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集的一群人很快散去, 宋沈面上倒是没有多少波动,接过柳存墨递来的话本,在谢姜身侧站定, “那边还有一些,要去看看吗?”
“当然要。”
谢姜随手将脸侧的发丝勾到耳后, 对一旁的二人摆摆手,“本宫还有事, 不打扰二位侍郎了。”
柳存墨轻轻一笑,“是臣等该感谢殿下。”
“是他们吵到本宫了。”
谢姜“啧”了一声,戳了戳木质楼梯上的小巧绒花, “本宫知道二位是斯文人, 但也不能白白被人欺负, 是吧?”
说罢, 她还眨了眨眼, 一脸无辜。
宋沈目送着她上楼,待雪青色的裙摆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看向身侧二人, 微微颔首, “太子殿下不在,我需要看着她,今日先失陪。”
柳存墨微笑着给了他一个“我都懂”的眼神, 抱着手臂轻笑出声,“无妨, 左右我们这边也没什么大事,今日之事没想到会打扰到殿下的兴致,你且安心去陪殿下,剩下的交给我们。”
闻言, 宋沈忍不住挑眉,面色微微惊诧,“方才之事,不是偶然?”
他还以为是柳存墨和许渠几人在这里不小心和他们起了冲突呢,毕竟姚尚书手下的人不少,年轻一辈太过招摇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像今日这样的冲突并不少见,华京中人都知道,姚尚书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只要不威胁到他,手下的人做什么与他也没有什么关系,毕竟他也管不过来那么多人。
柳存墨反问他,“你觉得我与阿渠是闲到如此的人?”
闲到在书肆和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争执?
作为相国长子,刑部侍郎,柳存墨觉得,自己平时忙得很,真没有那么闲。
许渠无奈耸耸肩,“今日动静比较大,我们也套到了需要的线索,你放心,不会白白打扰你和殿下的独处时间。”
宋沈心头一跳,下意识的加重了语气,“你胡说什么?”
许渠倒是不怕他这副冷脸的,还很有兴致的将手肘架到柳存墨肩头,“我方才可有说什么?”
“你别逗他了。”
虽是这样说,但柳存墨面上的笑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看他急的耳朵都红了。”
宋沈下意识的覆上自己的耳垂,果真是触到了不一样的热度,这下红的不只是耳垂了。
“啧。”
许渠连连摇头,碰了碰柳存墨的胳膊,“你把他说脸红了。”
柳存墨跟着附和,“对不住啊,我这张嘴呢,忍不住。”
说着,他还装模作样的拍了拍自己的嘴,笑声却是怎么都忍不住,甚至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眼看着宋沈的侧脸染上红晕,楼上却是突兀的响起少女清洌的嗓音,“阿沈哥哥?”
视线上移,小姑娘以手肘撑着护栏看着楼下的情况,面色疑惑的眨眨眼,“你们是有什么要事需要商议吗?”
宋沈下意识的摇头,“并无。”
柳存墨与许渠对视一眼,心下知道此时不适合在这里多留,便各自找了理由离去了,还不忘给宋沈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宋沈呡唇,擡眼看过去,小姑娘还站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他,水润的眸映了一层朦胧的光,见他看过去,还俏皮的眨眨眼。
素来清冷无波的青年忽的感觉心头一跳,他下意识的避开视线,上楼走到她身侧,“都看好了?”
“看好了。”
谢姜示意了一番手里的几卷,眉梢微挑,“就这些吧,够我看好久了。”
等她什么时候看完了,该有新的了。
宋沈又买了些笔墨,才带着谢姜回宋府,先去见了他的祖母郑氏。
郑氏出生于书香门第,当年嫁与宋太傅亦是一段佳话,如今虽然年老了,但站在花丛边依旧是一幅画卷,一股子淋漓的书卷气尽显。
早些时候谢姜已经让月棠将清烛送了过来,她先去净了手,在郑氏对面的小案边坐好,将宽大的衣袂理了理。
宋沈很是自觉的去净手焚香,在一旁坐下来饮茶,并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郑氏瞥了他一眼,后者对上她意味深长的目光便是快速避开了,垂眸敛去眸底的色彩。
哦,还是个害羞的。
小姑娘正在认真的调弦试音,染了藕粉色蔻丹的指甲与晶莹的琴弦相衬,看上去颇为赏心悦目。
谢姜今日主要来让郑氏检查她留给自己的课业,是一首古曲,节奏偏慢,考究指法和情感,她先无声的缓了缓,调整了一番情绪,才轻拨琴弦。
第一个音流淌而出时宋沈便是放下了手中茶盏,定定的看着小姑娘白皙的侧脸,她脸侧散了一缕青丝,发梢俏皮的翘起,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似是勾住了她的鼻尖。
谢姜一旦开始认真的做一件事便是心无外物,到后面琴音转高时,纵使宋沈的目光已经近乎灼热,连郑氏都受不了了,她也不曾发觉。
如川水自高处猝然跃下,与山石相撞,争先恐后的向着远处涌去,谢姜垂眸,长睫微颤间,指尖换了徽位,琴音缓缓转低。
静水粼粼,月色皎皎。
最后一个音流出,谢姜收回手,馀音未尽。
这一曲时间不长,但也不短,谢姜浅浅的舒了口气,一边捏着手指一边擡眼看向对面的师父。
郑氏眯着眼,指尖细细摩挲着手腕上的碧玉镯,待颤动的琴弦归于平静,才睁开眼。
她坐直了身子,微微颔首,“不错。”
谢姜这才松了口气,也放松了自己,掌心细细拂过微凉的琴弦,继而触及到那深刻的“清烛”二字。
她忽然蹙起眉心,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这“清烛”是谁送她的?
似乎……
她闭了闭眼,努力从那沈重的迷雾中找寻些许光亮,几息后,额角却是陡然抽痛了一下,猝不及防的让她小小的惊呼出声。
宋沈对当即赶到她身侧,按住了她的脑袋,“怎么了?”
“嘶--”
她皱着眉揉着额角,面色苍白,“方才突然有些头疼。”
“头疼?”
郑氏抱住她的头,指腹在她太阳穴处按了按,“哪里疼?”
谢姜皱着眉思索了片刻,无奈摊手,“记不得了,很突然,就那一息的事情。”
说着,她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感受了一下,“现在不疼了。”
郑氏皱眉,温热的指腹细细按揉谢姜的额头,“最近不要太累,回去让御医看一看。”
谢姜本想说“不用”,但见眼前二人皆是一脸严肃,便是咽下了将要出口的话,点头应了声“好。”
郑氏这才坐回原处,指尖随意的拨了一下琴弦,开始她今日的授课。
宋沈坐在窗边不去打扰,起初手上还拿着一卷书做做伪装,片刻后便索性放下书卷,定定的看着谢姜的侧脸。
她的羽睫很长,微微翘起,在日光下晕开浅金色。
毫无疑问,谢姜是爱琴的,一部分来自于皇后姜氏,一部分是自己的热爱,手指纤长,拨弄琴弦时骨节在日光下似乎都泛着玉色。
她今日穿了一身雪青色的裙衫,宽大的衣袂下露出一截手腕,一对手镯静静悬在其上,精致的细花与藤蔓缠绕。
是很漂亮的一对镯子。
指尖随意翻过一页,宋沈眯了眯眼,忽的目光微暗。
他还是第一次见谢姜戴这对镯子。
谢姜喜玉,首饰一般是玉质,平日里戴的手镯大部分是玉镯,简约润泽的样式深受她的喜爱。
今日这对略显华丽的手镯,确实是宋沈第一次见,罕见的不太符合她平日的风格。
不知为何,宋沈总是觉得那对镯子看着很别扭,具体哪里别扭,他又说不上来。
待郑氏授课完,谢姜动了动因为跪坐太久而略微酸涩的腿,面前便是出现深色的衣摆。
宋沈将热毛巾递过去,“擦一擦。”
“好。”
指尖确实被琴弦勒的有些不舒服,谢姜细细的用热毛巾捂过去,“多谢阿沈哥哥。”
青年按了按她发顶的呆毛,嗓音清淡,“无事。”
郑氏默默接过侍女递过来的热毛巾,瞥了一眼那依旧木着一张脸的宋沈,一时间觉得有些牙酸。
作为祖母,宋沈和谢姜又是她看着长大的,她自然是了解自家孙子的小心思,不过她也无意去戳破。
她又嘱咐了几句,给谢姜布置了课业,在由侍女扶着离去了,让宋沈好生照顾着怀玉殿下。
宋沈耳垂微热,淡定点头应下,“好。”
宋沈的书房很少有人来,屏风隔开的一处有一张桌案,是给谢姜准备的。
他让人上了茶点,透过氤氲的茶雾,终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手上的镯子……”
“嗯?”
小姑娘眨眨眼,举起自己的手腕,“这个吗?”
宋沈“嗯”了一声,状似不经意间问她,“是何时有的?此前一直不曾见过。”
“我也记不清楚了,想必是父皇或者哥哥送的吧。”
谢姜无所谓的摊手,指尖戳了戳手腕上的跳脱,“很好看,就戴着吧。”
既是如此,宋沈也没有多言,“你喜欢便好。”
谢姜的练字一般是宋沈监督和检查,同样的,谢姜也喜欢看宋沈练字,今日她抚琴累了,自己懒得再动笔,便缠着宋沈写字给她看。
宋沈自然是不会拒绝的。
小姑娘就那么捧着小脸在一边看着,目光太过明显,宋沈落笔时手指颤了颤,一滴墨落在纸笺上。
“阿沈哥哥不舒服吗?”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宋沈深深的吸了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道了声“无碍。”
谢姜在宋府用了饭,宋沈将人送回宫,刚走入聆雪殿,她便看到了在廊下不住踱步的谢曙。
“二哥?”
注意到他不好的面色,谢姜亦是蹙起眉心,“出事了?”
“算是吧。”
谢曙让她先坐好,将袖中的一封信递过去,眉头紧皱,“你看看。”
信封上的自己不算陌生,谢姜接过来将信中内容细细看过去,闭了闭眼,“我想去一趟园洲。”
谢曙直接拒绝,“不行。”
“为什么?”
她眨眨眼,扯了扯他的衣袖,“二哥放心,表哥和外公在那边,他们会照顾好我,我不会有什么危险。”
谢曙浅浅叹息,揉了揉她额前的发,“路上我不放心,最近事情太多,我不能陪你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而且,近日柳相国和姚尚书之间的争斗愈发激烈,连表面的平静也难以维持,谢曙担心谢姜路上出什么意外。
他和宋沈都太忙了走不开,没人看顾着她,他是真的不放心。
二人僵持间,一道声音冷不丁的响起,“我陪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