阳王,竟然全部深居宫中,寸步不出。
而整个盛京,却仿佛毫无察觉,竟无一人有所质疑。
……曾经有过的,但是很快,不管是所谓的流言,还是传播流言的人,要么不知所踪,要么闭口不言。
——盛京有大变。
而且,从季宣入宫不出这件事,孙氏已经浑身冰冷地意识到,此事恐怕与季家有莫大关联。
而那件事如果真的如孙氏所猜测,那么依照季宣刚正不阿冷淡无情的脾气,她的丈夫,那位名满天下的季太傅,大约……是活不了了。
孙氏对季宣感情并不太深,比起爱恋,心里更多的是感激,她家世远远不如季家,家里又有个不成器的哥哥,以至于害的她婚嫁也颇为艰难,高不成低不就,哪怕她殚精竭虑从不行差踏错一步,却也只能悲哀地看着自己的人生一步步滑向漆黑的深渊。
所谓女子,奢望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大约只是一种浅薄的妄想吧。她曾经苦涩地这样想着。
可是季宣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现了,她做梦也不敢攀附的清贵门楣,年轻英俊,气度飘然的季宣季太傅,竟然会主动求娶于她,孙氏几乎以为这是个荒诞的梦。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孙氏甚至激动的一夜未睡,精心勾勒了最好看的妆容,盛装前去,那是个春天,季宣就立在一颗白玉兰下,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袍,他只是静静立着,好看的脸上并无多少表情,既不焦躁,也不紧张,肩上落了几滴春露,圆圆的痕迹,好像他已经在这里独自站立了很久很久,从春初立到春末,到繁华落尽,到白雪皑皑,他都会这样笔直地,静静地立着,始终这样气质孤绝,波澜不惊。
很久以后,孙氏已经忘记了那天自己穿了什么衣服,画了什么妆,但是却依然牢牢记得那天的季宣,并不是因为他那人人惊艳的好相貌,而是他身上那种超然绝尘,孤冷又清绝的气质,让她永远也不能忘怀。
她想象不出来这样一人会去爱人,也想象不出来这样一个人会来爱她。
她战战兢兢地嫁给了季宣,那多少让她有种亵渎感,她一直是个十分坚强的人,哪怕曾经因为衣服样式过时而被人在宴会上当众嘲笑责难,都不曾变一变脸色,但是她看着季宣的脸,却总是莫名胆怯,尽管他从来不曾为难于她。
而她的人生在嫁给季宣后却终于迎来了全部的转机,名声,财富,儿女,甚至是……曾经被当做奢望的自由。
她非常地感激季宣,她年少时所梦想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她见惯了嫂子为了哥哥的风流荒诞痛哭流涕的样子,于是很早就不再相信那种举案齐眉恩爱不疑的生活,她只是想要过的好些,再好一些,如果她是个男子,她也许早就摔门而出,要么经商求富,要么科举谋官,三百六十行,总有一行有她的立身之处。
可是她是个后宅女子,她什么也不能做,甚至害怕名节有损,难以婚嫁,她连大门都不敢轻易迈出,只能缩在深深闺阁里,祈祷着未来的丈夫足够宽厚守礼,尊重发妻,仅此而已。
嫁给季宣的十几年是她人生里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季宣常年在山上,并不对她的行事什么干涉,季府上下,无不对她恭恭敬敬俯首帖耳,还有,她那三个心肝肉一般的儿女,她从前并不明白,可是当了娘之后才明白,天底下原来真的有种感情,叫人能够心甘情愿地去死,掏心掏肺都唯恐不够。
她一直以为这种快活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她白发苍苍,牙齿脱落,回望从前岁月,依然能够嘴角带笑,那也就足够了。
可是命运哪有这样仁慈的时候呢,它便是对你微笑过一时,也总要拿你的眼泪来做补偿的。
孙氏那天独自坐在榻上,怔怔地想了一夜,想自己的少女岁月,想自己的三个儿女,想宫里的事,整整一夜,到了天明的时候,眼见着微白的晨光一寸寸爬上雕花窗棂,她才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季宣,白玉兰在枝头绽放,如素雪纷纷,而季宣立在盛放的烂漫春花下,明明处处春光烂漫,他却显得那么孤绝,那么冷清。
十几年前的孙家小姐望着这个孤鹤一样的男人,心里闪过一丝莫名伤心,而十几年后,儿女双全的季家主母望着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依旧与十几年前想着同一个男人。
他是她的丈夫,可是他依然和许多年前一样,孤绝冷清,像一只静立的孤鹤,他好像与世界上所有人都没有关系,总是那么静静地,孤绝地活着某个地方,都说季青雀很像他,其实是不像的,哪里像呢,季青雀那双像是燃烧着漆黑火焰一般的坚决的眼睛,和他那双不曾正眼看过尘世一眼的,冷清空寂的眼睛,哪里会有一点相似之处呢。
他最初吸引她的,偏偏就是那双不曾投向尘世的,孤绝又空冷的眼睛啊,看上去那么孤独,那么让人伤心。
不知道怎么的,她心里明明并不悲痛,也许是阳光太过刺眼,也许是想起了那个惊艳了她一生的初遇,她眼睫毛忽然颤了颤,一串泪珠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滚落出来,大滴大滴,打湿了她的膝头。
孙氏决议要带着三个孩子逃离盛京,不管她的猜想是否属实,但是季宣如今生死未卜,她决不能拿自己的孩子去试一试这个猜错的代价,青珠从不反驳她,季淮先是很有些惊讶,但是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望了望皇宫的方向,脸色渐渐严肃起来,青罗素来聪明,她虽然不能如季淮一般立刻勘破真相,但是却极为敏锐,眼珠转了转,问:“那,娘,我们要去哪里?”
这正是孙氏为难之处,孙家与季家都久居京中,根基尽在于此,虽然季宣桃李满天下,可是如此情形,孙氏也难以轻易相信于人。
思来想去,偌大天下,最后竟然只有一人可以收留他们。
季青□□脆地说:“要不然我们便去大姐姐那里吧,日后要是再回盛京,旁人问起来,也有个说得过去的缘由。”
她年纪轻轻,口吻却十分成熟,虽然并不明白理由,但是她显然明白如此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