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京。”
“华京?”
朵沙眯了眯眼, 面色不明,“这么说来,她是位贵人了?”
江溆微微一笑, “她是我的贵人。”
朵沙撇嘴,带着人走入院子, “让我看看她。”
注意到男子疑惑的表情,朵沙明显有些不耐烦, 屈指敲了敲桌面,“画。”
江溆这才注意到桌上已经摆好了作画需要的东西,他皱起眉, 有些犹豫。
朵沙自然知道他在顾忌什么, 她无声的翻了个白眼, 明明是安抚人心的话, 开口却是毫不留情, “你放心,我对你那心上人没有兴趣,我只是有件事需要确认一下, 此画不会有其他人看到。”
她将“心上人”三个字咬的极重, 是明显的调侃,江溆耳垂微热,但不得不说心情是不错的。
既然朵沙都这么说了, 江溆也没有迟疑,很快挽了衣袖拿了狼毫落笔。
谢姜的面容早就已经深刻的印在了他心头, 是以他落笔时没有丝毫的犹豫,简单的线条很快勾勒出她的眉眼。
待他放下笔,夕阳已经收回了灼灼的金光,微凉的风吹过了他的侧脸, 他因为来的着急,脊背上早已覆了一层薄汗,风吹过时让他平白觉得有些冷。
江溆理了理衣袖,侧过身子让朵沙上前。
“咦?”
苗苗眨眨眼,伸手指着那画上之人,“这人好生熟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朵沙将小姑娘揽到臂弯,目光掠过画上少女的眉眼,面色意味不明,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眯起了眼,让人猜不到她的情绪。
江溆亦是屏住了呼吸,定定的看着她,隐在袖中的一只手不住的收紧,骨节都泛着森白,可见他的紧张。
谢姜自幼待在皇宫,后在东宫长大,不可能来过苗疆。
他不过是想找到解双生蛊的方法,没想到,竟是能够牵扯出这条线索。
“看来,我猜的不错。”
朵沙沈吟少许,这才缓和了面色,“我会让苗苗前去帮她解蛊毒,毕竟……她身上的双生蛊来自我这里。”
“什么?”
江溆的瞳孔微微一缩,失了平日的语调。
“双生蛊本就近乎失传,当年是我的疏忽,让有心之人有了可趁之机,我会负责。”
朵沙揉了揉额角,面上浮现出回忆的神色,目光飘忽着落在画上,浅浅叹息,“我这里有个故事,想必你会感兴趣。”
江溆闭了闭眼,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嗓音低沈,“请讲。”
事关给谢姜种下蛊毒的元凶,他自然感兴趣。
只要想到上一世他的姜姜被折磨的满身血色,毫无生气,他的心头便是不住的抽痛。
他的姑娘最后凉在了自己怀里,成为了他馀生折磨他的梦魇。
想到这里,江溆不由得眯起眼,眸底似是化开了一滴墨,浓郁的掩住了他的真实情绪。
许是察觉到眼前男子情绪不对,欢脱的苗苗也安静下来,接收到自家阿娘的眼神,便是主动去准备的热茶。
江溆晃了晃茶盏,直接仰头一饮而尽,闭了闭眼后情绪才平覆下来。
“抱歉,想到了一些事。”
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笑,收敛了方才的戾气,现在他又是那个温润如风的年轻侯爷,开口让人听不出什么端倪,“请讲。”
朵沙却是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屈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案,语气笃定,“那个姑娘,对你很重要。”
提起谢姜,江溆的面色便是柔和了几分,他点头“嗯”了一声,并没有什么扭捏,“世上之人千千万,但她只有一个。”
他的眸底漾开了层叠的光,宠溺几乎要溢出来,眉梢的笑意似乎都是甜的。
朵沙的神色稍稍动容,染了深紫蔻丹的指甲带着明显的侵略性,她随意的摆弄着面前的杯盏,“此事差不多过去了该有二十年了。”
***
许是因为谢姜的到来,姜宁菡搬回了姜府居住,每日里陪着小姑娘和姜月霜,兴致好的时候还会手把手教她们刺绣。
文氏整日的缠绵病榻,只有在中午时分会走出房间走一走,谢姜每天都会去她院子里请安,在她精神不错的时候扶着她在院子里散步。
一场夏日的大雨过后,姜宁菡病倒了,整日的高烧,怎么都退不下去,直接让谢姜红了眼眶。
“哭什么?”
她本人倒是没什么感觉,费力的擡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我没事,睡一觉便好了。”
“姨母……”
谢姜趴在她膝头,任由晶莹的泪珠溢出眼眶,晕开在素色的裙摆上,“你说要陪我去游湖的,可不能食言啊。”
“自然不会。”
姜宁菡轻轻的抚着她柔软的发,指尖挑起一缕青丝细细的在指尖把玩,“别哭,我真的无事。”
谢姜咬了咬下唇,努力将眼泪逼回去,耍赖似得在她膝头蹭了蹭。
“怎么现在这么会撒娇啊。”
头顶响起女子柔柔的笑声,接着鼻尖便是被轻轻刮了一下,“我怎么不知道园园这么黏人啊。”
谢姜哼唧了一声,替姜宁菡将毛毯掖好,坐直了身子去试了试药碗的温度,确定是适合的,才端起来递过去,“姨母,喝药。”
她的语气很是一本正经,面上带着几分严肃,饶是姜宁菡也不免被逗笑了,伸手去捏了捏她软绵的脸蛋,宠溺的应下,“好的,听园园的。”
实在是她最近喝的药太多了,她已经心生不耐了,不想喝。
不过,在神色认真的谢姜面前,她还是选择直接将药汁一口饮尽,末了还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
谢姜这才松了口气,扶着她回到床榻上躺好,替她掖好被角,自己则是随意的坐下来,“姨母先休息片刻,我在这里守着。”
姜宁菡忍着浓重的困意,捏了捏她的手掌,“你无须守着我,去和霜儿玩吧,这园洲好玩的地方很多。”
“我和表姐明日再出去玩,今日我守着您。”
说着,她还示意了一番手中的书卷,“我不会无聊的,姨母安心休息吧。”
姜宁菡定定的看了她一眼,目光覆杂,带着几分隐忍,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在袭来的困意间缓缓睡去了。
谢姜理了理床幔,放轻了脚步去关了窗。
对于她来说,姜宁菡可以说是另一个母亲,弥补了早逝的母后在她生命中的遗憾。
母后因为体弱而没能撑得过一个冬日,去的时候还年轻,如今的姜宁菡亦是呈现油尽灯枯之态,总让她有种莫名的心慌。
她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谢姜不希望她有事。
***
双生蛊极为恶毒,且种下能够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就算是在它的发源地苗疆,也是差不多失传了的。
而整个苗疆,仅存的活的双生蛊,便在朵沙家中。
当时的朵沙不过是个初长成的烂漫少女,好奇心极强,对古籍上记载的一切都有着强烈的探索的欲望。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夏日,她在苗疆的入口捡到了一个人,一个容色倾城的少女。
少女身上满是伤痕,隐隐间还有中毒的痕迹,朵沙不忍她一个人被苗疆的毒虫撕咬,便是做主将她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细心的替少女包扎伤口,熬了药喂她,给她自己的衣裳穿,两日后少女才醒了过来。
少女说,她名“阿璇”。
阿璇生的精致温雅,说话温声细语,待人亦是温温柔柔的,一双眸似是含了薄雾,让人一看便会软了心肠。
常年与毒蛊作伴大大咧咧不知温柔为何物的朵沙也不意外。
阿璇一看便是经历了追杀,朵沙并未主动去问,只细致的照顾她直到她伤势恢覆,才试探着问出了她的来历。
阿璇来自大齐华京,被心上人抛弃,因为身份特殊而遭遇追杀,一路逃到这里。
朵沙当时尚处在心思单纯的年纪,并不会去深究阿璇话中的漏洞或是细致的去观察她言语上的真实性,只听她说了自己的经历后便是直接决定将人留了下来。
朵沙是家中唯一的女儿,是以她对这个新来的妹妹抱有极大的好感,什么好的都会留给她,外出还会记得给她摘花。
阿璇在她家中留了大约三个月,在深秋的一天不知所踪。
同样不知所踪的,是她新制出的双生蛊。
“也就是说,她偷走了双生蛊。”
江溆沈吟少许,面色谨慎,“那为何如此肯定我家姜姜所中的双生蛊便是你所丢失的那个?”
朵沙轻笑一声,示意了一番一旁的苗苗,小姑娘心下了然,转身回房拿了什么出来,递给了朵沙。
“阿璇说她出身于书香门第,待在我家中的时候教会了我琴棋书画,还亲自画了我与她的画像送与我。”
说着,朵沙展开手中画卷,稍稍侧身,示意江溆上前。
江溆只看了一眼,便是楞在了原地。
谢姜的眉眼与皇后姜氏生的极为相似,皆是纤纤楚楚的容色。
画卷上二人皆穿着苗疆的服饰,发上戴了同样的银饰,一人明显是朵沙,还有一人,容貌是江溆极为熟悉的。
那分明是皇后姜氏!
阿璇……
“难道……”
江溆呼吸一滞,只觉得脊背上升起一股凉意,直接透彻了心底。
皇后姜氏,出身园洲姜府,闺名———
姜宁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