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 清晨,薄雾弥漫。
一辆板车停在康宁门前,为首的老人摘下帽子,弓起佝偻的身子, 含笑对门口的两个护卫道:“两位大爷, 早啊, 这是刘公公的牌子, 还请各位大人行个方便。”
康宁门是皇宫的侧门之一,平日里只供采买的低级宫人出入, 素来便是整个皇宫最没有油水的地方之一,看守的侍卫懒懒擡起眼皮,扫了一眼那人手里的令牌,脸上扯出一丝笑容,一边从腰间取下钥匙, 一边寒暄道:“李老头,你倒是有本事,张公公才失势,你便又立刻得了刘公公青眼, 这是又要给刘公公送什么好东西去?”
那名为李老头的老人连忙垂下头, 诚惶诚恐地摆摆手,颤声道:“两位大人莫要如此说, 小老儿不过是一介菜农, 不过是今秋霜重, 刘公公想要吃几口新鲜青菜,才嘱咐小老儿趁早送来的。”
他一边如此说, 一边颤颤巍巍地从板车上解下一个布袋子, 双手捧着, 只是他发须皆白,年老体弱,一时不慎,身子一晃,竟然像是要跌下去,他旁边的护卫原本正要检查盛满青菜的菜缸,眼疾手快,立刻将李老头扶住,李老头点头哈腰,不住道谢,一边将手里的包裹递给守卫,唯唯诺诺道:“多谢两位大爷这些年的拂照,今秋天寒,家里收成不好,还盼两位大爷不要嫌弃,多少改一改口味。”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脸上都不约而同浮现出笑容。要是往常年月,这些东西都不算什么,可是今秋气候古怪,菜价较往常高了十倍也不止,更何况这李老儿素来在京城郊外种地,也不知道是用了何种手段,种出来的蔬果甘甜异常,一直得宫里几位管事公公喜欢,隔三差五便要他送进宫来,可谓是难得的好东西。
他们脸上既然已经带出了几分笑,便也不好再恶声恶气摆官架子,也对这老人和气道:“哪里哪里,这几年也难得你有心了,时时都挂念着我们。”
“不敢不敢,”李老头擦了擦额上的汗,又看了看天上,有些局促道,“两位大爷,日头也不早了,刘公公的差事也不好耽误,您们瞧……”
刘公公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要是真触了他的霉头,怕是吃不了兜着走,那年长的守卫脸色一滞,正要开口,目光触那半人高的大缸,转念一想,又几步走上前,一步踏上板车,将手伸进菜缸里,大半个身子都俯下去,拨开层层叠叠的菜叶,待到直直摸到冰冷的缸底,他终于松了口气,心道自己真是想多了,相识多年,这李老头最忠厚老实不过,还能出什么岔子不成?
他跳下车,回头抱歉地笑道:“李老头,别见怪,职责所在……”
李老头瞪大眼睛,连连摆手,那年轻的护卫早已经开了门,不耐烦地催促道:“赶快进去,别误了时辰!”
板车沿着青青的石子路,一路缓缓行至小厨房,小厨房本就是御膳房另设的小偏间,平日里主要为了方便宫里诸位管事,众人都素与李老头相识,又知他向来会做人,每每入宫,便总会带一些宫外的小玩意儿,听见他的板车声便立刻一拥而出,纷纷上前寒暄。
一片喧哗里,谁也不曾留意,板车底下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滑出,无声无息地闪进墙后,有人若有所闻,猛地回头看过去,只见屋檐上覆着秋阳,枯黄的秋枝在秋风里打着晃,洒下稀薄的树影,在古旧的青砖石板上刻下道道长痕,一只胖墩墩的花猫蹲在红木栏杆底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那人便暗笑自己多心,这皇宫重地,还轮得到他一个厨子疑神疑鬼吗,实在是笑话,便又转头笑道:“老李,你上回和我说的那个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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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远了,还能听见小厨房里的动静,谢晟回头看了一眼,想起他们口中的刘公公,依稀记得那是个白面无须的干瘦老头,眉目里总有种阴戾气,是个踩高捧低的小人,平日里给吴无忧当狗都被嫌弃,见了他也总是低眉顺眼,唯恐遭致他一丁点不快,实在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人物,如今看来倒是混得如鱼得水。
谢晟思绪短暂地飘远,一边敏捷地后退半步,闪入一处假山中,片刻后,一队侍卫整整齐齐从假山前走过,最近的时候,谢晟甚至可以从他们寒凉如镜的铠甲上看见自己的眼睛。
……真是杀气腾腾啊。谢晟屏住呼吸,一边轻轻挑了挑眉。
崔家在盛京布置不多,但是自从谢家残部归附之后,季青雀与崔云便开始着力往京中运送人手,昔年散布的几颗棋子也迅速调动起来,李老头便是其中之一,只是他年事已高,又只能在外厨房活动,所接触的也不过是些一无所知的下等宫人,所能派上的用场实在不大,崔家本不欲动他,可是谢晟听说后,却立刻敲定了这个人。
无他,因为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普天之下最庄严华美之处,谢晟最熟悉不过。
他的身份不比寻常百姓,既尊且贵,若是哪日皇室糟了大难,七歪八拐算下来,他的名字也能在皇帝的候选名单里走一遍,就是这样的身份,于是这旁人眼里的巍巍皇宫也不过是他母亲长宁郡主的娘家,一言九鼎的天子也只是个好脾气的表舅,所谓天下命脉所在的辉煌皇城,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一栋亲戚住的房子罢了。而这房子既大,又冷,实在没什么意思。
只是那时候,嘉正帝便很喜欢他这个活泼爱笑的侄儿,常常唤吴无忧来寻他,吴无忧那时候倒也还不算老,整日里苦着一张脸,在宫里四处喊着,小侯爷,小侯爷,圣上召您呐,您又跑到哪儿去了?
谢晟趴在枝繁叶茂的树枝上,笑眯眯地看着大总管吴无忧愁眉苦脸地走来走去,又翻过身,枕着胳膊,惬意地望着皇宫上方的天空,白云悠悠,天色湛蓝,高远又辽阔,像是无忧无虑的年少岁月。
他对皇宫的一草一木都毫不陌生,对宫里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也颇为熟悉,嘉正帝性子绵柔,皇后却端庄刚强,夫妻间凡有争执,大多是嘉正帝主动让步,嘉正帝虽然身份至尊至贵,但实在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前脚才受妻子张皇后苦口婆心地劝诫,后脚又要被半师半友的季宣待之冷脸,上了前朝还要被百官哭天抢地一通惊吓,日子实在难过,而嘉正帝大多只是摇头苦笑一番,从不发怒。
他这个皇帝,当的窝窝囊囊,着实没什么意思。
后来谢晟总是想,天子那时候那么喜爱他,大抵因为他这个侄儿是那时唯一一个会听他说话,却绝不会指责规劝他的人。
谢晟不觉得他可怜,天底下可怜的人太多,一个安坐金銮殿世上至尊的天子没什么可怜的,可是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叹息他软弱无能,说到底嘉正帝本来就是因为软弱才得到了皇位,许多年前,他不过是个母妃失势早死,被随手打发出京便无人问津的小皇子,在英姿勃发野心勃勃的兄长们一一夺嫡而亡之后,却猝不及防地得到了天底下最光辉耀眼的权柄,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为荒诞的命运。
他当然不是个好皇帝,当不了好皇帝自然也做不了好人,他的人生从接过玉玺的那一刻起便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大抵后世说起他来,也只有几声叹息。
可是谢晟还是很喜欢这个性情温和软弱的表舅。
而这些都与那时的谢晟无关,他只是日覆一日地在皇宫里随意穿梭行走,见过翠色漫过琉璃瓦,见过白雪覆过乌屋檐,走过所有不为人知的静谧角落,知道每一个岗哨的布置和换岗,曾与这皇宫里的每个人都说过话,他曾经在皇宫里度过那么多自由自在的日子,从未想象过,有朝一日,他会孤立无援地悄然潜入这里,带着最锐利的刀,带着杀死任何人和被任何人杀死的决心。
谢晟屏气凝神,绷紧神经,在一队巡逻的侍卫走过后,快速翻身越过台阶,踏入紫阳殿里。
他一落地,便快速一滚,滑落到栏杆后,掩住身形,可是出乎他的预料,紫阳殿里一片寂静,放眼望去,人烟稀少,连侍卫也看不见几个,偶尔有几个宫女悄然走过,也是离的远远的,蹑手蹑脚,生怕惊动了什么一样。。
谢晟心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详的阴影。
紫阳殿原是嫔妃居所,昔年几个老太妃便于此逝世,当今天子嘉正帝出了名的不重女色,后宫诸殿也大批闲置,只是尽管如此,像卢阳王这样的人也是绝不会纡尊降贵暂居此地。
所以李老头说他打听到卢阳王居住在紫阳殿,这是绝对不会是真的。以谢晟的了解,会被卢阳王安排住进这座冷清宫殿的,只会有一个人。
卢阳王的正室,卢阳王妃。
谢晟对这位王妃委实没多大印象,只知道是个性情和顺之人,处处低眉顺眼,脸上总是带着一种谈不上喜悦的微笑,自他记事起,便不记得这位王妃殿下有过什么欢喜遂意的日子,卢阳王是先帝的幺弟,当今天子也要叫一声小叔,辈分虽高,年纪却并不大,如今也才不过四十出头,卢阳王妃也不过三十几岁,算来不过长他娘长宁郡主几岁,只是长宁郡主风华不改,美貌气度甚至尤胜昔年,可是同样养尊处优的卢阳王妃,却像一朵早早枯萎的花,未曾完全绽放过美丽,眼角便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女人日子到底过的是不是欢喜美满,是很容易从外表上便察觉出来的。
谢晟脑子里飞速运转,脚下却并不停,这时候已是正午,淡青的薄雾散去,烈日当头,木质长廊被浓烈的光影分割为二,谢晟踏着阴影,敏捷如一只黑猫,俯身飞快地穿过无人的长廊,庭院里草木茂盛,秋草疯长,恰好掩住身形,谢晟屏住呼吸,悄然推开窗户,朝殿内看去,目光一扫,眉头猛地一挑。
——殿内无人,一根白绫抛过横梁,卢阳王妃一身素衣,满面泪痕,正将脖颈缓缓套入白绫中。
她神情恍惚,踩着脚凳,身形恍惚,却听得刺啦一声,头上白绫骤然断裂,猝不及防里,她不由一声惊叫,从脚凳上滚落下来,一柄薄薄的短刃铮地一声钉进红色圆柱上,入木三分。
片刻后,门外才响起零零碎碎的脚步声,有宫女在门外犹犹豫豫地出声问:“……王妃殿下,王妃殿下,可是出什么事了?”
片刻后,紧闭的房门内才响起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无事,你们暂且退下。”
门外的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一副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越众而出,叩了叩门,肃容道:“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还请……”
花瓶破碎的声音骤然响起,一个低沈的男声暴喝道:“滚出去!”
一个受惊的女声短促地尖叫一声,又迅速归于安静。
宫女们脸吓的煞白,那中年男人却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王爷不大待见王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怎么今天却忽然发作起来了?再忍耐几日,待大事落定,还有什么事情不能随他慢慢斟酌料理?即便东宫里那个已经活不了几日,到底也还没咽气啊!
他心里忧虑不已,面上却一点不显,只是冷冷地环顾周围,厉声道:“都老实点儿,要是有一丁点风言风语传出去,当心自己的脑袋!”
宫女们瑟瑟发抖,缩作一团,点头如捣蒜,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室内归于寂静,散乱的白绫和摔倒的椅子后,卢阳王妃脸色煞白,发丝凌乱,眼睛满是血丝,一张脸全是泪水,呆呆地看向忽然出现,方才还发出自己丈夫声音的少年。
谢晟实在没想到自己年少时在街头游逛学来的这些伎俩还能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他学的并不十分像,只是人在暴怒时的声音总会与寻常有几分不同,能够蒙混过去大半还是托了卢阳王积威甚重,下人不敢轻易忤逆的缘故。
只这方才一瞬间,实在是生死一线,待到门外声音散去,谢晟这才觉察出手心全是冷汗,他长出一口气,转过头,单膝跪地,轻声道:“王妃,我是谢晟,长话短说,请问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您的身份,应当不至于被软禁于此。”
如果真如他们之前所猜测的,卢阳王谋逆作乱,意图趁天子重病入主皇宫,那么作为他正室的卢阳王妃,又怎么会被软禁在紫阳宫这个地方,甚至还要悬梁自尽?
卢阳王妃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神色恍惚,发丝凌乱,裙裾撕裂,手指一片黑红之色,依稀……有血腥味。
谢晟心里一突,一股寒凉之气袭上心头,可是他面色并不变,而是缓缓地,耐心地,又问面前这个仿佛精神癫狂的女人一次。
卢阳王妃好像这才听见一样,她怔怔地看了谢晟一会儿,颤颤巍巍地举起手,细瘦的手指直直指向谢晟身后。
谢晟一怔,猛地回过头。
重重叠叠的纱帘,厚重华美的帘幕,掩盖着一个锦衣男人的身体,一半身体都藏在华艳美丽的的帘幕之下,紫蟒袍,乌黑的鲜血从后脑勺流出,白玉扳指沾着血,肮脏的污紫色。
就在这时候,卢阳王妃才抽泣一声,嘶哑地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哭声:“……我,我,没有想到会这样……”
卢阳王妃今晨对镜梳妆时,伺候的宫女笑容满面地奉承道,王妃殿下气色真好。
卢阳王妃看了这个容色鲜妍的女孩子一眼,宽容一笑。
这些是紫阳宫里的老人,并不是她用惯的丫鬟,如果是她身边伺候的人,就会知道她并不喜欢听这些夸奖容貌的话。
可是她回过头,依然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番,希望自己当真如她所言,气色能够比往常好看些。
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在茫然无措地入宫这么久之后,她的丈夫终于愿意来见一见她。
这让她既意外,又有些惴惴不安,她在紫阳宫里坐立不安地等到日上三竿,紧闭的殿门口才响起动静,卢阳王姗姗来迟,紫蟒袍,白玉扳指,英武俊朗一如往昔,卢阳王妃匆匆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转过脸,开口便想让宫女摆宴,可是卢阳王立在房中,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说:“什么事?”
纵使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在听到这样冷淡的一句话后,她的脸仍然控制不住地涨红,积蓄数日的勇气顿时灰飞烟灭,她那一瞬间几乎忘记自己想要做什么,下意识要向他卑躬屈膝地请罪认错,可是她身子晃了晃,却只是咬着牙,低声道:“回禀王爷,妾身……妾身有一事想要求。”
卢阳王没有开口,卢阳王妃艰难地开口道:“妾身,想去探望一下皇后娘娘……”
在卢阳王以护卫天子之名入主东宫之后,张皇后也被幽禁在凤仪宫中,寸步不得离开,与外界音信隔绝,生死不知。
宫里甚至隐隐有流言在宫女太监里悄然流传,说张皇后已死,待到嘉正帝咽下最后一口气,帝后便会立刻一齐发丧。
卢阳王妃惊惧不已,她也是自幼读得圣贤书的人,若是夺位弄权也罢,几百年后未尝不是史书里的英雄豪杰,可是杀君弑后,嘉正帝还是他的亲侄子,这岂不是乱臣贼子吗?
卢阳王闻言,瞥她一眼,微微皱眉,冷冷道:“都下去,没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随行的下属依言鱼贯而出,转眼之间,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卢阳王夫妻二人,卢阳王妃这一生从来没有违逆过丈夫的意思,一瞬间战战兢兢,眼睛里几乎有泪水要立刻涌出来,可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强撑着继续开口:“殿下,妾身,妾身有身孕了……”
一片寂静。
卢阳王妃眼眶却开始发热,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何落泪,她几乎哽咽到说不出来话,断断续续道:“妾身多年无所出,是因为第一个孩子伤了身子,本以为已经没了指望,可是皇后娘娘时时拂照,赏赐药材,于严华寺添香时,也从不落下妾身……她待妾身如此,妾身,妾身至少应当去见她一面啊。”
张皇后是个贤德之人,处事周全妥帖,卢阳王妃虽长她一辈,但是平日却是受这位年轻的皇后拂照良多。
在意识到丈夫的行事之后,卢阳王妃忧虑至极,夜不能寐,太医看过之后,却笑着道,恭喜王妃,贺喜王妃,您有喜了!
若是平日,她大约会喜极而泣,可是那时听见这个消息,她只是麻木地呆坐半晌,心里才呆呆地想,至少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他能够允我一件事吧。
她没有什么本事,也没有什么胆子,可是,至少去见她一面,她总该做得到吧。
她眼睛已经模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湿地面,可是卢阳王却久久没有开口,卢阳王妃心口忽然一颤,她惊慌失措地擡起头,在温热的泪水中,看见她的丈夫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凝视着她。
那眼神让她遍体生寒,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冻成寒冰。
他缓缓说:“打掉。”
卢阳王妃一时没有听清,她呆呆地重覆道:“……什么?”
“立刻找太医,喝药,打掉。”卢阳王冷冷地,坚决地说。
轰然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坍塌殆尽,卢阳王妃脑子里嗡嗡作响,大脑深处一阵热一阵冷,刺的她几乎失去知觉,这让她忘却了一切,无论是恐惧还是悲伤,她茫然又仓皇地踉踉跄跄走上前,紧紧攥住了卢阳王的袖子,嘶哑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没有别的孩子,我的孩子有什么不同?我还有哪里做的不好,我从来没有违逆过你,王爷!王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王爷?”
卢阳王皱着眉,甩开她的手,拂去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他厌恶地看了失魂落魄的妻子一眼,满眼泪水,平庸无能的一张脸,这就是他那位暴戾猜忌的好皇兄临死前指给他的好妻子。
他那皇兄从前便不是什么温良柔仁的性子,而在失去了唯一宠信的太子之后便更加变本加厉,莫说朝堂之上风声鹤唳,便是宗室里也人人自危,好不容易熬到他要死了,临死之前还要给他指一个这样的女人为妻,平庸,愚蠢,迟钝,懦弱,家世低下,无一点可取之处,就像一个可笑的嘲讽,镶嵌在他的整个华美无缺的人生上。
卢阳王心里厌烦,面色却越发平静,他放缓语气,以一种难得的耐心开口,就像一个成年人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说话。
他问:“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卢阳王妃茫然恍惚地点头。
“那便好说了,我不需要你的孩子坐在那个位置上。”
卢阳王妃呆呆地看着他,她的脸色先是涨红,然后一点点变得惨白,像是身体里一部分骤然被抽空,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卢阳王平静地说:“我会找个更合适的女人生,更漂亮,更聪明,会养在你的名下,你只要像从前一样老老实实就行,不要给我找麻烦。”
说完,他自觉仁至义尽,一甩袖子,转头便要走。
忽然身后响起一道细细碎碎的声音,又低又怨恨。
“……是啊,你不需要我,也不需要我的孩子,那么,那些年龄小的足以做你孙女的女孩儿,你就那么需要吗。”
卢阳王脸色骤然一变,猛地回过头,卢阳王妃瘫坐在地上,满脸泪水,目光空茫,脸上却浮起一丝惨淡的笑意:“多有意思啊,英明神武气宇轩昂的卢阳王,私底下是个只喜欢狎玩童女的男人,还要逼自己的正妻打掉孩子……那时候也是我想岔了,还当你喜欢那个季家的大小姐呢,多漂亮的姑娘,你要是真喜欢,虽然说出去令人不齿,到底也说得过去,我思前想后,生怕你和谢家为这个姑娘生出冲突,便四处寻访与她相似之人,想讨你喜欢。”
“可是找来找去,没有找到和季家大小姐的相似之姑娘,却发现你在外面的宅院里,偷偷养了不少和季家三小姐相似的小姑娘。”
一道眼泪划过她惨白的脸庞,她凄凉地笑道:“那季家三小姐并不是十分貌美,性子又天真可爱,瞧着和一个小孩子也差不多了,你竟然也下得了手!我还不愿信,又偷偷派人出去,仔仔细细地重头查起……王爷,您知道吗,我居然吐了啊,王爷,您怎么会是这么畜牲不如的人啊,你骗我骗的好苦啊!”
卢阳王妃是个善于忍耐的人,她年少时或许也算得上活泼开朗,但是在嫁给原本如云端般可望不可即的卢阳王之后,便越发沈默软弱,她时常觉得,自己无才无德,又无几分美貌,本就是高攀丈夫,那么被他冷眼对待,也实在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和平平无奇的自己比起来,风姿秀逸卓尔不凡的卢阳王又确实是那么的让人敬仰,对丈夫的冷言冷语和轻蔑言行,她时常难过,又感到羞愧,后来更是常常反省自己的无能。
即使并不敢说出口,可是她对这个高高在上的丈夫在既怕又畏的同时,又确实满是敬慕之意,就像蝼蚁在阴影里悄悄仰望烈日,哪怕化作焦炭也甘之如饴。
可是,如果真相不是这样呢,如果那张华美灿烂的耀人眼目的皮囊底下,只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呢?
那她这委曲求全的一生,到底又算什么呢?
她虽不如他高贵身份锦绣皮囊,可是昔年在闺中也是掌中明珠,有的是人哄她护她,等到长成,也自有父母给她挑选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两人做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这一辈子平平顺顺,谁能说这样不好?
她自认这一生从未做过恶事,哪怕半辈子生活艰难,也从来默默忍受,从未加害他人,在知道丈夫那异于常人的癖好之后,她几乎吐出来。
她只是软弱,她只是不敢开口,可是她不是不明白,像他这样喜好渔色,虚有其表,心思毒辣,值此天下大乱之际却不管苍生百姓只顾争权夺利的小人,称得上什么英雄豪杰,又凭什么看不起她?
她的大脑因为愤怒而一片空白,可是内心深处某个看不见光的地方却在一寸寸崩解,好似一场大梦忽醒,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昔年她会对一个无耻小人卑微至此,不过是嫁人罢了,怎么竟然像死了一回一样,竟然连自己的志向性情都全部忘了?
她越说越愤怒,越说越悲哀,甚至没有意识到一片浓厚的阴影忽然笼罩下来,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攥起她的头发,狠狠砸向地面。
之后的记忆便不是非常清晰了,她似乎在尖叫,哭泣,门外的宫人匆匆来询问,被卢阳王厉声喝骂几句,便仓皇地远远避开,她在一片混乱似乎随手抓住了什么东西,闭着眼狠狠刺进了卢阳王的小腿里,卢阳王吃痛,往后退了几步,她尖叫着冲上去,抱住他的腰,狠狠往后推去。
她喘着粗气,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抓着的是一枚沾血的簪子,她握紧簪子,簪尖朝前,随时准备应对卢阳王的反扑,可是半晌也没有动静,她小心翼翼地擡起头。
而这一眼看见的画面,她这一生也无法忘记。
她看见卢阳王靠在一间紫檀木柜子上,俊美的脸庞慢慢扭曲,凝固,那双眼睛几乎爆开,死死瞪着她的脸,整个身体贴着柜子,缓缓滑倒下来。紫檀木的柜角上还沾着鲜血,沿着雕花柜门,缓缓滴落下来。
她不顾一切地尖叫着,丢下簪子,奔过去,跪倒在他身边,用手去堵他脑袋后面喷涌而出的窟篓,滚烫的鲜血从指缝间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而卢阳王的身体却一点点冰冷了下去。
她就像真的疯了一样,神经质地撕开自己的裙角,拼命地擦拭地板上的血,又抓着卢阳王的脚,想要将他冰冷的尸体藏起来,将一半身体藏到帘幕里,又松开手,撕扯着头发,蹲下来,无声地尖叫和痛哭。
她终于想到了死。
她抱着头,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就像一场噩梦,无穷无尽的黑暗与血腥,永远也无法醒来。
就在这时候,一道平静而镇定的声音忽然响起,就像一片薄薄的冰刀切开混沌的黑暗,透进一丝微薄的光亮。
“王妃殿下。”
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单膝跪地,神色温和,没有一点污垢和阴影的浅色眼睛,里面看不见忧虑也没有一丝谴责之色,如酒般浓烈秋日洒进一片混乱的宫殿,落在他身上,就像他本身就散发着光辉,足以驱散阴冷可怖的噩梦。
她几乎忘记了颤抖。
他垂下眼帘,停顿片刻,忽然擡起眼,眼睛明亮果断,快速道:“王妃殿下,接下来几句话,请您仔细听我说,这对您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