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这么欺负我。
少年咬牙, 眼眶微红。
可惜陈愿阖着眼,没瞧见这份近乎漂亮的脆弱,又或许是她没有看他, 萧云砚才敢泄露情绪。
陈愿没有多馀的精力同他纠缠,她也不是刻意绝食, 而是真的不想吃, 什么也不想做。
像是提前进入了冬眠。
陈愿知道,在这个冬日带走草木生机的同时,一并带走了她的活力,从前萧云砚若是烦她, 她肯定是要跟他吵一架的。
她现在连架都不想吵。
用宫人们暗中腹诽的话说, 陈愿现在就是木头美人, 没什么喜怒,稍微碰一碰就要散架。
自从空隐死遁后,陈愿的身体原本就越来越差, 又经历大起大落,还活着已是不易。
萧云砚例行替她把脉。
脉一把, 他什么气都消了。
少年拂袖离开,回自己寝殿后,先是让李联把那株玉色海棠送过来,又让御厨去琢磨北陈的饭菜。
海棠还未绽放, 不适宜入药,但它日夜吸收天地精华,放在陈愿身边也能养一养她的身子。
倒是饭菜更加为难。
宫中的御厨皆是土生土长的南萧人, 临危受命去做北陈风味, 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最后一夥人通宵琢磨, 总算是整出几个硬菜,能拿去交差。
御厨们生怕掉脑袋,个个神情怯懦,陈愿一贯不喜欢为难别人,也给面子尝了几筷。
但她太久没有进食,身体本能反应,没控制住吐了出来。
很快,宫中传遍了她有孕的消息。
萧云砚喜当爹,本想把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御厨发落了,又怕陈愿心生内疚,没有再追究。
他下朝回到寝殿,亲手给北陈的沈皇后写了一封信,希望沈筠能来南萧,照看陈愿。
萧云砚只是想试一试。
将信件交予莫惊春后,萧云砚见青年眉目微拧,直接点破道:“担忧姜昭?”
“属下不敢。”青年剑客忙道。
萧云砚叹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又何必执着?”
莫惊春抱拳说:“陛下,我所求不过是远远看一眼,或许我喜欢的,不过是记忆里那个姑娘,可正因为喜欢过,我不希望她过得不好。”
萧云砚轻嗤:“虽是幽禁,但好吃好喝供着,连姜九邻都没有过来跟我闹,你先急了。”
莫惊春:……
“我听闻姜姑娘被人断了饮食。”
萧云砚:“假的。”
“只是一时兴起,想看看在表兄心里,是我重要,还是姜姑娘重要。”
莫惊春楞了楞:“你试探我?”
萧云砚摆手示意他离开:“愿者入局罢了。”
他已经知道答案。
在没有摸清姜昭的心性前,萧云砚是可以由着莫惊春单相思的,可一旦知道那个姑娘并非所表现的那样单纯,萧云砚就必须有所防范。
未免出现姜昭利用莫惊春的事发生,萧云砚决定先试一试莫惊春的忠诚。
答案总是在意料之中。
是莫惊春先不信他,听着一些假消息就认定了他的残暴。
且不说姜昭,便是萧绥,自他入死牢起,也从未被苛待。
萧云砚自己就是从水深火热里走出来的人,等他手里拥有了权势,他只会更加谨慎,而非滥用。
但他不怪莫惊春。
因为在莫惊春和陈愿之间,萧云砚也会先选择陈愿。
青年走后,殿门再次重重合上,隔绝了屋外所有的光线。
萧云砚挺直的脊背一松,靠在椅背上,头往后仰,眼底难得的有些茫然。
都说做天子的人多疑,现实却是,一旦被推到这个位置,不得不谨慎小心。
萧云砚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心想:他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陈愿手里。
他给足她机会来杀他。
只要她好起来。
……
静宣殿,雀儿在洒扫。
陈愿靠窗而坐,盯着那株玉色海棠若有所思,她用指尖轻碰,发现有水色的灵力漾开。
“雀儿,你能看出异样吗?”
陈愿问来回忙碌的小姑娘,雀儿瞥了一眼:“就是朵花。”
陈愿了然,这朵花的灵力只有她能看见,不出意外,这应该是空隐的化身,她与师父同出一脉,气息相近,能感受到。
陈愿没有声张,待夜深时分,她阖紧门窗,连烛火都未燃,只借着腰侧明珠的光,走到海棠花前。
陈愿咬破指尖,滴了些血上去。
玉色海棠吸收精气后果然发生了变化,隐约长成一个小人的模样,穿红白交织的鹤氅,道士发髻,雪发少年颜。
正是缩小版的空隐。
陈愿握紧了拳头,想砸上去的时候,小人儿先开口说话了:“乖徒弟,师父对不住你。”
陈愿垂眼:“把徒弟当棋子,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师父。”
空隐自知有愧,在花瓣上盘腿而坐,解释道:“是师父之过,可是阿愿,连我自己都是棋子。”
他来回折腾出这么多事情,只是为了继续考验萧云砚的喜欢,倘若神明的爱意不够深,他随时可能堪破情关离开小世界。
陈愿懒得听他这套说辞,空隐下棋常常走一步看十步,她玩不过他,只道:“你以为,算计来的喜欢就会永恒不变吗?”
空隐点头:“所以为师才给你们设置劫难和阻碍,倘若轻而易举让你们在一起,这份喜欢没有经历风雨飘摇,你觉得能维系多久?”
陈愿轻嗤:“我信他。”
“可师父不相信啊。”空隐无奈道:“我是男子,比你更了解男子,而神明,生来就是薄情人。”
陈愿抱臂凝着他。
“所以,你把我们引入圈套,甚至于我在他心口扎那一下,都是你为了试探萧云砚能容忍我到什么地步?”
空隐没有否认。
陈愿压下满腔怒火,问道:“你说自己是棋子,我看你不是活得好好的?”
空隐微笑:“阿愿,现在我知道答案了,也可以放心,彻底化作灵体,为你续命了。”
在空隐的棋局最后,一旦确定神明的心意,他就会选择牺牲自己,让陈愿成为新的书灵。
她若是成了书灵,生死与小世界休戚相关,萧云砚只会为她爱屋及乌,保下不堪一击的书中世界。
陈愿听后冷冷笑道:“可是师父,我偏不想如你的意,你于天下人而言是无私的,可是空隐,你就是对不住我。”
“你不该骗我的。”
空隐脸上的笑容淡去,低声道:“阿愿,天下之重维系于我一人之肩,我不得不谨慎小心,机关算尽,你怨我是应该的。”
陈愿不想跟他扯这种‘救一人还是救天下人’的问题,她眉眼清傲,倔强道:“我不用你续命,像你这样诡计多端的老头,就该好好活着,亲眼看着你在乎的天下化为灰烬。”
空隐苦笑:“哪有人不想活,要这样玉石俱焚的?”
“阿愿,成为书灵后,你可得长生,与神明相守,也算是为师对你做的补偿。”
陈愿不再看他,自言自语道:“我要什么补偿?我只是想回家,想告诉我的妈妈和弟弟,是我错了,我后悔了。”
她要为她曾经的软弱付出代价,而真正痛苦的,是被她遗留在另一个时空的亲人。
就像这个世界的沈皇后和陈祁年一样,哪怕他们表现得没有多喜欢她,也不在意她,可她还是相信,亲人是念着她的。
人本身就如无根之木,不系之舟,若身边没有所爱所亲之人,纵得长生,也不过是惩罚。
“空隐,我不会走你为我选的路。”陈愿坚定道:“我也不想舍弃□□凡胎,我只要我那简单平凡,甚至充满挫折的一生。”
“我得回去,至少亲口跟他们说一声,我很抱歉。”
空隐似被触动,妥协道:“若是成为书灵,的确是离不开这个世界,但你可以给他们托梦,就像我同你结契一样。”
“你说托梦?”陈愿摇头失笑:“你怎么不干脆让我回去上坟?”
空隐:……
“乖徒弟,能听劝吗?”
陈愿:“不能。”
空隐不再劝,破罐破摔道:“反正你的身体越来越差,萧云砚也会拿我入药,为你续命,到时你还是下一任书灵。”
陈愿咬牙:“你玩不起?”
空隐道:“只是为了万无一失,用我的死,换个天下太平。”
陈愿开始阴阳怪气:“棋下得不错,可惜,我下棋赢不了你,但我会掀棋盘。”
陈愿话落,捧着玉色海棠推门而出,直接来到湖边,把花盆砸了,泥土抖落,只留玉色海棠,随后抛入水中。
平静的湖面霎时间波光粼粼,水色的灵力层层激荡,玉色海棠没入湖水深处,本来绽放的花瓣重新合拢,化形的空隐也被花瓣包裹住,陷入沈睡。
空隐曾经教过陈愿,水中的时间是相对静止的,她把空隐沈入湖底,就是在变相封印他。
他想死,她偏不成全他。
也是可笑,这年头还有人抢着赴死,陈愿一向尊师重道,没有让老头走在她前面的道理。
她也做不来书灵。
更没有空隐那种‘苍生在首己在末’的觉悟,陈愿想要的,是萧云砚顺利渡劫成神明。
她自己的希望毁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却仍然希望,那本该是神明的少年觉悟清醒,回到他该回的地方,而非被人愚弄,困在这小小的一方书中世界。
龙应该藏在云里,而非困于浅滩。
陈愿不想做他的绊脚石,她只想做他的登云梯,若他堪破不了情关,她就亲手成全他。
·
冬日的夜里起了雾。
萧云砚批奏折时御笔突然滑落,他也莫名心绪不宁起来。
李联在外间守夜,听到小徒弟递来的消息后,脸色大变。
挑开帘子,李联来到殿内,萧云砚还是只穿了薄薄一件中衣,正在拾笔,露出截精致白皙的腕骨。
李联是知道萧云砚那些手腕的。
他揣摩了一下措辞,如实禀道:“陛下,陈姑娘去了御花园的冰湖……她可能是想让玉色海棠照照月光,可谁知手一滑,那东西就掉湖里了。”
李联尽可能替陈愿找补。
萧云砚却听明白了,阿愿那样谨慎踏实的性子,掉了说不过去,只可能是她主动扔的。
“吧嗒”一声,少年手中的御笔被他折断成两截。
不是因为陈愿将他千辛万苦送的东西弃如敝履,而是她不想活,她拼了命也要离开他。
她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萧云砚当即吩咐李联去捞,说是抽干湖水也在所不惜,他自己则披了件毛边斗篷,往静宣殿赶去。
殿内燃着灯,似乎是知道他会来。
萧云砚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合衣侧卧在榻上的人,她还是背对着他,让他的怒火愈演愈烈。
萧云砚走上前,摔碎了桌上的杯盏,恼怒道:“陈愿,你凭什么不想活?”
他那么想把她留下来,不惜把底线放低,比忧心国事还忧心她的身体,她凭什么轻易放弃。
碎瓷在地上飞溅,带起锐利的刺耳声,陈愿皱了皱眉,起身坐在床沿,望着他的眼睛说:“是我不想活,你发什么疯?”
萧云砚一口气堵在喉间,怒视着她说不出话来。
恰在这时,李联派人来报,说是水抽干也没有那株玉色海棠的身影,东西恐怕已经溶于水里了。
陈愿心知肚明,那玉色海棠本就是天地灵气所化,可以是任何形态,沈湖时空隐就再次死遁了。
陈愿反倒松了口气。
她擡眼道:“动怒伤身,回去睡吧。”
萧云砚擡手让李联退下。
殿门一关,他直接解了身上的龙纹斗篷,只着雪白中衣走到陈愿身前,咬牙切齿道:
“好好救你的法子不要,那就别怪我欺负你。”
陈愿眉心微跳:“你疯了?”
萧云砚侧首吹灭灯烛,轻易就把陈愿压在身下,她腕间还戴着他送的白玉菩提,据苗疆古籍记载,以此为枢纽,采阳补阴也可延年益寿。
她想离开他,他偏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