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落

    夜深人静,整个山头只能听见几声蝉鸣灯火寥寥,花辞一言不发的跟在杳无音身后,见他神色不甚匆忙,反而有几分期待。

    他越发好奇,杳无音会去什么地方了。

    大概跟在他身后走了小半个时辰,杳无音才终于放下脚步,观察了四周无人,转而进了一处山洞。

    花辞心里咯噔一声,他对这里再熟悉不过,景色宜人,灵气充裕,从那隐秘的洞口进去,看到的又会是另外一番景象。

    ——龙渊深潭。

    真没想到,他现世里稍微做了点改变,竟然牵扯到了这么多人。

    花辞心里好笑一声,闪身进了洞内。

    世间之事万千,中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莫大关系,动了一处,就必然会有许多事而随之变动,只不过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而已。

    杳无音在洞内转了一圈,这已经是他每次来这里都必须要做的,原因无他,只因为这洞内有一具半泡在潭水中的蛟龙骸骨。

    他无视了那庞大物种,找了一处平整的地方安心坐下修炼。只见周围灵气流动,全都涌入了他的体内,原来杳无音竟是先天无灵根体质。

    花辞一眼便知,无灵根的人大多不能修行,尽管修行了,过程也如登天一般困难,因为他们体内无法修出灵丹,灵气过体无从保留,更无法通过修炼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但也有那极其幸运的人,能通过外力辅助修出灵丹,花辞看杳无音便是如此。不过如今看来,这种灵丹只能储存灵力,并且进阶,但依旧无法靠修炼自持,还需要借助外力。

    这么一想,这一切便通了。

    杳无音,最初便是靠这里的灵力来提升修为,已经是板上钉钉,无法变更。而这里之前,有韶洛渡魂,所以命丧于此的人并无怨念产生,灵气大于怨气,也不失为一个修炼之处。而他和颜愈取走韶洛之后,蛟龙也命丧于此,更无从作恶,也就不会再有怨念产生。

    而在现世,他取走韶洛后并未杀了蛟龙,十馀年的时间里让这里怨气横生,自然也成了杳无音的弃所。所以乐清山的弟子才会说,杳无音的修为多年不曾突破。而在他去禁地之前,夜篱和清韫刚好下山处理了那条畜生,作为名门正派,此等怨念深重之地,自然是被封禁了,这也让杳无音越来越急,才冒险闯了禁地。

    仅是此事,便牵扯到了杳无音,夜篱和清韫三人,更何况还有昆吾山灵比之事未曾验证,到时,又会有多少人深陷其中呢?

    花辞眸光动了动,正打算击碎这里的记忆时,神魂突然震了一下!仅是瞬息之间,他的四肢便如同撕裂一般,难以承受的疼痛如潮涌袭来,势不可挡。

    花辞闷哼一声,眉心深蹙。

    虽然他此时已经脱离了本体,但刚刚的疼痛却是直击神魂的。

    也不知道本体怎么样了……

    待疼痛稍微缓解,花辞才出了口气,睁开双眼,但眼前的景色却让他如坠冰窟。

    ——周围已经不再是黑黝黝的山壁,而是一条繁华的长街,而他便走在这条街的中间,迎着众人瞩目。

    在外人眼中,他如天神临世一般,突然出现在了这条长街上,一袭白衣如华,长袖招风,墨发松松散散的垂落在肩头,精致如画,美艳如花。

    但见他擡手轻轻抚过额间,刚刚还不甚明显的红痕顷刻间亮了一下,变得几欲滴血,更显这人妖艳。

    不过此时花辞的心情还是非常不好,这种情况已经出现了两次,不值得多稀奇,但确实是他大意了。

    明知道拿到了聚灵石,他随时有可能被拉进慈悲之心的回忆里,却还是选择了追溯神魂记忆。本以为这两者不会有什么冲突,却忘了他神魂不全,在离体后会格外不稳……

    若这事颜愈不告诉他,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因为真的是一点异常都没有,就像他少的不是一魂一魄,而是两根头发丝一样。或许真如颜愈所说,他那同样残缺的灵体代替了神魂,从而免了他神魂不全所带来的一些不适,但是……怎么会这样呢?

    还不及花辞想明白,四肢百骸便又传来一阵痛楚,长街消失,又是一个转瞬,他便回到了洞中,肢体得以自控,花辞毫不犹豫的击碎这段记忆,由于用力过猛,他那不知情的本体猛的吐出一口血来,好在他并不知情,也并未影响到神魂。

    花辞挥手,驱开周围的黑暗,这里逐渐亮堂起来,出现了一个它极为熟悉的场景。

    前不久,他还曾出现于这里,毁了灵台,又杀了苏一陌。

    只不过这次他能看到所有人,却无人会注意到他。

    花辞环视一周,看到位于上座的苏一陌,以及他身后对他所做之事毫不知情的清韫和夜篱。

    灵台上的比试一场接一场,打斗时间也越来越长,更多有名望的弟子开始上台,各派掌门也一脸欣慰。而逍遥山那名叫做谢云的弟子已经连胜了两场。

    一人是求千索的女儿求荣,还有一人,则是上个记忆里的杳无音。

    周围已经有人跃跃欲试,但都还未上场,便见一青衣男子快如惊鸿般的出现在了灵台上,他俊美的脸庞闪过一丝笑意,对远在苏一陌身后的夜离大喊:“师兄!记得看我!”

    夜篱的嘴角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漂亮的眼眸落在那袭青衣上,用口型道:“好。”

    谢云剑法凌厉,但不抵清韫凶猛,过招时多在避让,就算两剑交锋,他也多觉虎口发疼。

    清韫胜局已定,但攻势不减,依照他这性子,是非要把人打下台去不可。

    清韫微微扶额,道:“清韫,停手。”

    本是极轻的声音,落在清韫耳朵里却格外重,他即刻停手,剑尖正好指在谢云的喉骨处。谢云朝声音来源看去,只见那人朝他微一颔首,便看向了清韫。

    谢云下台后,清韫剑指四周,高声道:“浮游山弟子清韫,问诸位,可还有上台者!”

    见识了这位的招式,之前那些跃跃欲试的子弟纷纷怂了胆,一时间周围竟鸦雀无声。

    其实清韫对这场胜局毫无兴趣,只是为了完成苏一陌的要求。

    他本不打算上场,但苏一陌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直言这场比试一定要终于浮游山,为此竟然不惜让夜篱上场。

    但夜篱年岁已经过百,若是上场大有不妥,更何况他在派中威望甚高,即使他不认,仍做派中大师兄,但大家都当他是长老看待。

    总而言之,清韫此刻站在这里,全是为了夜篱。

    花辞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只见求千索神色凝重,突然起身道:“我派邀众位前来,并非只是为了灵比这般简单。”他扫了众人一眼,加重了语气道:“前不久,我这里刚刚得知了一个消息,事关天下所有人,我觉得有必要让大家知道。

    苏一陌眼神中露出一丝斯期待,这样细微的神色,却不小心被夜篱捕捉到了,他不免心生疑虑……

    因为苏一陌今日真的太怪了……

    在座各位掌门陡然被提起兴趣,皆一脸疑惑的看向求千索,却在他说出那句话后,瞳孔骤然一缩!

    “——九百馀年站在那至高位上的,实则是一个腌臜魔物!”

    在场无人听不懂这句话,多人拍案而起,一脸不可置信,数苏一陌最为夸张,他直接打翻了手中的茶盏。

    清韫原本剑指四方,但一听此言,神情陡然疑重,目光下意识与夜篱相接,随即两人都看向了苏一陌。

    逍遥山派掌门人晏觞是反应最平常的那个,他甚至连眉心都没有动一下,不过这点反应在众人之中并不突兀,所以也无人注意,只有他身边的谢云,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踢了踢晏觞的椅子,问:“你是不是知道?”

    晏觞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轻声笑了一下,道:“幸好留在台上的人不是你。”

    “如果是我呢?”

    晏觞眸光动了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沿,过了半晌,他才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是棋子啊。

    棋子是物,该用的时候摆在那里,不用的时候便只能弃了。

    这两人的对话一丝不漏地传入花辞耳中,他早就觉得晏觞这人不简单,与他接触时,甚至会有些熟悉之感,以及对方对自己的某些……爱怜。

    但决不是花辞喜欢的。

    “历时九百四十八年,至高之位竞被一个魔物捷足先登!这真乃修真界奇耻大辱!”有人高喊道。

    一人响应便引来万人附和,多人耳语私谈,有的评辩真假,也有的添油加醋,几番下来,很快便扯到了“伐帝”二字。

    “千古至今,从未有人自命称帝,无论是仙是魔,此举本就不合天理!”

    苏一陌等得便是此时,他上前一步对众人道:“这辈子弟人才辈出,依苏某人看,不如我们团众一心,剑指帝都!将花缔的身份公之于众!”

    还未等众人响应,便出来一个声音从容打断:“苏掌门,真假尚且不知,您就如此心急?”

    这一句话照醒了众人,他们只听求千索说了一嘴,便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若是真如苏一陌所说,剑指帝都,结果却发现误会一场,那不是平白了闹了笑话?

    想到这里,众人朝声音来源看去,只见晏觞手中执扇,神情悠闲地靠在椅背中,似乎刚刚那句和他接下来所说都只是一时兴起,他轻轻擡眸扫向求千索,道:“贵派掌门若是拿不出合理的证据,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这句话是无稽之谈?”

    众人立刻向求千索投走质疑的目光,甚至还有人出声询问:“这消息从哪儿得来的?不会是假的吧?”

    “是啊,这谁能证明啊?

    “……”

    “我可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