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抹桃花汁后, 遗诏并没有显现出墨字,陈愿又拿到灯烛边。
热意微烤,字迹才出。
遗诏的两面都有字, 还有萧梁帝盖下的玉玺印,做不得假。
陈愿先看的是反面, 宛若吃瓜人那般, 她发现了惊天大秘密,原来萧梁帝不是猝死,而是被高太后慢慢下|毒致亡。
遗诏中说是“夹竹桃”,也是古人常见的慢性毒|药。
陈愿推测, 萧梁帝是痛失心爱的女人后, 在日夜煎熬中做不到独活, 否则高太后不会那么顺利得手。
至于萧云砚的生母,那位红颜薄命的苗族族长,她出寨本是为带回荆玉令, 结果圣物没追回,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身为族长,采锦恐怕无颜面对族人。
她想求死,也合情理。
采锦和萧梁帝之间,注定隔着南诏国的血仇, 假使南萧没有攻打南诏,生苗寨人不会避世隐居,逐渐没落雕零。
南诏国也不会变为凤阳城, 成为南萧的附庸。
在国仇家恨之下, 采锦没办法自欺欺人,留在萧梁帝身边。
她本有求死之心, 高太后恰好做了这个刽子手,同样的,萧梁帝也是。
他们死于同一人之手,也算另一种相随和成全。
难怪高太后会发疯。
至于萧梁帝,他不想萧云砚走上自己的老路,成为帝王,为了制衡多方势力娶一个又一个大臣的女儿,所以传位给了另一个儿子萧元景。
又怕高太后对付萧云砚,这才留有遗诏在空隐寺,作为警示。
倘若萧云砚有危险,空隐就会把遗诏交给镇守徽州的绥王。
这就是遗诏另一面的内容,若高太后不留情面,手握遗诏的萧绥可以废了萧元景,自立为帝。
兄终弟及,父死子继。
萧绥只要手握遗诏,便名正言顺。
自然,相比于萧绥继位,萧梁帝更倾向于自己的血脉,他不在乎萧元景当王,但高太后若是不知收敛,迫害萧云砚,那么就让萧绥来当,哪怕萧梁帝对这个风华正茂的兄弟有颇多忌惮。
但至少,萧绥不会要萧云砚的性命。
……
陈愿慢慢收拢遗诏,她恍然明白,为什么原着《凤命》里萧云砚要他的皇叔死了,有萧梁帝这旨遗诏在,手拥五十万大军的萧绥始终是颗定时炸|弹。
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她要是萧云砚,她也忌惮。
但不至于用水滴之刑吧。
陈愿以为,如萧绥那样心性的君子,你就是明着卸他的兵权,他恐怕都不会反。
萧云砚为什么一定要杀萧绥呢?他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有血脉关系的亲人呀。
陈愿还记得,原着里写萧绥死的那一年正好是本命年,二十四岁,他本想给萧云砚及冠,却被设局抓入死牢,上水滴刑。
随后姜昭殉情,跳冰湖追随。
陈愿掰着手指算了算,按照时间发展,恐怕就是今年这个冬天了。
可现在的萧云砚,明明只是忙着在娶她。她是变数,故事里的剧情还会重演吗?
陈愿不知道。
她开始担忧,就好像有团薄雾笼罩在她心上,明明不沈重,却每时每刻存在着。
这种心情直到她生辰那日。
萧云砚给了陈愿一个破天荒的惊喜,他要娶皇后了。
但不是她。
而是姜昭。
·
清寂已久的宫城再次热闹起来。
萧云砚站在昭云殿的窗棂前,明灭光影落在他脸颊上,少年的眸底无悲无喜,思绪却已走远。
他还记得陈祁年被幽禁前,在谈判的帐篷里说的那一番话。
陈祁年说,我自知已失军心,将士们也不会再追随,无法强迫你交出姜昭,但是姐夫,你一定要找姜太尉拿到玉色海棠,那是救姐姐和我唯一的方法。
萧云砚半信半疑,陈祁年又道:若我骗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反而是姜太尉,他恐怕会推三阻四,不承认珍宝的存在。
萧云砚记着他的话,所以离开徽州时,才会提议陈愿留下。
他想独自回金陵,把所有问题处理好,再接她回来。
不过陈愿没有留下的打算,萧云砚怕引起她的怀疑,便没再强求,还是带她回了金陵。
他甚至想过,和她坦白一切。
在此之前,萧云砚派了莫惊春夜探太尉府,却是一无所获。
姜九邻这只老狐狸比想象中还难缠,萧云砚索性召他入宫,提及了玉色海棠一事。
姜太尉果然装傻。
萧云砚双手撑在桌案上,睥睨着下方看似恭敬的臣子,淡声道:“不必遮遮掩掩,说你的条件吧。”
姜九邻这才擡眼,笑着道:“臣只盼着一件事,便是陛下娶了小女,让臣在有生之年抱上外孙。”
听闻萧云砚给陈愿送聘礼,姜太尉彻底坐不住了,他本想派人给萧绥递信,问他愿不愿意违背誓言迎娶姜氏女。
既然萧云砚迟迟不肯立后,姜九邻不介意再扶持一位新帝。
哪知事逢转机,萧云砚忽然召见,甚至有求于他,想要那朵玉色海棠,姜九邻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既然珍宝已被人知晓,不妨以此为筹码,达成另一个目的。
让姜昭和萧云砚成婚。
桌案后的少年迟迟没有表态,在姜九邻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萧云砚道:“太尉,孤会召告天下,三日后迎娶,也希望太尉给出诚意。”
姜九邻脸上笑意更深:“老臣明白,只要陛下的立后诏书拟定,珍宝自然会即刻献上。”
萧云砚摆手,示意他退下。
殿门开合,过堂风短暂停留。
少年往后坐回圈椅里,揉了揉两眼间,未过多时莫惊春就到了。
他回禀道:“陛下,你父皇交给空隐保管的遗诏,经我核实,确实在陈姑娘手里。”
萧云砚手上的动作一僵。
莫惊春又道:“我还发现,陈姑娘给绥王递了一封信,兴许是关于遗诏的事。”
萧云砚垂着眼,没有说话。
额前细碎的发丝几乎遮住少年眼底所有的情绪。
很久后他才说:“次次都是,她连原因都没说,就先选择了别人。”
莫惊春道:“陈姑娘肯定有苦衷。”
萧云砚擡眼,嘴角扯出一个笑:“既然她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她好了。”
莫惊春微怔,苦口婆心劝道:“这不是闹着玩,你别赌气。”
萧云砚道:“只许她瞒着我,不许我瞒着她吗?”
莫惊春:……
某些时候,已经是天子的少年的确挺幼稚的。
“可是陛下,你就不怕陈姑娘知道你另娶她人后伤心吗?”
到时只怕哄都哄不好。
萧云砚摇头:“假如我告诉阿愿,她一定不会同意我娶姜昭,就像不同意陈祁年求娶姜昭一样。”
也许在她那里,姜昭只有嫁给萧绥才算圆满。
这是萧云砚的猜测,但也不是全无根据,知道陈愿来自异世,不得不保护萧绥避免他受伤后,萧云砚开始回顾陈愿从前的一些举动。
尤其是最初在徽州时。
无论是在校场练习射箭,还是在花灯节上两两分开,陈愿的种种表现都说明,她想做红娘。
牵萧绥和姜昭的线。
这要让陈愿知道他会娶姜昭,那她肯定一万个不同意,哪怕他的初衷是想拿到玉色海棠,替她治病,让她留下来。
就像从前安若的事,他只是告诉陈愿安若进宫了,陈愿就破天荒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那时起萧云砚就想,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他宁愿一个人承担。
至少目前来看,当务之急是拿到玉色海棠,其他的麻烦都可以慢慢再解决,她的身体却拖不起。
陈愿一次又一次的昏迷让萧云砚不敢轻慢,总是提心吊胆。
和她的性命相比,任何事情都可以妥协,哪怕她不喜欢,她讨厌或是怨怼,他都没关系。
·
陈愿确实给萧绥写了信。
她不否认。
但写的内容无非是以下寥寥数语:公子,无论金陵城发生什么,请你务必不要回朝,直到年关后。
陈愿到底怕原着中的悲剧再次上演,怕萧绥死在本命年,死在萧云砚手里,所以想制止他回金陵,从源头上断掉这场悲剧。
这些话又怎么能告诉萧云砚呢?
陈愿不是每次都选择萧绥,而是她没有立场跟萧云砚说。
难道直接告诉他,我是穿书的,你以后会害死萧绥和姜昭,你能不能不杀他们?
这简直离谱。
陈愿不敢告诉萧云砚她是带着目的来的,她怕他偏执的性子受不了,直接带来更大的动荡,她也低估了自己在少年心中的地位。
这是陈愿算错的第一步。
她算错的第二步,是低估了自己在萧绥心里的地位。
倘若萧绥对她没有私心,无关风月,兴许就会听她的话,一直待在徽州。
他本意也是如此。
可他偏偏不够坦荡,因为喜欢,他对信的内容格外看重,也怕金陵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所以没有犹豫,收到这封加急的信件后就立刻启程,赶往金陵。
本该半月的路程生生缩短成十日。
萧绥到的时候,正好赶上陈愿的生辰,也听闻了宫中的喜事。
这一日,在姜九邻的催促下,司礼监拟定了立后诏书。
李联千防万防,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传到了静宣殿里。
陈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