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

    谢景云嘴里含着土豆泥,右边脸颊微微鼓起,他看着期待自己回答的顾予之,嘴角偷偷扬起,默默咽下土豆泥,偏偏不回答。

    顾予之眼巴巴地看着谢景云的吃播,抿了嘴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他蹙眉问道:“学长,你怎么不说话了?”

    谢景云放下勺子,端起碗起身站了起来,他淡淡说道:“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说话会烫舌头的。”

    顾予之不相信地撇撇嘴,连忙伸手拉住了谢景云的裤脚,“可是,学长,你不问问明天我们要去哪里吗?”

    “你就不怕?我带你去什么奇怪的地方?”

    谢景云停下脚步,垂目看向顾予之,顿了顿说:“我不怕。”

    顾予之想起什么抢先一步打断对方说:“不要再跟我说你会空手道!”

    谢景云冷笑了一下,看着咋咋唬唬的顾予之,语气里带着些许嫌弃,“和奇怪的人一起,我还指望去什么不奇怪的地方吗?”

    “我才不奇怪,我们要去的地方也不奇怪,这里最奇怪的人是你,谢景云!”

    顾予之故作生气地甩开了谢景云的裤脚,举起勺子指向谢景云喊道:“刚刚还一脸认真,非我不可的样子,现在又不接话,冷冰冰的。”

    他说着吃了一勺土豆泥,舌尖被烫疼的感觉瞬间蔓延至整个口腔。只见他的眼睛瞳孔放大,右边脸颊鼓起又换到另一边鼓起,仿佛把土豆泥又在嘴里翻炒了一番。

    他费了半天力气才咽下那口土豆泥,靠在沙发上张开嘴巴,边用手扇边说:“烫烫烫烫烫!”

    “烫死我了!”

    谢景云放下碗和勺子,回眸看了一眼手动降温的顾予之,嘴角逐渐上扬,露出的笑容有些得意的意思。

    顾予之缓过劲来,再回过头看向谢景云的方向,他人已经回房间了。

    他闷闷不乐地收回视线,看着剩下的土豆泥,小心翼翼地吹了好久才放心吃下。

    他吃完饭,把碗筷都拿去了厨房的水槽里。他慢悠悠地刷着碗筷,探出头看向外面,喃喃自语说:“刚吃完晚饭就睡啊?”

    “睡觉啊。”

    顾予之说着慢慢后移到冰箱前,打开冰箱先是一惊,和谢景云描述的不一样,冰箱里的食材应有尽有。

    紧接着他眉头一皱,上下搜寻了许久还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他垂下目光关上了冰箱,不禁叹了口气。

    “什么都有,怎么就没有酒呢?”

    “来的着急,家里的酒都送去姑婆家了。”

    他又不相信地打开了冰箱,又仔仔细细找了一遍,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他失落地抵在冰箱门上,边用头敲打着冰箱门边说:“还真的没有,没有酒,没有酒,没有酒我可怎么办。”

    顾予之低声长舒了一口气,耷拉着脑袋回了自己房间,一头扑到床上,把自己蒙在了被子里,只露出两只脚来。

    两只脚丫垂在床边,几分钟后又猛地一下抻直了,随后就是洋洋得意地晃动了起来。

    片刻后手机铃声响起,顾予之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压不住的开心和欢喜。

    “哎,对,你放在门口就行了,不要敲门不要敲门,放在门口就行了,谢谢。”

    顾予之挂了电话,猛地一下从被子里坐了起来,他想了想光着脚就跑了出去。

    他举着手机照着路,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口,打开门看见了满满一袋子酒,他捂住嘴巴好不让自己笑出声,可眼睛亮晶晶的,难掩激动。

    他关好门转过身来,拿出一瓶黑啤咽了咽口水。

    突然走廊的灯被人打开,谢景云站在灯下,一身深蓝色睡衣衬的脸也煞白,把门口的顾予之吓了一跳。

    “我靠!”

    顾予之大叫了一声,手里的黑啤也掉在了地上,玻璃裂开的声音与气泡消散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谢景云却突然蹲了下去,大口呼吸着很难受的样子。

    “学长?”

    顾予之回过神来,看见了不对劲的谢景云,着急地要跑过去。

    “别过来!”谢景云低着头大喊了一声,声音又无力地弱了下来,“别,别过来,有玻璃。”

    顾予之低下头,这才注意到脚边散落的玻璃渣。他看了看地上的残局又擡眸看向谢景云,为难之下还是先去找谢景云。

    谢景云踉跄着站起身来,扶着墙小口呼吸着让自己冷静了下来,脑海里男人的背影逐渐散去,后背的灼烧感却始终还在。

    忽而背后袭来一阵凉意,在这初夏夜晚,原来还有比月亮更让人冷静的存在。

    顾予之学着在医院看见过的手法,有节奏地轻抚着谢景云的后背,他呼吸的声音故意擡高了一些,好能引导谢景云呼吸的节奏。

    可当对方的心跳通过手掌心传导至他自己的心脏,引导者的地位顷刻间发生了变化。

    谢景云转过身来,颤巍巍地擡手抓住了顾予之的手,盯着对方的手,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记得这双手,顾予之的手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他不太记得这温度,他也不太记得自己有没有握过顾予之的手。

    顾予之的表情有些覆杂,他犹豫了一下,反手握住了谢景云的手,满眼担心地看着谢景云,凑近了问道:“学长,你,你怎么了?”

    “是我吵到了你?还是怎么回事?”

    谢景云回过神来,猛地抽出了手,语气不自觉强硬了一些,“不要随便碰我。”

    “大晚上的不睡觉,偷偷摸摸做什么?”

    顾予之看着被甩开的手,熟悉的感觉袭来,委屈和不服气一同涌了上来,他攥紧了装酒的袋子,也冷冷地回答说:“我睡不着,买酒喝。”

    “我还想问你呢,大晚上的不睡觉,鬼鬼祟祟吓唬人做什么?”

    “我睡觉轻,被你吵醒的。”

    “啊,这个。”顾予之有些心虚地避开了视线,“对,对不起。”

    谢景云的语气也和缓了许多,看着顾予之手里满满一袋子酒,皱眉问道:“睡不着就喝酒?没有其他办法?”

    “嗯……安眠药算不算?”

    “安眠药?”

    顾予之说完就闭上了嘴,他疑惑地看着谢景云,对方脸上居然出现了和徐尉一样着急心疼的表情。

    他拎着酒背过手,微微斜着身子,踮起脚一点点逼近谢景云,“其实还有一种有效的方法助眠。”

    顾予之把谢景云逼退到墙上,看着对方垂下头,灿然笑道:“我睡不着是因为我的病,那最有效的办法不就是可以抱着什么一起睡觉吗?”

    “你说对不对,学长。”

    谢景云缓缓擡眸看向顾予之,认真回答说:“对。”

    “对?”

    “等我。”

    谢景云说着低头从顾予之的手臂下钻了出去,加快脚步跑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顾予之一步一回头,磨蹭了半天才回到了房间里。他盘腿坐在床上,喝了口黑啤,可还是口干舌燥。

    “等他?他让我等他?等他做什么?”

    他擡眸看向门口,房门被人打开,走进来的谢景云有些奇怪。

    谢景云居然换了那身淡黄色围裙,平时高高在上的样子,此刻却眉目含笑,温柔至极。

    “学长,你大半夜穿围裙干什么?”

    谢景云靠在门上,轻声浅笑,“不是我大半夜要穿围裙,是你大半夜想着我穿围裙的样子。”

    “小鱼,现在睡得着吗?”

    顾予之咽了咽口水,又喝了一口啤酒,低下头躲开视线,“睡,睡不着。”

    谢景云满意地露出微笑,张开双臂道:“既然喝酒没有用,那就试试你刚刚说的那个有用的法子吧。”

    顾予之抿了抿嘴,把剩下的酒给喝光了。他再擡眸看过去时,想象中的人已经不见了,他不禁叹了口气,喃喃道:“你要是真那样,我才会真的睡不着吧?”

    话音刚落,房门被敲响。

    谢景云轻轻推开门,不过没有进来,他只是把手伸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只小刺猬的玩偶。

    顾予之闻声看了过去,摇摇晃晃地下了床,走到门口有些嫌弃地捣了一下那个玩偶,撇撇嘴说:“好丑。”

    他拉开门看向门外的谢景云,疑惑不解地说:“所以你让我等你,就是等你拿这个?”

    谢景云点了点头,把玩偶直接塞进了顾予之的怀里,“你不是要抱着什么舒服一点吗?”

    “这个,这个是之前别人塞给我的,你刚刚一提醒我才想起来的,不是专门要给你找的,我也不会买这种玩具的,只是恰好有人送了一个而已。”

    顾予之晕晕乎乎地看着怀里的玩偶,他皱着眉还是有些嫌弃,“哦。”

    “的确你不会买,要是你买礼物的审美是这样,那我真的会怀疑你这个归国油画家的水准。”

    谢景云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刚要转身离开,却无意看到顾予之身后散落的酒瓶,他停下脚步沈吟道:“你,喝醉了就会睡着了吗?”

    顾予之以为对方害怕自己耍酒疯,拍了拍胸口保证说:“你放心,我酒品很好的,喝醉了就直接睡觉,跟死了一样,绝对不吵人的!”

    “你要是还害怕被我吵,那我以后可以出去喝酒。”

    谢景云思考片刻后脱口而出说道:“不行!你就在家里喝,不要去外面喝!也不要随便和别人在外面喝酒。”

    顾予之脑子还是晕乎乎的,靠在门上,怀里抱着小刺猬,眼神朦胧地看着谢景云,不理解地问道:“为,为什么啊?”

    “我不想大晚上出门去接一个和死了一样的酒鬼室友回家。”

    “哦,我知道了,我不会,不会的。”

    顾予之莫名很开心,闭着眼睛轻声笑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不会吵到你的,你好好睡觉,明天下午我带你去看海鸥去!”

    “我靠!”他反应过来连忙捂住了嘴巴,“说漏了。”

    谢景云侧过脸笑了起来,他转身回了房间,走到门口又回眸看向顾予之,摇摇头笑得更开心了。

    翌日黄昏时,霞光落人间。

    顾予之一身橘色卫衣完美融入这霞光,与其相呼应,共同成了一道风景。

    只不过他的脸上没了平时笑呵呵的模样,他看着和计划里不一样的稀稀拉拉的海鸥叹了口气,走了几步坐到了面向远处海边的长椅上。

    行人从他身边路过,他下意识低着头,好像在外面就老实一点。

    谢景云看着垂头丧气的人,举着手里被送的气球跟了过来,坐到了顾予之的身边,默默把手里的红气球递了过去。

    顾予之接过气球,心情稍微好受了一点。他懒洋洋地摇晃着手里的气球,擡眸看向被落日染红了的海边,长舒了一口气,还是这个他比较喜欢。

    他拿起相机拍了几张,递过去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学长你看,虽然没看见海鸥,但是我们还有晚霞看!”

    见顾予之凑了过来,谢景云连忙收起画本,他侧脸看向顾予之,嘴角轻轻上扬,柔声打趣说:“看海鸥,看晚霞,这就是你说的治病吗?”

    顾予之点了点头,认真回答说:“出来走走,看看美景,接触接触自然,心情不就舒畅多了吗?”

    “顺便,顺便我也来找找制云的素材。”

    他歪着脑袋看向被谢景云藏起的画本,浅浅笑道:“刚刚看你也一直在画画,你这不正好可以搜集一下画画的素材吗?总之我们没有白来一趟不是吗?”

    谢景云扭过头来看向天边的晚霞,嘴角的笑意温柔。

    顾予之笑盈盈地看着他,天边温柔的光洒落在眼前这人的身上,他觉得光不及他温柔。

    谢景云的笑容逐渐有些苦涩,他垂下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画本,凝思片刻说:“确实没有白来一趟。”

    “其实我的画布上始终少了些颜色,我在国外找了很久也没找到。”

    顾予之收好相机,凑过去好奇问道:“什么颜色?”

    “我的三原色。”

    顾予之当然明白什么是三原色,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意思,谢景云又扭过头来看向他,镜片上折射过来黄昏的一缕微光,让二人都屏住了呼吸。

    黄昏的暖光映在顾予之的眼眸里,谢景云看见了也可以被微光眷顾的自己,他觉得庆幸至极。

    “现在我好像找到了。”

    顾予之怔怔地望着谢景云,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他下意识低下头吞了吞口水,手脚都局促起来。

    谢景云也连忙避开视线,扶了一下眼镜,勉强解释说:“我说的是你手里的气球的红色,很纯正,别的地方没见过。”

    顾予之无语地笑了一下,攥紧拳头,把头埋得更低了,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突然落下。

    谢景云下意识伸出手挡在了顾予之头上,对方看了过来,他的手又慢慢下移挡在了对方怀里的相机之上。

    顾予之撇撇嘴,抱着相机站起身来,加快脚步跑去找躲雨的地方。

    二人湿漉漉地来到了附近的酒店里。

    顾予之看着怀里的相机没什么事就松了口气,他看向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又看向前台办理入住的谢景云,很难不联想到一些剧情。

    约会,下雨,避雨,只剩一间房?

    “俗,太俗套的剧情了!”

    顾予之说着摇了摇头,语气很嫌弃,可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

    谢景云一直都不明白顾予之整天在傻笑什么,他递了另一张房卡过去,对方的笑容却突然凝固,变得苦涩。

    顾予之接过房卡,趴在前台上可怜兮兮地看着前台小姐姐。

    “啊?不应该只剩下一间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