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些时候, 陈愿的确是幸运的,飞行一路顺畅,只是降落的地点不尽人意。
她没有落在平地, 而是从屋顶掉了下去,刚拍掉身上的瓦片, 没来得及看头顶的大窟窿, 就被一群闻着味儿过来的“鬼行尸”包围了。
陈愿一脚踢起地上的长|枪,利落地横扫,避免这群傀儡靠近,他们身上还能看出普通百姓的痕迹, 但眼珠全白, 皮肤上布满黑色的纹路, 渗着难闻的气息。
这种味道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酒气结合在一起,差点让陈愿腹中的隔夜饭吐出来,好在这只是一波小规模的鬼行尸, 陈愿擡起袖箭,射穿傀儡的额心, 也让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行尸得以安息。
她赶忙扯了块布蒙在面上,往外走,门口的牌匾已经破碎,依稀能辨认出“永安酒坊”四个字。
陈愿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翻出怀中的小地图,想沿着街巷直奔姜昭所在的太守府,却发现满目疮痍, 昔日繁华的小城被荒凉取代, 街巷空空。
路上别说一个活人,就是一个活物都没有, 只有从街头巷尾突然蹦出来的鬼行尸,要么被陈愿斩于剑下,要么安息于她的长|枪。
陈愿非常非常的心痛,并再三保证,一旦安定下来,就给自己的“老婆”们好好洗个热水澡。
她将染血的长剑再次收回剑鞘,也发现这群傀儡的异样,他们之所以还能保持人的思维,是因为脑袋里的蛊虫足够聪明。
也只有杀死蛊虫,死而不僵的鬼行尸才能彻底消停。换句话说,普通百姓的这层皮囊,不过是这种特殊蛊虫的宿主,蛊虫寄生在人脑中,控制着人的行动。
而蛊虫后面,定有幕后黑手。
陈愿隐约觉得与苗疆有关,她曾听师父空隐说过,苗疆的巫医能让死人覆活,恐怕就是眼前这种假象,至于原着中,或许有这一段,但无非是几笔带过。
等陈愿亲眼见证了孤城的荒凉,才明白这几笔有多么沈重。
人与人之间互相厮杀,他们也许是父子,夫妻,兄弟,却在一夕之间变成面目可憎的陌生人,啖食着亲人的血肉,将白骨当做兵刃,沈溺在暗无天日的死气沈沈里。
野蛮,血腥,无可救药。
陈愿连呼吸都有些压抑起来,她越往里深入,越担忧姜昭,只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主角光环。
至少,别成为他人的食物,也别将他人当做食物。
那个文秀稚气,元气满满的小女孩子,一定要得到上天庇佑。
陈愿微抿干燥的唇,她不敢喝这城里的一口水,也不敢放松半分警惕,眼看天色越来越黑,本就黯淡无光的小城更加森冷下来,她只好就近一拐,藏进还算整洁的城隍庙里。
人到绝境,多少有些依赖神佛。
陈愿寻不到姜昭,就想去庙里抽个签,求得心安,她扶起倒地的烛台,扯掉蛛丝和灰尘,重新点燃起来,巡视周围的环境。
很奇怪,偌大的城隍庙里竟然没有一个傀儡,这种概率太不寻常,陈愿的直觉让她熄灭了佛烛,归于原处,又翻身跃上高耸的房梁,隐匿在暗处。
一来躲避鬼行尸,二来验证心中的猜测。
夜半时分,城隍庙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偶尔还能听见鬼行尸的吼叫声,但随着两道脚步声的到来,那些傀儡的声音渐渐止息,归于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灵的笛音。
陈愿赶忙捂紧耳朵,也看见了将伞放在屋檐下,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两名男子。
一名身穿藏蓝的苗服,戴单只银耳坠,半边脸上画有墨色的古老图腾,他手上拿着玉笛,手腕上还绕着一条朱红的小蛇,将他还算英俊的脸孔衬得狰狞可怖。
另一名则隐藏在全副武装的玄色斗篷下,只隐约瞧见露出的一角衣袍,缎面精致,是皇室青睐的绛紫色。
陈愿陷入深思,又听苗服男子说:“放心,我早就承诺过你的母亲,我巫梵一人可抵千军万马,如今世子来验收结果,还满意吗?”
他的嗓音沙哑,像被火烧过。
陈愿下意识看向巫梵口中的世子,他伸手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孔,正是那秦楼的主人萧遇之。
陈愿:哦豁。
“你问我满意吗?巫梵,我来这儿,是因为你动了不该动的人。”萧遇之声音冷沈,警告道:
“萧元贞是高太后的爱女,她生中蛊毒,只会让朝廷越来越重视遥城这场祸患,届时别说你,就连我那隐于尼姑庵,与青灯古佛为伴的母亲也难逃干系。”
萧遇之的生母容华长公主是已逝萧梁帝的胞妹,十年前就遁入空门,外人只当她无欲无求,却不知道容华长公主同永平侯合离的真正原因。
只因萧容华想要谋反,她以为高太后可以辅佐朝政,凭什么自己身为正统的皇室血脉却要屈居人下,野心被永平候发现后,萧容华以修佛为名,请求这位刚正不阿的大人手下留情,别上报她豢养私兵的罪证。
夫妻一场,永平侯应了,条件是让萧容华远离金陵,安于徽州。
萧遇之选择了跟随母亲。
在痛失初恋江初月,又再次无力挽留安若后,当初少年青涩,一颗心柔软的小世子彻底陷入不甘的漩涡,他去跪求自己的母亲,想得到佛祖的解惑。
那日,群山如黛,白云飘远的空山中,萧容华扯断用来修行的手串,露出平和面貌下的野心,告诉自己的儿子:“你没有错。”
“佛哪里会救凡人?你想留住心爱的女人,就先成为这天下的主宰。”
萧遇之到底是她亲生的血脉,骨子里有着和母亲一样的野心。
而他们的第一步,就是继续养兵。
或者说养“鬼行尸”。
这事交给巫梵,以遥城为据点。
巫梵是被苗疆一族驱逐的罪人,他侥幸死里逃生活了下来,流落徽州,欠萧容华救命之恩,也成为了容华长公主的裙下之臣,哪怕那个女人比他大上许多。
可他既然敢觊觎族中的圣女,就敢和假尼姑偷情,横竖巫梵已经死过一次,他仅剩的良知和怯弱早就葬身在火海,只留下厉鬼皮囊,蛇蝎心肠,是真真正正行走于世间的疯子。
察觉到萧遇之的不悦后,巫梵冷笑道:“萧元贞是个意外,至少我放过了姜昭,又看在她的面子上,放过了她的小姑姑,至于那个王老头……你放心,我迟早会把他抓回来。”
“巫梵!王老头全程参与,知晓所有内幕,别忘了就连你的虫卵,也是下在他的酒里面。”萧遇之沈着眉眼道:“王老头既然选择了与你合作,你就应该顺水推舟把责任抛过去,拿他谢罪,别留下把柄,你听明白了啾恃洸吗?”
青年俨然有了上位者的气势。
陈愿发现,萧遇之眼底再难寻到曾经的模样,连玩世不恭的轻挑都不见了。她一时间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多,唯一庆幸的是,昭昭果然有女主光环。
连巫梵都对她生了恻隐之心。
“萧遇之,你怎么跟后爹说话的?”听到年纪相仿的青年语带训斥,不守礼法的巫梵目光变得阴冷,似蛇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萧遇之手背汗毛倒竖,拉开距离道:“你幸好没动姜昭,你知不知道她是谁的未婚妻?”
巫梵递了个询问的眼神过去,唇边的笑很不屑:“就算是皇帝的女人我都不怕。”
萧遇之摇头笑笑:“无知。”
“你曾说这世间你唯一畏惧的是苗疆前任族长,恰巧,萧云砚就是那位族长唯一的孩子。”
“他应当继承了母亲体内的蛊王,足以压制你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话落,巫梵的脸色果然变了。
他将腕间的小蛇收到袖中,冷哼道:“前任族长与外族通婚,血脉早就不纯,生下来的也无非是个小杂种。”
陈愿眨眼,在心里问候了巫梵的祖宗。
底下萧遇之又道:“你必须在大军攻城前,找出治愈萧元贞的办法,否则高太后一旦彻查,你我都逃不脱。”
“这简单。”巫梵说:“萧云砚身上有蛊王,借点他的血即可,何况我已及时清除掉萧元贞体内的蛊虫,她还有救。”
萧遇之似想到什么,多问了句:“那些百姓呢?”
巫梵:“回天乏术。”
“而且我已经通过地下秘道,将大部分炼成的鬼行尸……赶到了西曲山的洞穴里,并用符纸镇压,随时可以作为大军驱使。”
萧遇之:“你真是个疯子。”
“那也好过世子爷这样的衣冠禽兽。”巫梵轻轻拨动自己的银耳坠,笑道:“很得意吧,姜昭和姜七月这两个唯一清醒的幸存者,视你为救世的神明,视我则如魔鬼。”
“却不知道神明才是幕后主谋,魔鬼只是神明手上的一把刀。”
萧遇之重新戴上兜帽,临别前警告道:“有事找我就约在城隍庙,不要再出现在太守府。”
巫梵扬起微笑:“那不行呢,我可是很惦念姜姑娘。”
陈愿再次问候巫梵的祖宗。
她藏在房梁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多亏行军历练,她埋伏敌人时也这样悄无声息。
就是不知道巫梵什么时候走。
陈愿额间已隐隐渗出细密的汗珠,全身麻木,并不好受,她第三次亲切问候了巫梵的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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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金陵的月照不到遥城。
高奴逝世后,萧云砚在雪白的中衣上绑了黑布条,藏在鹤纹白袍下。
阖宫上下对此讳莫如深,反倒是萧元景真切地为伺候了自己多年的阉人落了泪。
新帝颁布圣旨,将高奴好好下葬,成全了这位跛脚内侍的最后体面。待回宫后,他卸下朝服,竟发现乾元殿里缭绕着元宝纸钱烧尽的烟味。
撩开珠帘走到内室,萧元景发现了蹲在火盆前的安若,哪怕已经怀孕,她身子还是不见丰腴。
萧元景心疼地从身后将她抱起,一路抱到床边,小心放下来。
“陛下,你不怪我违反宫规吗?”安若勾着他的脖颈问。
“你只是替我做了想做的事,何罪之有?”萧元景轻抚着安若的小腹,说:“让这小东西平平安安的,好不好?”
安若只是笑,笑不达眼底。
“如今你母亲的罪孽又添一桩,陛下,你还要视而不见到什么时候?”安若眉眼温婉,连质问的语气都不强势,却让萧元景无话可说。
他揉着额头,再次烦闷得难以疏解,想要点熏香,却被安若制止,她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膝上,轻轻帮他按压。
等萧元景好一些后,安若摸出了藏在枕头下的红绸,那是陈愿托陈祁年送来的虎头鞋和银手镯。
不多漂亮,却很用心。
安若的眼眶湿了湿,她双手捧着物件贴在自己心口,仰起头无声说:陛下,怯弱之人是不配得到幸福的。
如你,如我。
……
圆月高悬,藏经阁。
萧云砚与萧绥并行于夜色中,打着灯笼来到了宫中藏书最广的地方。
今日军士已集结完毕,只等明日出发赶往遥城,萧绥对瘟疫,甚至是“鬼行尸”的说法并不太了解,为了知己知彼,他想借阅一些典籍。
这就好比行军打仗前,绥王殿下必先熟读兵法,制定策略。
他来的路上碰见了萧云砚,少年刚好在附近,听闻是去藏经阁后,表示要一同前往。
萧绥没有异议,只道:“你有阿愿的消息了吗?”
那夜微雨的朱雀大街上,陈愿丢下句“不要去遥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萧绥那时有事面圣没有去追,以至于到现在都有些后悔。
“或许是去遥城了吧。”萧云砚淡声道,据他的影卫回禀,陈愿的马车的确出了金陵,但她的反跟踪能力很强,没留下其他痕迹。
“皇叔,她似乎不想你我去遥城。”萧云砚说出自己的猜测。
“哪有这样的道理。”萧绥面色微沈,这几日他接连收到遥城那边的飞鸽传书,已明白那里无异于人间炼狱,难免担忧道:
“就算她想要救昭昭,大可以告诉你我,不需要单枪匹马,更不需要她以身试险。”
“何况遥城已经封锁,想要进入十分困难。”这也是萧绥集结军队的原因,这才耽误了时间。
但比起到遥城的束手无策,如今一切准备工作都有必要。
萧云砚也明白这点,应声道:“她会吉人自有天相。”
话虽如此,少年摩挲着腕间佛珠的手指已不可控地微微颤抖。
他也想抛下一切去追寻她,可高奴不能白死,他身上背负的东西也不可能尽数抛却。
母亲的命,高奴的命,甚至于玉娘那些年的牺牲,她因此落下的残花败柳的名声,都鞭笞着少年的心。
是这些仇恨滋养出如今的萧云砚。
如果他只是萧二,他愿意为他的陈姑娘交出性命,在所不惜,可若是加上“皇子”,他再如何厌弃,也有不得不赎清的罪孽。
以及,堆积已久的血债。
萧云砚微敛长睫,压下眸子里的杀意,在内侍的指引下,来到一排排厚重的典籍面前。
他随意抽出几本,目光落在宫灯照不到的《异闻志》上,这本书艰涩难读,又搁在角落,几乎是无人问津。
可他十岁前就读过。
也知道书中记载的白玉菩提。
高奴死的时候,胸口撞上他的匕首,手却死死摁住了他的佛珠。
那些血到底沾在了白玉菩提上。
高奴曾随口问过萧云砚这是什么,少年原原本本告诉了他,白玉菩提又叫鬼眼菩提,连出处《异闻志》都说了。
萧云砚闭眼,压抑下心底的情绪,拎起这本厚重的书,比记忆中要沈一些,据说那世无其二的“荆玉令”就比较沈。
高太后或许永远也想不到,她数日来翻遍宫城也找不到的东西,就藏在无数相似的典籍里。
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
诚不欺我。
萧云砚将这本典籍和其他书一起抱在胸前,对记录的内侍说:“我同皇叔一起来的,就记在他名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