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还是死在了大雪天里。
陈愿不信, 在去南萧的客船上,一遍遍同莫惊春说:
“我明明给了她假死药的。”
甲板上的人来来往往,好几次撞到不会避让的陈愿, 她被冻得发颤,眼睛被寒风吹出红血丝, 还是重覆这句话。
莫惊春心生怜悯, 扯着她的衣袖站到一旁,直视着少女宛若枯井的眼眸说:“陈姑娘,节哀。”
陈愿摇摇头,一言不发。
她沈默了大半个月, 夜里总是睡不着, 清晨醒得很早, 脑海里总会浮现安若,看见任何事物都会联想到她,仿佛她还活着。
莫惊春只好想方设法传信给萧云砚, 陈姑娘再这样不吃不喝下去怕是会出事。
莫惊春自己无需饮食,却也会打点客船上的工人, 弄些好一点的吃食,不管陈愿吃不吃,一日三餐总要送。
萧云砚派他来之前说了,以表弟的名义, 请求他代为照拂。
莫惊春也是第一次发现,人伤心到极处是不会哭闹的,反而如死水一般静默, 和姜昭太不相同。
莫惊春倒希望陈愿哭一哭。
可她没有。
哪怕下了客船, 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的时候, 那换了一身缟素的少女也未落泪。
她心里已然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感情上过不去。
莫惊春提着陈愿的行囊想去扶她,却发现人群自动避让,远处传来天子车驾的銮铃声。
宜妃殁了,乾元帝薨逝,这个才在王座上待了两年不到的君王死在了风华正茂的年纪。
萧元景死在了安若手里。
国不可一日无君,在朝臣的拥护下,萧云砚名正言顺登上了高位,成为了新帝。
繁华的朱雀大街却没有张灯结彩,百姓听说是天子的意思。
如今真正得见,才知道新帝陛下比想象中还要惊为天人。
连莫惊春都觉得。
不是人靠衣装,但穿上天子玄色朝服,戴冕旒冠的少年过于出挑,从前清隽似鹤,如今尊贵不凡,利剑出鞘般难掩风华。
他骨相皮相极佳,能压得住深色,仿佛天生帝王的料子,只是过分年轻好看了一些,让人生出不切实际的妄想。
在自觉下跪的百姓之中,不乏妙龄少女,眼见这天神般的人物卸下冕旒,挽起宽袖,从天子车驾上跃下,跑向了渡口。
身后跟着一群慌张的太监和史官。
萧云砚什么也听不进去,他只是看着前方,视线越来越清晰。
两月未见,他的陈姑娘瘦得像一朵寒梅,苍白皮肤下是脆弱的根骨,就那么摔在满是灰尘的泥泞雪地里。
萧云砚的心直抽抽地生疼。
他不顾仪态跑到陈愿的身边,又将碍事的系在腰间压住朝服的佩玉扯下,扔给了莫惊春,这才伸出强有力的臂膀,把少女从雪地里捞起来。
她身上的泥灰沾染到了帝王的袍服,惹得百姓无不唏嘘。
陈愿没有力气追究,也懒得看妙龄少女眸中的羡艳,她被新帝抱上车驾,掌事太监有眼色地递来大氅,就连史官都不敢乱写,只记载到:
庆云帝元年,巡视百姓之际,因见一女子身坠泥泞,帝不忍百姓受苦,事必躬亲,施以援手。
萧云砚满意地收回眸光,眼底的阴鸷和威胁仿佛没存在过。
他其实没想青史留名,但也不愿史官们把陈愿写成红颜祸水。
这四个字比金屋藏娇更甚,完全折辱了她这样的姑娘。
萧云砚用帕子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泥泞,没有问过多的话,只道:“对不起,我没能留下安若。”
哪怕已经称帝,他对她还是用着我,有眼色的太监已经记好笔记了。
车驾往皇宫的甬道驶去。
陈愿还是没有说话,但终于肯在萧云砚的怀里哭了出来。
她连哭都极为克制,默然垂泪,不声不响,生怕被史官听见。
也没有哭很久。
她终究不是脆弱的女子。
在萧云砚把她抱去温泉池前,陈愿就收敛了哭腔,也终于说出数日来第一句话。
“她在哪里?”
我要去见她。
萧云砚心知陈愿说的是安若,他答道:“灵柩还停在乾元殿,等你回来。”
陈愿转身就想往那跑。
却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和空隐切断联系后,没有了那根红布条,陈愿的身子愈发娇气,若是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连力气都没有。
她差点又跌在地上。
幸好萧云砚伸手一揽,力挽狂澜,他在她耳后说:“听话,换身衣衫用过膳再去……安若也不想你过得不好。”
陈愿到底听进去了,也觉得不该脏兮兮地去见故人。
在宫婢的帮助下,她收拾妥当,又在萧云砚的搀扶下,来到了乾元殿。
年节已过,风雪暂歇。
乾元殿里里外外却是一片缟素,唯一的艳色,恐怕只有窗棂下那支玉瓶里的红梅。
灵柩就停在对窗的墙下。
陈愿忽然不敢靠近,她握紧了萧云砚的小臂,回眸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短短数月,物是人非。
萧云砚稳稳支撑着她,道:“年节那日,宫中盛宴,同时也是高太后的寿辰。”
在这一日,按惯例宫中上下是要给高太后送贺礼的,送礼之人若还有些脸面,便有机会亲自奉到太后娘娘面前。
是以,即便宜妃同高太后关系降至冰点,也还是遵循后妃的规矩,亲自奉上生辰贺礼。
高太后其实并不愿意,奈何宜妃当众道贺,她作为长辈也不能拉下脸面,呵斥宜妃下去。
宜妃便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滑出藏在宫装里的精巧匕首,想与眼前这个害死安家满门的女人同归于尽。
宜妃没想过活着离开。
可她还是算错了。
离太后位置最近的,正是皇帝。
萧元景似乎发现了她的意图,千钧一发之际,以肉身挡在了两个女人之间。
匕首上淬了毒,萧元景的情况当即就不太好,却还是强撑着下旨道:“念及宜妃痛失亲子,免其死罪,发配道馆,终身忏悔。”
这也是萧元景下的最后一道圣旨。
太医们纷纷赶来,高太后甚至亲手捂着萧元景心头的伤口,黑紫色的鲜血染脏了高太后的指甲,她头一次当众失去仪态,状若疯癫。
可惜,太医们发现萧元景体内不止一种毒,还有一种慢性的毒素,长期累积,双管齐下。
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他。
好好一场宫宴,成了帝王的绝命宴,他似乎早有所感,也因此多看了几眼由民间工匠特制的花灯,果然比宫里的有趣。
记忆里,那个安家的嫡小姐曾说,她最喜欢过花灯节,因为那一日可以随族中兄弟出门,去闹市逛一逛,买喜欢的花灯回来。
萧元景记住了安家小姐的话,也在生命的尽头实现了她的愿望。
临死之际,他有些贪婪地盯着安若,想叫她不要害怕,想把她的模样带去地狱,只是模样。
安若怔在原地,看着他伸向她的手慢慢垂下,抓住虚无。
在掌事太监尖锐颤抖的哭声中,一句“帝王殡天”让来往的宾客瞬间匍匐在地。
除了萧绥和萧云砚。
他们同在席间,萧绥还问到可有施救之法。
少年人摇头。
不能救也不想救。
他早知道萧元景会有这一日,而他就等着这一日。
皇家之中哪有真的兄弟之情,即便萧云砚能救,也不想救。
他永远忘不了阿娘在高太后手中窒息那一幕,杀母之仇如何释怀,不是因为可怜萧元景就可以抹去的。
萧云砚想,他那皇兄能有今日,全靠高太后种下的苦果。
母债子偿,并不公平,但能看到高太后痛不欲生,实在叫萧云砚高兴。
他幼年时失去阿娘,便与今日高太后失去萧元景一般,可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帝王薨逝后,高太后这个精明的女人一夜之间苍老十岁,却没有将恨之入骨的宜妃除去。
因为太医诊断出,宜妃娘娘又有了身孕,这是高家最后的希望,也是高太后执政的下一个傀儡。
又或者说,是萧元景留给安若的保命符,他不惜请求萧云砚,去求他曾经瞧不起的人,也要将安若的身子治好,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他若逝世,安若还能好好活着。
萧元景算不上是一个多称职的帝王,却对母亲和所爱之人都算竭尽全力,无愧于心了。
然而萧元景没想到的是,安若那样烈的性子,根本不会生下他的孩子,生下仇人高太后的孙子。
哪怕高太后派人将宜妃看得死死的,也没能拦住一个求死之人。
安若是安太医的嫡女,就算无心学医,也耳濡目染过许多,她懂得的毒亦不在少数,高太后防得了一时,防不了时时刻刻。
安若最后是吞金而亡的。
如她这本该绚烂的一生一样,哪怕是死亡,也格外辉煌。
……
灵堂之中,檀香飘远。
得知来龙去脉的陈愿始终不明白,她无力捶打着萧云砚的胸口,一字一句道:“是不是你的假死药出了问题?是不是?”
萧云砚任由她发泄,伸手轻轻抱住她说:“阿愿,你有没有想过——”
“在萧元景这样爱着安若的同时,她也曾在某一刹那,某一刻动过心?”
若非如此,何必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