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自己的生命推向终结。她只是想要帮霄暝,帮自己。她忍着剧烈的疼痛,躺着血的手有节奏的抽搐着,她用另一只手高举起泛光的龙鳞,对着七夕树。
“回应我的愿望!”她在雨幕中喊着,全然不顾越来越弱的气息,“让霄暝变回人!让他忘记我!让我……”话还没说,荧惑只觉眼前一黑,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囚禁潇然的藤蔓也纷纷化作枯枝,四散开来,落入水塘里。
“荧惑!”
虽恨她杀了那么多人,可是作为大夫的本能还是让潇然抛开了仇恨。她跪在荧惑身边,她没有救治过妖,根本无从下手。看她因为不适而扭曲的脸庞,潇然学着她对着七夕树祈愿:“回应我的愿望!求求你救她!如果你是传说中的七夕树的话。”
“为什么要救我……”荧惑惊愕地看着满脸认真的潇然。她不禁轻笑,该施以援手的不见踪影,该除她后快的却救她。人类的情感,她真的不懂。
“我……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
“我又不是人……”她轻咳几声,咳出了红色的血。她又自嘲地笑出声,这才是属于她的血液。“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景瀚宇全胜归来,我装作乞丐混在人群里,正巧与你擦身而过。”潇然努力回忆着,对她说的有印象。荧惑擦去嘴角的血渍,又道,“那个时候要不是有人拉着你走,恐怕你也会救治我的吧。好心的人。可好心的你又知不知道,向七夕树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她扶起潇然的长发,送到她眼前。
“我的头发!”潇然愕然地拿过看着,原本一头乌黑的长发不知何时变得雪白。讶异的情绪还来不及散尽,她转念一想,那就是有谁回应她的愿望了?
她环顾四周,果然树林的尽头,有谁走了过来。荧惑注视着潇然,惊愕于她对自己容貌的不在乎。没有一个女子会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可她却偏偏……
第三次露出轻笑,也许做人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求生的意志又起,她顺着潇然的目光看去,只见来人熟悉的身影,心中的恨意又翻涌而出。
“是你——”
她避开玄翎责备的目光,玄翎蹲下身子,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原本还在淌血的伤口便愈合了。
“也许让你成为一个凡人是最好的结果。”玄翎莫名地说,荧惑瞪大了红瞳看他,倏尔笑了。
“劳烦了。”犹如放下心中的大石,荧惑安静地躺在潮湿的泥土里,安然地闭上眼睛。
下一刻,她只觉得胸口仿似炸开了一般,涌动的血液喷口而出,染红了周边的红叶,吓得潇然往后退了数步。她颤抖着,不知道玄翎在对她做什么,可是荧惑看着却格外安详。应该不是害她。
不过一会儿,玄翎便收了灵气,雨过天晴。一道金色的光芒破云而出,刺入红林里,将泛着露珠的红叶照得透亮。那两人就在这碎光里,周身莹莹,一派祥和。
沈睡中的荧惑听见了他的声音,第一次她觉得他的声音那般柔软,有父亲的感觉:“我已回应你所有的愿望。好好活下去。悬坛也不会再来找你。”
东丰通勤阁内,端坐在龙椅上的霄暝只觉得胸口一痛,像是有什么抽离了一般。他低下眸子看向胸口,正是被晁谦刺中的位子又有红色浸了出来。呼吸渐渐变得紧促,霄暝下意识地长大了嘴巴呼吸,可除了愈烈的疼痛与窒息外,并无好转。
警觉到不对的大臣纷纷向他聚拢,不知内情的他们只以为是殿下今日操劳过度所致。他们似乎根本看不见逐渐扩大的血渍,这让霄暝觉得奇怪。还来不及深究,更剧烈的一记锥痛让他眼前一黑,彻底晕厥了过去。
“殿下!”
“殿下!”
“来人呐,召太医!”
“太医!”
第六十三愿 重来
回应我的愿望……
请让瀚宇和村民们回来!
请让枫叶村永远远离战火!
……
风瑟瑟,落叶在风中飘零,红色的叶子黄色的叶子,就好像下了一场雨。看着荧惑摇摇晃晃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开,看着她脸上柔和的笑,眼瞳不再是血红的,变成了最深沈的黑,潇然明白过来。
睇了一眼苍白得几乎透明的长发,她第二次向七夕树许愿。只要能让她愿望成真,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愿意。
很长久很长久的感觉……
呼出一口气,仿佛是呼出了自己所有的生命。潇然淡然地看着天,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就好像有无色的风透过她的身体,扬起了她的白发。她缓步朝家走去,每走一步都喘得厉害。她只能慢慢地走,小溪愈来愈近了,被染红的地面恢覆了原本的模样,没有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什么都没有,仿佛一切被重置了。
“感谢上天。”她感激地热泪盈眶,掩面哭泣,却在下一刻倒地不省人事。
本以为铲除了中景最后反抗的力量后会逐渐趋于平静,可是几天前的一件事情又在东丰的朝堂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霄暝的晕厥幸好只是暂时的,不过几个时辰便醒了。大臣们纷纷请求他不要太过操劳,当心龙体。敷衍地应了几句后,霄暝便把自己关在了书香阁里。他清楚地知道这短短的几个时辰里在他身上发生了何种变化,一定是她……
荧惑……
扶住紧皱的眉头,胸口传来熟悉又陌生的痛楚。他一直把自己关在书香阁内,不上朝也不见朝臣,直到听到门外的侍卫喊出这样的消息:“殿下,景将军的坟被人挖开了!”
“什么?!”霄暝三步并作两步地推开门,吓得门外的侍卫把已经磕得很低的头又低了几分,“白啸呢?”
“还在大牢之中。”
那就不是他干的……
想不明白个中缘由,他撇下侍卫,朝长春殿跑去。大臣们纷纷围着这个被掘开的坟墓窃窃私语,见霄暝赶来,来不及闭上嘴的他们跪了一地。
霄暝没心思听他们都在议论什么,瞪着眼看着坟墓。这一看便是从里面被挖开的,堆在一旁的泥土很随意,也很不规则。假设的一幕幕从他的脑海中划过——
景瀚宇不知什么原因醒了过来,被那么厚的土压着一定很快体会到了逐渐窒息的痛楚,被压迫的胸腔传来不适的感觉,能够进入肺部的空气本就稀少……
霄暝蹲下身子,靠近了查看,泥土里有很难见的血丝——
景瀚宇一定很想要出去,所以用双手去挖。泥土越挖越松,掉落在他的嘴上丶眼睛里,他不会在乎这些,求生的本能能够让他集中精神,用力挖着。手指很快就破了,鲜血淋漓的,染在泥土上。可是他不会在意这丁点的疼痛……
霄暝拿起石子查看,同样看到了血渍。
——一点点挖,一颗石头掉落下来,差点砸到他。他机灵地闪过,拿起石头代替双手,终于有新鲜的空气鱼贯而入,他将石头扔到一边,努力坐起身,冲破最后的尘土……
“……潇然……”
……
“殿下……?”臣子惴惴不安地唤了一声发呆的霄暝,看他的脸色,真的不怎么好。
“这件事先不要宣扬出去。”霄暝回过神,重新起身,拍去身上的沙土,朝大牢方向走去。
“是!”
白啸安静地在牢房里打坐,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看见的是霄暝消瘦泛黄的脸庞。
“殿下这几天似乎休息得不好。中景都已经收入囊中,还有什么能让殿下劳心伤神的?”
没料到白啸会主动和他说话,霄暝笑得狡黠,钻进牢房里,“如若不是我知道一些事情,我定会以为是你让景瀚宇重生的。”
霄暝的话果然让白啸有了较大的反应,他一把拽住他,却被冲进来的侍卫拉开,“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以为自己被关得久了出现了幻听,白啸楞是不信自己听到的。心里的滋味酸甜苦辣,五味陈杂,理不清究竟是开心还是难过。
霄暝整理了自己的龙袍,并没有搭理他。“把白将军绑绑好,挂在城门口。可别摔死了。”
“是,殿下!”
“你要引景瀚宇来救我?”他的心思,他怎会不知。瀚宇对霄暝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这可说不准。不过你总是要死的,不妨一试。”
“霄暝,你!”
懒得再听白啸叫嚣,霄暝一皱眉一挥手,侍卫便压着他朝外走。霄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没入白色耀眼的光芒里,他不由得心生哀戚。这一切只说明一件事,荧惑找到了七夕树……潇然也向七夕树许愿了。她们都会达成心愿,而他和景瀚宇之间必定还会有一场厮杀。
挨着疲劳,忍着饥饿,景瀚宇日夜兼程终于回到了枫叶村。村民们犹如有感应一般在村口守着他,见他归来,拉着他就往家里跑。
“怎么了?”瀚宇不明所以,可是当他推开自家的门,他才明白过来。
只见床榻上躺着一位老人,枯槁的皮肤都皱了起来,眼窝深深地凹陷了进去。六婆看见瀚宇,抹掉眼泪,迈着老迈的步伐走向他,“快去看看潇然。她为了救我们……她……”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了,六婆索性拉着其他村民出了景家,替他们合上门。可又忍不住回头,潇然的时间不多了,小宇啊,你要好好把握。
“潇然……”瀚宇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僵硬了,他看着这具年迈的身体,不敢与记忆中的她重叠。可这容颜再苍老,分明也是她。
怎么会这样……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潇然疲累地睁开眼,那张即便闭上眼也能完整勾勒出的脸庞就在眼前。只是衰老的身体夺走了她清晰的视线,她用力眨了几下眼,还是看不清楚。心底里有落寞,擡起干枯的手,想要去摸那人光洁的皮肤,却又怕粗糙的手指弄痛了她。转念想想,还是放弃了。
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瀚宇抓住了。手心里的触感不似从前,可他不会放开!他要记住这种感觉,记住她是因为他,因为枫叶村才变得如此的。
“瀚……宇……你回来了。”冰凉的泪划过褶皱的眼角,潇然用沙哑的嗓音说着。
“我回来了,潇然!我回来了……”他抱起她,身子轻得犹如枯木。他愕然,可又不敢露出惊讶的神色。
纯白的长发缠绵在他有力的臂弯上,和他一头乌黑的发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颤抖着手替她整理了一番,哀戚的泪不禁夺眶而出。
有什么滴落到她的脸颊上,潇然去拭,“你哭了?”她的手被他紧紧握在了手心里,他吻住她的手,摇头。
潇然放下心来,缓缓闭上了眼。本并不奢望能见他最后一眼,也不希望被他看到自己这副摸样。可是既然能看到,也不失为最好的结果。她幽幽地提起嘴角,衰弱的身子依偎在他胸前,她可以清楚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那么温暖的怀抱……
她的眼前已经全黑了。可是没关系了,她见到了他,还依偎在他的怀里,还有什么遗憾的。
她,不后悔!
“潇然……潇然……别睡……!”
“我好累,瀚宇……”
“累也别睡。和我说话!”景瀚宇几乎带着哭腔哀求。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了潇然,他要怎么活下去。
“瀚宇,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不要说一件,十件一百件我都答应你!”只要你不走!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此时此刻,心中骤然有万千怅然,他也无心理会了。潇然的气息正愈渐衰弱,他怕她……心里凉凉的一片,原本该夺眶而出的泪倒流了回去,流到了心田里,冷成一片。
“守着我的墓直到百年。可以么?”潇然衰弱得再也说不动什么,却还在努力地喃喃着,“为了我,好好活着。”
“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好!好!”瀚宇把脸又凑近了些,努力笑着,却比哭还难看。
潇然累得压根睁不开眼,她只是微微扬起了头,不过一瞬眼的功夫,她头一歪,表情一松,握在瀚宇手心里的手滑落了出来,摔在了床榻上。
“潇然……”感觉到不对劲的景瀚宇尝试着叫醒她,可她没有一丝反应。他又唤了几声,轻拍她的脸颊,可她仍旧没有醒。
心,咯噔了一下。一个清晰的声音回响在他心坎上,一遍一遍重覆着同一句话。越来越明晰的意识让他全身颤栗,泪在此刻才淌出了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紧紧地搂住潇然的身子,才惊觉,他都来不及说一句“我爱你”。
无数的枫叶在小溪那边倏然飞舞起来,弥漫了整个枫树林。狂风肆虐,发出的哀鸣让守候在屋外的村民害怕。六婆环视着他们,焦急的等待让她渐渐失去了耐心。她侧耳去听,却只听见景瀚宇撕心裂肺的哀嚎。泪在瞬间决堤,她捂住嘴,哭着佝偻起身形。身后的村民纷纷上前扶住她,却听见她说出恸哭的原因。
屋内充斥着哀怨,景瀚宇怎么样也不肯放开怀中的潇然,纵然她的身体已经冷却,他也不愿放开。
还有什么可以让他有勇气活下去?
也许也只有潇然最后的愿望了吧……
百年……百年以后,他们就又可以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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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愿 如此了断
潇然的葬礼是在三天后进行的。
大雨瑟瑟,景瀚宇低头站立在墓碑前。耸起的坟头吃饱了水,冒着新鲜泥土的味道。不同颜色的花朵把土色覆盖,在雨中低落的露水犹如谁的眼泪。
景瀚宇就这么杵着,安静地等着村民一一完成祭拜。湿漉漉的身子让他一阵阵泛着冷,雨丝代替了他的泪,挂在他苍白的脸上。
“与子同生,尽付轮回。”他喃喃有词,最后将手中的枫叶手链放在了墓碑上。
“小宇,回去吧。”六婆拽了拽他,瀚宇稍稍回头,脸色灰败得骇人。她心疼地蹙起眉头,老泪又淌了下来。
老天弄人,好好的一对小夫妻,怎就阴阳两隔了呢?
“六婆,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他一一看过同样一样难过的村民们,缓缓地鞠躬感谢。
“别这样!”
“我们走就是了。”
就算再放心不下他,大家也都遂了他的意思离开了。瀚宇目送着这些背影,冰凉的心头涌动着感激。如若不是潇然,这里恐怕就满是坟头了。
“谢谢你。”瀚宇深吸一口气,坐到墓碑边。颤抖的手指划过碑上深刻有力的字,这是他亲手刻上去的。为了找这块难得完整的石头,他在景山上上下下数次,才终于找到。
“你说什么?雨声太大了,我没听清楚。”苍白的唇边蓄着勉强的笑,他一个人在雨中自言自语,“喜欢就好。放心,我会好好的,好好的陪着你。”
瀚宇这一坐便坐了好些天,六婆几乎每天都会到景家窗口张望,每每看屋内总没有人。直到五天后,她终耐不住了,快步朝潇然的坟墓走去。
“小宇!小宇!哎呀,这可如何是好!”看着昏倒在坟边的瀚宇,六婆急得团团转,又跑了回去,拉来了儿子和儿媳,还有其他几名村民,一同把瀚宇擡回了家。
他烧得很厉害,有时还会迷迷糊糊地呓语,念的全都是潇然的名字。六婆听着就觉得心酸,老泪不自觉地从松弛的眼皮间溜了出来。
六婆的儿子快步赶到镇上请来了大夫,夜已黑,大夫给看了之后写了几帖药,嘱咐照着煎了服下即可。六婆忙谢着接过药方,交代儿子立刻去办。
在六婆一家轮流照顾下,景瀚宇的风寒终于退了,他辗转醒来,六婆担心的脸便映入眼帘,“六婆……?我……怎么了?”
“你染上风寒了。睡了几天,真是吓死我了。”
“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不知为何,听见他这么说,她就忍不住想哭,“哦,对了。这里有你的信,昨天到的。送信的人一张生面孔,说很要紧。”
瀚宇接过信,才看了一眼*床边的韶华,往屋外跑。
“小宇?!”六婆追到门外,看着他越跑越远的背影,心头隐隐地笼罩上了阴云。
“六婆,我要离开一阵子。”不顾还有些瘫软的身子,他边跑边高喊着。
“小宇,你要回来!”
“我会的!”
他怎会让她白白牺牲……
景瀚宇脚步不停地赶到镇上,买了匹快马便朝东丰去了。他和他,的确该有所了断!
“驾!”深沈的黑色目光里燃烧着跳动的火焰,直直地望着前方,丝毫不怀疑。
日夜兼程赶到东丰的城门口,一个熟悉的黑影让他警惕。他把马屁拴在一边的木杆上,抽出韶华,金色的光芒闪过黑夜。他警惕地挨近,借着昏暗的城门油灯,他才看清楚,被吊着的人是白啸。
“白啸!”
划破长夜的叫嚣声回荡在空中,虚弱的白啸勉强睁开眼,开裂的嘴唇,干枯的皮肤,要不是真的太虚弱了,他一定会拿他开玩笑的。
顾不得这城门上是否有陷阱,景瀚宇一路冲了上去,竟然没有一个侍卫,却在城楼上看见了等着他的霄暝。
“你太慢了吧,让我等那么些天。”
霄暝一身简单的装束,可王者的风范依然十足。他拿着破云,覆杂的目光注视着渐渐走近的景瀚宇,他能感觉到体内沸腾的血液。它们正在咆哮,渴望真真正正地让这个人屈服于他。
景瀚宇当然明白霄暝的一触即发,他现在何尝不是如此。只是,他更关心白啸的情况。他挨近他,问他:“还挨得住么?”
“你……”干渴的喉咙让他说不出一句整话,他皱眉,喉口痛得就快冒烟了。他想问他,他怎么会来?明明……他已经……
转念一想,也无妨了。瀚宇能活着自然是最好不过。他无奈地摇摇头,示意他先解决霄暝。
“我会速战速决。你撑着点。”瀚宇不放心地又睇了他一眼,便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到了霄暝身上。“不要多啰嗦,来吧!”他的不耐烦显而易见,一来是因为白啸,二来他和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霄暝不介意他的坏脾气,拿起破云便冲了过去。两人不下一次的切磋早已让对方知己知彼,没必要有过多的试探,瀚宇和霄暝几乎都是招招制敌。金色的韶华划出的剑风在黑夜里忽明忽暗,霄暝下腰闪过,不甘示弱地用破云扫向他的双腿。景瀚宇机警地跳起,却在还没落地时冲向破云泛着白色寒光的枪头。
他脸色微惊,强迫身体改变下落的方向。一个重心不稳他跌在了地上,霄暝趁势追击,又是一连串连续的攻击,弄得景瀚宇疲于应付,只能在地上打滚以躲避杀招。
就在两人打得正酣的时候,身后突然出现的人影悄然挨近白啸。白啸缓慢地回眸望她,他惊愕地瞪大了眼,却在来人的示意下吞下了疑惑。
来人拼尽全力将白啸拉了上来。他实在太虚弱了,根本无法站立,倒在了来人身上。对方一个不稳,拉着白啸双双倒在地上。
不大的动静引来了霄暝的注意。他停下攻击回头去看,正巧给了景瀚宇喘息的机会。他翻身起立,金色的韶华刺伤了霄暝的手臂。还来不及看清救了白啸的人的身形,霄暝捂住流血的伤口,回过眸。
“小人!”
“只要能杀了你,当一回小人又何妨!”景瀚宇的攻势又起,比方才更犀利,把霄暝逐渐逼退到白啸身边。
他一边挡开韶华,一边留意白啸身边的人影。那抹姣好的身影让他心中一凛,就好似心跳停了一拍似的,那人的名字脱口而出:“荧惑!”
“霄暝!”
“瀚宇!”
三个不同的声音同一时间划破漆黑的夜,城楼上唯有风萧瑟,四人如同被谁点了穴一般,面面相觑,谁也不动弹。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厚厚的云被风吹散,露出苍白的月光。四人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相同,瞪大的眼眸里究竟看到的是什么。瀚宇望着霄暝,又将目光移向躺在地上的白啸。霄暝忽然扬起苦涩的弧度,望向身后的荧惑。荧惑看着他胸口金色的韶华,泪就滑落了下来。
瀚宇对上荧惑漆黑的眼,顺着醒目的金色看过去,只见这颜色一直延伸到霄暝体内,而他的破云却刺在了白啸身上。荧惑阻挡在霄暝的身后,她的背后插了一把冽水。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霄暝在看见荧惑的那一瞬间,他全身都僵硬了,就连握着破云的手都有松弛的感觉。不知他是否想到了什么,反正他是来不及多想,便趁机用韶华刺进了他的胸口,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
景瀚宇努力思索着,脑海里的画面一闪而过,快速连贯。
就在他用韶华刺进霄暝身体的一瞬间,荧惑许是为了提醒霄暝小心动了身子,白啸恐是以为荧惑为了保护霄暝而要对瀚宇不利,进而用最后的力气抽出冽水,射进了她的后背。刀刃几乎都刺进了她的体内,霄暝看着这幕,狠狠地用破云刺向白啸,白啸低嚎一声,捂住伤口,不断有吸冷气的声音。
是这样的么?
景瀚宇下意识地抽出韶华,霄暝顺势往前冲了一步。他没有去注意瀚宇,而是转过身搂住了瘫软的荧惑。
“为什么?”他问她。轻颤的声音飘渺,他用覆杂的眼神凝视她,有欣喜,有怨愤,有不忍,也有欣慰。
“因为我不要你自这世上消失。因为我不忍你孤单。因为我不愿你就这样死去。因为,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荧惑说着,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才让霄暝注意到她细微的变化。眼瞳不再是红色,而长发也成了黑色。
“你……你真的变成人了?”霄暝的一句话让她愕然,更让白啸震惊。
他吃力地擡眸看向荧惑,荧惑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也回眸望他。
……
“白啸,你是想说你不喜欢我了?”
“请娘娘不要这么说。娘娘是只属于陛下的女子,臣岂敢觊觎。还请娘娘一心一意地服侍陛下,臣绝对不会对陛下的安危置之不理的。不要说是亲手捉拿谋反之人,哪怕是要臣亲自下手诛杀,臣也不会手软。”
……
不该后悔的……
却又忍不住懊悔的心让白啸五内俱焚,他不停地咳嗽着,伤口淌着血,刺痛着。因为刚才用力的一掷,他现在浑身都在痛,他着实分不清楚这痛感究竟缘何。
第六十五愿 缘起
“白啸!”景瀚宇见状,赶忙扶住他。他也没料到荧惑竟然变成了人。“你怎么样?”
“恐怕是挨不过了。”
“别乱说!”
“瀚宇,以后你要和潇然好好的。”
“潇然她……”瀚宇语带哽咽,楞是说不下去。
“她应该已经死了。”荧惑和霄暝也坐了下来,互相拥着,心与心之间不再有嫌隙。他们浪费了太多时间,总以为自己在为对方着想,其实给的都不是对方真正想要的。
白啸瞪大了眼看向瀚宇,只见他扯出干涩的笑,算是默认。
“她找到了七夕树,向它许了愿,用自己的命换回了我的和枫叶村村民的。”瀚宇言简意赅,短短一句话,他却几乎窒息。
原来,瀚宇是真的死了……
白啸黯然神伤,绵延的眼神看向霄暝身边的荧惑。她的气息那么弱,他暗恼,荧惑如此明显的变化,他怎会没注意到。
像是感受到白啸的眼神,荧惑勉强睁开眼看向他。唇边蓄着满足的笑靥,丝毫看不出濒死前的恐惧,“白啸,死在你的剑下还有什么遗憾的。你说过,如若我对景唯不忠,如若我对中景存着私心,你定会亲自杀了我。现在,你做到了。你不后悔,我也无悔。因为就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真正要的是什么。”
她温柔地看向身边的霄暝,费力地握住霄暝冰冷得渗着冷汗的手。霄暝注视着十指交握的双手,不禁也用温和的眼回望向她。
“一直以来我想要变成人是为了修炼。可是,刚才冽水刺入我体内的一瞬间,我明白过来。原来我渴望变成人的原因已经变了,我却仍不自知。自以为离开霄暝对他才是最好的,更希望他回归凡人后能够忘了我,可现在看来玄翎并没有帮我实现这个愿望。也好,如果你忘了我,此刻我怎能感受到这最温暖的情感。”
荧惑说累了,歇了歇。她没想到他们四人能够这样平和地说几句,也许是人之将死的缘故吧。她提起笑,注意到霄暝的气息已经很弱了。他闭着眼,表情祥和,只有握着她的手还那么有力。
“霄暝?”她仰起脖子看他,捧住他的脸。
“嗯?”霄暝猛地睁开眼,就像是睡着的人被惊醒一般。
“别睡。”
“有你在身边,我觉得安心。安心了就能好好睡一觉。”霄暝闭着眼,平静地叙说着。
“那我走咯。”
“不许!”他好似孩提,又把她抓紧了些。“不能同生,但求同死。”
“与子同死,许之彼方。”
“幸好,我还有来生。我们说好了,来生再续缘。”
“嗯。”
生息渐渐静谧了,头靠着头,手握着手的霄暝和荧惑不再有对话。对面的景瀚宇看看已经晕厥的白啸,意识到霄暝和荧惑已经双双气绝。他不禁唏嘘。
破云在此时消失了,风又动了。他赶忙背起白啸,警觉地骑上马离开。除了相拥而坐,不再有呼吸的霄暝和荧惑,东丰的城门似乎没有一丝不同。
*****
幽黑的空间里没有风,悬坛伫立着,低着头,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隐着恨。
“为什么……?”
冰冷的声音仿若千年不化的寒霜。回应他的却是一声极其好听的女声,嗓音里带着得意,“我说过,你永远摆脱不了我!”
“三千梦!”
沈寂。
很长久很长久的沈寂。
那个被唤作三千梦的女子忽地现身,透明的身子自悬坛体内钻出,一身白纱衬得她身材姣好。她曼妙地围着他信步,一脸笑颜。只是在这张如花容颜下的悲伤,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调皮地自他身后靠近,伏在他背上,“从梦魔帮我的那一刻开始,你就该有所觉悟。你的心是我永远的居所!”
这些悬坛都知道!正因如此,他才想尽了办法要摆脱她。无意中听见玄翎的龙鳞加上人类的血胎可以帮他摆脱困境,再加上有人说漏了嘴,他才会知道荧惑和玄翎的关系。于是他设计这一切。他知道玄翎不会干预,只能冷眼旁观。
所有在中景和东丰发生的事都在他的计划之内,却因为玄翎的突然插手而偏出了他的掌控。他气不过,才怂恿霄暝对晁宪起杀意,随便抓了个周亮来再生事端。人心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看着景瀚宇和霄暝厮杀,悬坛心中的快感可想而知。
可是……他却仍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
玄翎说得对,他不会给他想要的!
思及此,悬坛愤愤地一拂袖,身形便在魔域中消失了。
枫叶村里平静得只听到潺潺流水声。红叶又红了一轮,玄翎站在七夕树边,遥望着养伤的白啸,看着景瀚宇在他面前舞剑,听到他们的调侃。
细节的手不自觉地覆上七夕树,一双精致的眉不由得蹙起。感受到身后的不安定,他倏然转身,悬坛的身影便显现了。
“我好像警告过你,不要再出现在这里。”玄翎敛起平和,拿出玉器。这就是当初悬坛交给霄暝的玉器。“为什么要把这个给霄暝?为什么要暗示他他可以超脱十界之外?!”
眼看着玉器周围扬起属于玄翎的灵犀,悬坛只觉得浑身颤栗,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是属于他的盛魂杯,他可不想因此而被玄翎封印了。
“我是心魔,引诱人类本就是我的兴趣所在。你不也骗了我,骗了荧惑?那双子湖明明就可以帮助她变成人,你却暗中做了手脚。”
“那又如何!难道看着你得逞么?”
“你!”
“潇然丶景瀚宇丶霄暝和荧惑所经历的一切只为满足你想要的,明明这一世他们可以在一起的。要不是你挑起祸端……”
“那你再让他们重生哪!”悬坛不屑地挑眉,“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上一次是命运不让他们两对有情人不能在一起。你因为荧惑的关系心动恻隐,和阎王做了交易,让他们重生再来一次。他们本就已多活了一次。如若你还是不舍,再让他们四人多活一次又何妨。至于九道轮回,仗着你和阎王的关系,入不入都无妨。”
“再来一次,你就不会干涉了么?”他冷眼以对。以为他不知道他的鬼心思么?再来一次,岂不是给他再一次摆脱三千梦的机会。
“不会!”
一记沈闷的声音,带起一片尘土与干枯的树叶。玄翎只觉得背脊生疼,身上那该死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半睁着眼,眼底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