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
顾予之紧跟在谢景云身后，为了有些底气他还特意换了身红色工装短袖衬衫。他看了一眼前面谢景云的打扮，抿了抿嘴，把笑意给压了下来。
可他一擡头看到餐厅里坐着的食客们又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餐厅布置是很有上世纪风格的设计，墙壁上画着的涂鸦像是小孩子的无意之举，却为这家古典的餐厅增添了些许童趣。看样子以为是儿童或者家庭餐厅，可偏偏来的食客们都是成双成对的。
难不成是情侣餐厅？
顾予之这样想着，探出头看向前面轻车熟路坐到靠窗位子上的石砚书。他对石砚书的警惕雷达还没有彻底关上，他总觉得这人做的很多事情都奇奇怪怪的。
石砚书打了个哈欠，看向谢景云，又歪着头看向谢景云身后鬼鬼祟祟的顾予之，挥了挥手说：“这里！看什么呢？”
谢景云回头看了一眼顾予之，注视着二人之间的距离，低垂的眼睛里逐渐浮现出比刚刚更多的欣喜。
顾予之看着莫名开心的石砚书，满脸不解地扭回了头，却无意间擡眸对上了谢景云的视线。只有短短几秒，对方之前的话语却又立马出现在耳边。他楞了一下飞快地别过了脸，走向餐桌的动作有些别扭，可他却自以为掩饰的很好。
“笨蛋的喜欢就是这么大胆又不自然啊？”
“你说什么？”顾予之坐了下来，听见石砚书说了什么但没有听清。
石砚书摇了摇头，看到谢景云挨着顾予之坐了下来后轻声笑了笑。他随后托着脸看着顾予之笑得更加亲切，“小鱼，前几天喊你出来玩你都不出来，今天可算约上你了。”
“你前几天找过他？”
顾予之还没回答，谢景云先按耐不住看向石砚书问了一句。
石砚书没有理会他，继续只看着顾予之，嘴角上扬的弧度又高了一些，“小鱼，听说你喜欢吃土豆，这家阿婆做的土豆泥可好吃了。”
顾予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看着过于“殷勤”的石砚书尴尬地笑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突然想问一下，“你从哪里听说的？我没和你单独吃过饭吧？”
“嗯，就是，就是听说而已。”
石砚书这才扭过头看向谢景云，笑容意味深长，“谢景云？你又喝绿茶？”
谢景云刚端起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擡眸看向石砚书的刹那之间有了几分杀意。可对方依旧有恃无恐地打量着他和手里的茶，他也只好叹了口气，避开视线连忙喝了一小口。
顾予之也发现了谢景云的不对劲，从刚刚在家里就不对劲，现在这个氛围也不对劲。他也又喝了口水，他觉得自己在谢景云面前一直都挺不对劲的。
“我说二位，你们俩又不是偷情，大白天在这儿那么紧张干什么？”
石砚书举起勺子对着很明显在别扭的两个人，“你们俩刚刚，一定！绝对！发生了什么事！对不对？”
“没有！”
二人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然后又极为同步地扭过头，各自看向一边。
石砚书收回勺子，打量着二人，忍不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OK！OK！”他靠在沙发上，笑着点了点头，“不说了，上菜了，吃饭吧。”
谢景云扭回头，手机却响了一下，他点开微信看了一眼，蹙眉看向石砚书说：“那个，美术馆出了点事，我吃不了了。”
“啊，好吧。”石砚书擡起手里的螃蟹腿挥了挥，“你快去忙吧。”
谢景云站起身来，扭过头看向顾予之。顾予之也举起手里的薯条挥了挥，他侧过脸轻声笑了笑，回过神来问道：“你不跟着我走吗？”
顾予之咬了一口薯条，“可是我真饿了。”
“对啊，土豆泥还没上来吧，小鱼吃完再去找你也行啊，反正美术馆离这里也没多远。”
“对吧，小鱼？”
顾予之看着谢景云点了点头，“我想吃完再去找你。”
谢景云看了一眼石砚书，满眼都写着不放心，他又看向顾予之，他记得这两天顾予之真的没吃什么东西。
“那好吧，我在美术馆等你。”
看着离开的谢景云，石砚书放下了筷子，看向顾予之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留下来是想问我什么事情，对吗？”
顾予之送到嘴边的蟹肉又放了下来，他楞楞地看着石砚书，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放下了筷子说：“啊，对，我是有想问的。”
石砚书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他看着顾予之又想起昨晚某人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你难不成是真饿了？”
顾予之点点头又摇摇头，“现在不是说那个。”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和学长喝酒来着？他还喝醉了？你对他做了什么？他一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他平时不这样的，平时我怎么带他都带不动，怎么去你那一次回来就会说那些话了？”
“虽然听上去挺让人感动的，但是！”
顾予之楞了一下，联想到什么猛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自言自语说：“难不成那是告别前的安慰？”
他看向一脸看戏的石砚书，“因为我说的那些话彻底对我失望了？所以去找你喝酒？所以和你表明心意后就要整理干净一切暧昧关系？”
“他还真是个好男人啊？”他摇了摇头，及时遏制住更离谱的想象，“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石砚书摸了摸嘴巴憋住了笑，整理好情绪故作深沈地说：“我和他的事情，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即便我们都是朋友，可是这种有关个人隐私和感情的事情，我们不想说也可以吧？”
“你不是说，又不是非谢景云不可吗？我以为你也就是因为上学那一点滤镜对他有点好感而已呢。”
“谢景云这人整天冷冰冰一张脸，拒别人于千里之外。说话也不招人喜欢，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支支吾吾说不明白，不喜欢什么也说不明白，他的世界除了学习和画画就没有别的东西了，或许他都没有把爱人这种东西画进自己的世界里。”
“你说说看，谢景云他有什么好喜欢的？”
“你知道什么？”
顾予之打断了他的话，“他就站在那里，是你们不愿意再向前走一步而已。他和我说过的，他和我说过的。”
他说着低下了头，嘴里喃喃道：“是啊，他和我说过很多的。”
“学长喜欢的东西很多的，他虽然不说，可是手里的画笔比他会说。”
他不禁浅浅微笑，又擡眸看向石砚书，声音坚定了许多，“谢景云的世界是我看见过的颜色最多的地方。”
“你不是他很多年的朋友吗？为什么不知道？”
石砚书喝了口酒，笑容苦涩，“是啊，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喜欢的东西，还有人。”
他看着顾予之，表情严肃起来，“小鱼，你真的觉得也不是非谢景云不可吗？”
顾予之的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不是。”
“我喜欢谢景云，哪怕我说了那些话，哪怕我很害怕，哪怕是他不敢承认，可是我做不到，做不到不喜欢谢景云。”
他吸了一下鼻子，积攒了两天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笑着抹了抹，“怎么哭了？我梦到谢景云赶我走都没哭啊？”
石砚书慌了神，连忙起身拿起餐巾纸递了过去，“不是，我，你，别哭啊。”
顾予之抢过餐巾纸，努力在这个“情敌”面前绷住眼泪，“石砚书！反正我也说出来了，那我就索性再说一句！”
“我不管你到底对学长是什么感情，你真心喜欢他的话，我就和你公平竞争，你要只是和学长玩玩的话，我会不计手段把学长抢过来的！”
石砚书楞在原地，看着顾予之楞了一会儿后突然坐下来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予之又吸了一下鼻子，不满地看着石砚书，“你笑什么？我是认真的！”
“你？你和谢景云你们俩还真是，天生一对啊！”
石砚书笑着捂住了肚子，拿起手机打开了一段视频递给了顾予之，“你们，你们俩，怎么我一回国就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啊？”
顾予之结果手机，里面视频的主人公是喝醉了的谢景云。
“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喝醉了的谢景云可是珍稀动物啊！有了这个，你和顾小鱼不都得对我好一点？”
“小鱼？”
谢景云快要睡着的眼睛猛地一下又睁开了，可随之而来的还有连续不断的眼泪，“小鱼，我的小鱼好可怜。”
“什么就成你的小鱼了？你喝醉了倒会占便宜了？”
谢景云抱着酒瓶坐着地上，一大只却哭得梨花带雨的，“小鱼生气了，小鱼不喜欢我了，都是我的错。”
“那可不，就你这闷葫芦，喜欢人家又不说，人家从暗恋到明恋那么多年了，傻子都看得出来你喜欢他。”
“不过怎么说呢，也不能完全怪你，表达自己的情感对你来说的确有点覆杂。”
谢景云擡手摸了摸后背，哽咽着说：“很疼，如果表达了喜欢可我却做不到最好，会很疼，喜欢的东西和人也会被丢掉，小鱼说的没错，一直都是我自己很害怕。”
“所以小鱼生气，小鱼不理我，小鱼也不想喜欢我了，第一个站在我面前的人，第一个总是跟着我的人，他，他不喜欢我了。”
“我看没那么容易的，你也治疗了那么久，那天也只是意外才发作的，所以谢景云，试试看，你都可以和我说，自然也可以对小鱼说的。”
谢景云犹豫了一下，迷迷糊糊点了点头，猛地喊了一声，“好！”
“我靠，吓我一跳！”
“你说的啊！谢景云，我知道你喝的再醉，第二天也会记得的。”石砚书说着把镜头转了过来对准了自己，“视频为证哈，谢景云，不能反悔！”
“顺便，请我去两颗西柚那里吃饭吧，行不行？”
“好！”
视频结束，石砚书收回了手机，看着顾予之得意地笑了笑，“对不起哦，我可不喜欢一喝醉就拉着别人一直说小鱼这小鱼那的人。”
顾予之回过神来，脸上藏不住开心，看向石砚书的样子顿时有了些正宫的感觉，“你真不喜欢学长？”
“小鱼，我可是一哎！你是怀疑谢景云还是……”
“你咯。”
石砚书被气笑了，“哇！看看你们俩，我为了你们俩忙前忙后的，醉了两回啊！就被你们这么对待吗？”
顾予之撇撇嘴，“你醉了还知道坑学长一顿饭？还定在情侣餐厅，我不怀疑才怪呢。”
“什么情侣餐厅，这是我们高中常来的食堂而已。而且我来这里找人谈工作的，顺便坑谢景云一顿饭而已！一顿饭还你一个男朋友，不可以吗？”
“男？男朋友？”
顾予之低下头抿了抿嘴，可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擡眸看向石砚书，捂嘴笑道：“男朋友？”
“切！”石砚书嫌弃地笑了笑，连忙擡手指了指窗外，“出门左转过红绿灯再右转。”
“谢景云说你不认路。”他想到那晚忍不住又啧了一声，“说你爱吃土豆，不爱吃薄荷，不认路，啰里八嗦从下午讲到半夜。”
顾予之得意地站了起来，可恰巧土豆泥做好被端了过来，他又停在了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盘土豆泥。
石砚书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大哥，我给你打包，你再不去美术馆都关门了。”
顾予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飞快跑出了餐厅。
“不是？你们都走了，谁买单啊？”
顾予之完全没有在意身后的人喊了些什么，他攥紧拳头，记着路线奋力向前跑去。
“红绿灯后右转！”
他说着跑到了美术馆门前，可是油画展已经结束了。他小口喘着气，还是推开门走向了谢景云的展区。
“学长？”
独留的几盏灯光下，谢景云注视着那幅《绿意》，闻声扭过头笑道：“来了？”
顾予之点点头，慢慢走到谢景云身边，看了好几下他都忍不住带着笑。
“笑什么？”谢景云察觉到什么，“石砚书和你说什么了吗？”
顾予之大声笑了起来，把视线转移到那幅画上，笑着回答说：“是看了一些东西。”
谢景云反应过来，无奈地笑叹了口气，视线转移到了顾予之身上。
顾予之看着画回忆起什么，他指了指那幅画，扭过头看向谢景云有些别扭地问道：“你说这是你的初夏，我不明白，麻烦这位画家介绍一下？”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等你？”
谢景云转过身子面向顾予之，扶了一下眼镜说：“我的初夏，是你顾予之，明白了吗？”
“我没有说完的话是，你不知道，我要喜欢什么是一件带着疼痛的事情。你不知道，遇见你之前我连喜欢都要听父母的，把他们的要求变成我的喜欢。”
“你不知道，遇见你之前我的喜欢一成不变，喜欢你是我唯一一次肆意妄为的夏天。”
谢景云径直走向顾予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勾住了顾予之的手指，擡眸看向对方的眼神不再躲避，“小鱼，你真的不要喜欢我了吗？”
顾予之委屈地别过脸，过了片刻后又对视上谢景云的视线，他还在别扭着，“我说了，不一定，反正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话音刚落，谢景云勾紧了顾予之的手指，俯身凑了过去，由于双方都在紧张，本该是唇与唇的深情缠绵，最后被谢景云变成了唇与额的柔情浅点。
谢景云看着紧闭着眼睛的人，笑得格外灿烂，柔声说道：“我不信！”
顾予之索性就不睁开眼睛了，他已经可以想象到谢景云现在的表情和对方眼里无措的自己了。
“谢景云，喜欢你也不信，不喜欢你也不信，你欺负人！”
“反正，你不喜欢我了，我就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