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她是真的, 害她也是真的。
陈愿最初来到书中世界,先是和空隐结契,后来又不得不在沈皇后的安排下, 替弟弟陈祁年上沙场。
所有人都在推着她往前走。
但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
萧绥是第一个,哪怕她没有流露出痛苦, 也主动给她止疼药的人。
那年的空隐寺大雪纷飞, 撑着青竹伞的玄袍少年出现在陈愿生命里,像是难得的天光。
哪怕很多年以后,陈愿知道名叫“长安”的少年就是萧绥,是任务目标, 有官配, 她也没能立刻放下这份喜欢。
整整三天, 日夜煎熬。
陈愿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她的月亮,但的确有一刻, 月亮照在了她身上。
她一直以为月亮是姜昭的。
直到今夜,天上的月亮亲口承认, 他从未对姜昭动过心。
萧绥一直有喜欢的人。
不是姜昭,而是她。
造化弄人,天意如此,陈愿在感慨之馀, 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为什么空隐要让她保护男女主角,他的目的恐怕是想让陈愿近水楼台先得月,抢在姜昭之前, 被萧绥喜欢。
而空隐从一开始就不希望陈愿完成任务, 作为书灵,空隐想维系小世界需要神明的庇佑, 而陈愿不过是空隐献祭给神明的棋子。
他给了棋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她无法功成身退。
陈愿走不掉了。
一切都在空隐的掌握之中,她是马前卒,师父在背后推波助澜。
而空隐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陈愿完成任务,他要用她留下萧云砚,怎么可能放她走。
空隐的棋局铺得很大,几乎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陈愿甚至怀疑,明日萧云砚要娶姜昭也是空隐在暗中促成的。
否则的话,姜太尉本身没有那个本事让萧云砚妥协就范。
陈愿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面色却一如既往清冷沈静,从某些方面来说,她和萧绥的的确确是一种人。
克制,隐忍,藏而不发。
明明心底波涛汹涌,似被风雨拍打的小舟摇摇欲坠,却不肯在面色上显露,也学不会诉苦撒娇。
许多心思恐怕还要旁人去猜。
陈愿想起空隐曾说过,太相似的人会互相吸引,却很难修成正果。
空隐果然是算准了她和萧绥的性子,知道他们都是内敛的人,哪怕再喜欢,也不会宣之于口。
空隐毕竟做了陈愿那么久的师父,他比旁人都清楚,少女重诺守信,坦荡光明,所以从不担心陈愿会放弃任务,同萧绥在一起。
另一方面,陈愿心里始终有道红线,哪怕是她先遇见萧绥,也牢记着书里萧绥和姜昭才是官配,从来没有生过取而代之的心思。
和空隐相比,陈愿的的确确是个老实人,她兢兢业业给空隐打工,结果老板跑路不说,还不给结工资,这谁受得了?
更为致命的是,老板给她画的大饼全是骗局,连最基本的五险一金都没有。
陈愿心态崩了。
一夕之间,判若两人。
她的全部努力付诸东流,仅存的希望灰飞烟灭,甚至于她发现:所谓任务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而骗她的人……
是她真诚地喊了十九年的师父。
陈愿下意识握紧了佩剑。
萧绥到底是发现了她的异样,少女脸上很平静,思绪却放空,伶仃地站在街巷中,昏黄的烛火随风摇曳,偶尔会照耀到她。
但绝大部分时间,她僵持在阴影中。
萧绥往回走,瞧着她的面容重重叹了口气,道:“我帮你就是。”
“你想嫁给萧云砚,我成全,别和自己较劲好不好?”
他还以为陈愿是为婚事伤心。
其实不是,她没有伤心,也没有难过,只是有点累了。
就好像长跑的人,突然失去目标,没有找到终点,咬牙吊着的一口气全部松懈下来。
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不堪,和艰难的呼吸,累得快要死了的感觉。
陈愿是个做什么事都比较认真的人,越是付出投入的多,人就越在意结果,她一直将任务放在心上,小心翼翼,如今弦断了,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累,和无尽的茫然。
陈愿眨了眨眼睛,干涩发苦的喉咙里挤出一句:“绥王殿下,麻烦你安排好替嫁的事。”
她已经答应了姜昭,这场戏拉开序幕,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而陈愿想做的,是让空隐的算盘落空,都说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她哪怕身为棋子,也不可能逆来顺受。
空隐想让她讨好神明,她却偏要让萧云砚对她失望,甚至于憎恶这个世间。
全部都毁了才好。
……
陈愿一宿未眠。
她也没有回静宣殿,而是留在了萧绥宫外的府邸,看着青年吩咐影卫操办替嫁事宜。
姜昭已经派盼雪把花轿和喜服的图纸送了过来,萧绥只需要动用人力物力找到一样的。
这对他来说并不难。
府中灯火通明,影卫频繁进出,陈愿没有擡眼,只安静坐在角落,用配剑轻轻削着手中的檀木簪。
这是她想送给萧云砚的及冠礼,早就刻好了,做成了一柄小木剑的形式,剑柄上刻了几瓣桃花。
陈愿日日拿在手中盘玩,木簪表面已经很光滑,她如今拿剑,只是想把木簪的尾部削得更尖。
手中的禅意剑比想象中更快,在灯烛下泛着绯色流光,恰似春水映桃花的潋滟。
萧绥一眼就认出此剑。
这原本是他从陈祁御那买来的,后来转让给萧云砚,但结果总是没错,还是到了陈愿手里。
她与这柄剑极相配。
可惜他送时她不要。
萧绥眸光微闪,一并压下心中酸涩的情绪,在徽州的时候,他早就习惯了她作为影卫在身边,等到骤然失去,才明白追悔莫及。
可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很难让一个曾经喜欢过你的人,再次喜欢你。
萧绥不想为难陈愿。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怕过了今夜,再也无法这样明目张胆。
如果可以,萧绥只希望陈愿不要随萧云砚一样,喊他皇叔。
青年望着灯烛滴落的蜡泪,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夜里的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已是第二日,约摸正午时分,萧绥的影卫就办好了所有事宜,包括在迎亲路上制造动乱。
人手已经安排,只等黄昏来临。
影卫回府禀告时,萧绥正等在厢房外,陈愿在里面换喜服。
萧绥没有催促,只在接近黄昏时,上前敲了敲房门。
“吱嘎”一声,婢女先出。
婢女脸色不太好,她本是萧绥送来给陈愿易容的,结果只是给陈愿施了妆。
还好萧绥没有多问,只擡手示意婢女离开。
院子里停了一台花轿。
萧绥静静等着陈愿从屋里出来,他负手身后,莫名地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紧张。
耳边先传来脚步声,萧绥下意识垂眼,入目的是跨过门槛的绣鞋,鞋尖绣着一串珍珠,随步伐发出轻微响动。
萧绥眨了眨长睫,始终没有勇气去看陈愿穿喜服的样子。
他知道肯定很漂亮,但一想到这份漂亮不属于他,萧绥就不敢再看,也怕看了反悔。
怕生出私心,搅乱计划。
萧绥始终没有擡眼。
新娘子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她本该回房易容,却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连装都懒得装了。
陈愿不想再扮做姜昭。
她向着花轿走去,路过萧绥身边时,真切地说了句:“谢谢。”
萧绥弯唇,馀光落在她大红的喜服袍角上,不知是这红刺目,还是西下的日光灼眼,青年的眼尾竟也染了抹绯色,隐约带着湿意。
他目送着陈愿的背影离开,脑海里全是少女这些年那一声声清冷的“公子”。
“公子,伞。”
“公子,属下在。”
“公子,我护着她呢。”
这一句公子说不上多特别,但他恐怕再也听不到了。
即便以后有人讨好,再叫一声公子,也不会是当初那个人。
萧绥接过影卫递来的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了滚,朝着已然远去,隐没在小门后的花轿道:
“阿愿,别做傻事。”
他从来了解她,若非万念俱灰,不可能潦草行事,而她选择不易容,就是没想过回头路。
萧绥什么都知道,可他同样懂她,不会拦着她做任何事。
薄酒入喉,到底有些烈,青年颊边隐约泛红,他盯着空碗低声道:
“要是早点就好了。”
要是早点发现我的心意,早点告诉你就好了。
是我来得太晚了。
·
暮色昏沈,朱雀大街异常热闹。
因是帝王娶妻,许多百姓都想凑个热闹,姜太尉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出了个皇后,也没阻拦。
不过萧云砚没有来接亲。
按照南萧的国制,天子是不需要亲自接新娘子的,除非是特别喜欢和看重,愿意破例。
显然姜昭不是。
姜九邻虽有些不满,却不想误了吉时,就让姜三公子姜暄以兄长的身份,策马走在迎亲队伍前面,缓缓往皇城驶去。
街巷两侧张灯结彩,队伍里锣鼓喧天,吹拉弹唱之声不绝如缕,就连陪嫁的丫鬟都个个漂亮,更别说蔚为壮观的数百擡嫁妆。
百姓们哪见过这样的阵仗,个个欢天喜地伸手,去接姜家抛洒的喜糖。
突然,人群中有人倒地不起。
就像是平地惊雷,所有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只见倒地的是个年轻人,口吐白沫,手里还捏着半截喜糖。
“这……”
“这糖有毒!”
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凑热闹的百姓纷纷喧闹起来,有人四处乱窜想找医馆,有人跑到姜家的迎亲队伍里要讨个公道。
一时之间,整个朱雀大街彻底乱成一锅粥。
就连花轿都被撞得晃动起来。
姜昭看了一眼车外的盼雪,盼雪点头,示意擡轿的车夫往小巷拐,与此同时,小巷里陈愿的花轿也往外出。
而最难缠的姜太尉,正被萧绥带领的一众官员拦住,一来庆贺他嫁女,二来为平息动乱。
毕竟倒地的年轻人是吃了姜家的喜糖,这传出去不好听。
姜太尉忙得焦头烂额,哪有闲功夫去看花轿的变动,不止是他,其他姜家人也被影卫所扮的平民百姓缠住,分身乏力。
等局势再次稳定下来的时候,姜昭已经和陈愿完成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