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昨日才被送去苍穹宫, 今日,怎地就在孔千翎身上了?
羽彤和书禄都没反应过来,清岁已快步拾阶而上。
“千翎金仙。”
清岁听到自己用有些暗哑的声音喊道。
清岁极其不愿意回忆这个人。
每每想起, 就会不受控的联想到那种锥心彻骨的疼,仿佛那烈火仍未熄灭,将心头燎得焦灼。
如今面对面相遇, 清岁没有看孔千翎的脸, 视线只紧紧的盯着她身上的法衣。
孔千翎回头, 原本明媚的笑意略淡了分。
“清岁仙子。”喊出这句, 孔千翎眸光微闪,“哦, 是真仙了。”
正如清岁不想见孔千翎, 其实孔千翎也并不怎么愿意看到清岁。
毕竟, 像她这般心高气傲的人,先前有多看不起清岁,想起当初那场小比时,心里就有多少分的膈应。
——被逼的对一个小仙人使出凤凰真火, 可当真不是多有脸面的事。
更何况……
“这法衣为何在你身上?”清岁声音紧绷。
仿佛有一只手在紧紧攥着她的心脏,清岁必须倾尽全力, 才能让自己稳稳的站在这里。
孔千翎微微垂眸,倨傲地觑了她一眼, “与你何干?”
“这法衣自是仙尊殿下亲自赐下。”
孔千翎不答, 她身边的仙人倒是迫不及待地帮着应了, “昨日金仙一回来, 便受了如此嘉奖。我们方才还在说呢,这法衣可当真华美,除了千翎金仙, 怕再无人能穿出如此风采了。”
“妄尘赐你的。”清岁喃喃地重覆道。
只有孔千翎能穿出如此风采?
当真可笑,自己耗费了大量丝线苦苦编织两个月,是为了让它穿在用火灼烧自己,命人打伤羽彤的孔千翎身上?
孔千翎睥睨地俯视清岁,看她神情不对,不由猜测……难道自己挑中这法衣是殿下曾许诺这小青虫的不成?
“脱下来。”清岁声音颤抖着道。
“你说什么?”孔雀翎眉头一凝,竟有一刻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脑子坏掉了?”
这厢,周围的仙人们也炸开了锅。
“清岁真仙,敢问您这是何意?千翎金仙身上法衣乃仙尊殿下钦赐,您不会是要仗着一纸还未履行的婚约,就越俎代庖来横行霸道吧?”
“清岁真仙,即便您看上了这件法衣,也万没有直接抢夺的道理。”
“清岁真仙,金仙获得这件法衣是战功嘉奖,敢问您要以何名目将之收回?”
围观者激昂陈词,质询一句比一句逼人。
清岁霍然擡眸,死死盯着孔千翎,“这法衣,是我制的。”
“呵呵,”孔千翎冷笑一声,脸上也泛起怒意来,“看来清岁真仙今日是有意前来找茬儿啊。”
这法衣,孔千翎自是不会舍弃的。
且不说她本就一眼相中了它,就算摒弃外观,这法衣强大防御功能在作战中能起到的作用,也对她有着极大吸引力。
是这青虫做的又如何?东西是过了明路的。
更何况,这青虫越是如此,她越不会舍弃。
“那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不管法衣之前与你有何渊源,殿下既答应赐予我,那便是殿下自己,也没有反悔的道理。”
玉阶之下的平台上,未打开过盒子的书禄,终于跟羽彤合计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当即脑壳便一跳一跳的开始疼。
御霄殿前,清岁似听到自己脑中有一根弦,嗡的一声绷断了。
不还,是吗?
好,很好。
清岁猛然擡手,抓住浅金色流光溢彩的衣衫,灵力自手中狂涌而出。
孔千翎轻蔑地看着清岁,动也未动。
她甚至觉得这青虫可笑到有些可怜,明知不可为而为知,简直蠢货!
这用来织就法衣的蝴蝶思过于罕见,因而孔千翎并不知晓它虽然韧性极佳坚不可摧,却还有个极大的弱点——在其来源之主手中可被轻易毁灭。
虽说有防御阵法加持,可阵法的本源,恰巧也是源自清岁。
众目睽睽之下,华丽的法衣就像浇了热油点着火的普通棉布,瞬间豁开大口,以不可阻拦之势蔓延全身。
法衣劈里啪啦地响作一团,阵法中的灵力爆裂开来。
“啊——”
人群哄然散开,孔千翎失态地跳起来,就像被猎鹰追赶的鸟儿,扑腾着翅膀极力阻止最坏情景发生,却终抵不过天然劣势,毫无逆转之力。
转眼间,数百个大阵完成自毁,朝霞般璀璨的法衣化为流沙般的光点消失,而阵法爆裂而带来的灵气震荡,将孔千翎法衣之下的里衣也毁得乱七八糟。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迅速,令人反应不及。
“金仙!”青鸾鸟匆忙从天而降,张开硕大的翅膀仅仅将孔千翎护在羽翼之下。
围观者皆低下头,不敢多看。
清岁的指尖微微颤抖。
自己辛苦两个多月,几乎不眠不休编制出来的成果……没了。
与此同时,消亡的似乎还有她满腔热忱和情谊。
但此刻的清岁,竟并不觉得可惜。
很心痛,但也有些痛快。
这是自己珍之爱之,倾注满腔热情铸就的成果……若它落在一个对自己怀揣莫大恶意的人手中,注定无法收回。
那么清岁,宁愿将之焚毁。
“你找死。”孔千翎脸上泛起妖异的潮红,他擡起褴褛衣袖,手中扬起剑光。
“金仙,请三思。”青鸾鸟加大了力气,用翅膀紧紧的抱住孔千翎阻止她出手。
青鸾鸟隐忍而急切地嗡动嘴唇,不知在孔千翎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孔千翎陡然镇定了下来。
“真仙!”书禄来到清岁面前,他紧锁眉头愁苦的看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清岁真仙,你这次着实有些过了,千翎金仙之父,怕也不会轻易揭过!”
“那又如何?”清岁垂着眸,麻木不仁,“他能怎么样?废了我,还是杀了我?”
反抗与不反抗,都是被蔑视不在意的对象,他们还能如何?
对面的孔千翎磨着牙,冷笑一声,“你等着。”
青鸾张开羽翼,翅下的孔千翎已重新罩上一袭白色裙裳,青鸾鸟尖唳一声化为原形,载着孔千伶乘风而去。
“糟了。”书禄原地打转,“真仙,孔千翎去了苍穹宫。”
“去了又如何?”清岁木然擡眼,如破碎的玉石般凄然,“他随意将我送他的法衣给了旁人,难道还要因此责怪我毁了它。”
书禄:……
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她用了什么手段?那可是法衣呀。”
“不知道,这也太狠毒了。”
混乱的议论声嗡嗡响起,围观者义愤填膺,而被围在其中的清岁置若罔闻。
“够了。”书禄猛地转头,朝眼前那些围观者叱道:“不知全貌,不予置评,连这番道理都不知,做什么仙人。”
议论声顿时戛然而止。
孔千翎今日不过是因事务而来,殿前围的也大多是后补上的真仙。书禄毕竟是作为跟着仙尊数百年的仙官,此时震怒,气势一起,也令人有些发怵。
真仙们不如仙二代有底气,一个个当真不敢吭声了。
但很快,这些人嘴巴闭着,遥望天际,眼中却流露出幸灾乐祸的快意来。
因远远的,苍穹宫的值守仙官已带着四爪麒麟瞬间而来,从天而降。
动作真快。
“清岁真仙。”那仙官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殿下命你速速到苍穹宫一趟。”
清岁转身看向来人。
她迎着朝阳,眯起眼眸,只觉双目被刺的无比疲惫。
“速速过去吗?”清岁轻声问道:“昨日我去送法衣,你们说他繁忙,不要我去。可孔千翎却能见他,还得到了我的法衣。
今日,孔千翎在此与我有了争执,法衣被毁,我立刻便能去见他了。忘尘他此时,立刻便能有闲暇吗?”
清岁内心分的很清楚。
孔千翎穿着自己做的法衣且不肯归还,是狠狠的刺到了自己没错。可这法衣说到底,是从苍穹宫获得的。
妄尘他明明知晓两人素来有仇怨,为何还能做出如此轻视自己真心的举动。
书禄拼命的揉着太阳穴。
“还望真仙谨遵谕令。”那仙官声音四平八稳。
“我自然会去。”清岁越过他,“我倒要听听,他说什么?”
清岁目不斜视的从麒麟身边走过。
“仙子请乘坐骑。”仙官在她身后扬声道。
坐骑,那只麒麟吗?
清岁头也不回。
不了,这种高傲的祥瑞异兽,她不喜沾染。
”羽彤,帮我喊天马过来。“清岁来到吓傻了的羽彤面前。
“好,”羽彤立刻反应过来。
那仙官一脸憋屈地守了半晌,终于等得清岁上了马车,轻声吩咐,“去苍穹宫。”
马六十和马七九甩甩尾巴,不紧不慢的扑扇翅膀。
抵达苍穹宫,已是许久之后。
那仙官在前引领着快步往前走,走几步察觉不对,转头看见清岁闲庭信步慢慢悠悠,想要开口去催,想了想又憋了回去。
清岁提着裙跨过了高高的门槛儿。
视线从脚下如墨染般的玉砖往上擡。
上手最耀目的那位白衣神祇坐在高堂之上,神情冰冷如霜。
一侧的孔千翎秀眉轻蹙,神情委屈地站着,她身边还有一位身高八尺有馀,身着盔甲目如铜铃,壮实魁梧的长髯仙人。
想必,那就是罚期结束归来的巍城仙君。
清岁不紧不慢的上前,在妄尘对面站定。
她紧紧的盯着他,目光饱含控诉。
“为何要将法衣送给旁人。”不等妄尘开口,清岁抢先问道。
妄尘眉头微皱,“你当众毁了千翎金仙的衣衫,是也不是?”
“是。”
“去向千翎金仙赔罪。”妄尘淡声命令道。
他没有回答清岁的问题。
仿佛将她数月心血赠给他人,是一件微不足道丶不值一提的小事。
清岁呼吸困难。
莫大的悲意席卷而来,令她眼前发昏。
“我不。”清岁坚定道。
“看来清岁真仙并未觉得自己所做所为过于跋扈嚣张,目中无人。”
一道浑厚响亮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是那巍城仙君。
他这话是在斥责训诫,且刻意含了威压,一字一字如雷霆般威逼过来,震得人心神不稳。
“不觉得?当然不觉得。”清岁猛然转头,迎着那张威严肃沈的脸,“论跋扈嚣张,我怎能与千翎金仙相比?”
阶级差距带来的威压越大,清岁越是烦躁愤怒,她掐着掌心恨声道:“要我赔罪……孔千翎当众说我无自知之明的时候可有赔罪?孔千翎说我貌丑的时候,可有人说她过分?她以烈火焚烧我的时候,可曾对我有一分歉意?”
清岁回首望向妄尘,声音破碎:“你先前为何不曾有一回,哪怕有一回让她对我赔罪?”
妄尘目光微凝。
似是清岁的反应,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清岁真仙。”巍城仙君的声音响彻大殿:“你真心就以为竞技比拼,与私下泄愤之举可同日而语?恕我直言,小比之中实力为重,规定不可用杀招乃是体恤,至于受伤,要怪也合该怪自己能力不足,怎可怪对手有天赋之能?更不必说,那一招虽然未伤及真仙性命,可御霄殿仍是破例判了你胜。
真仙,敢问此番你若到了战场,难道要球那魔族手下留情不成?
另外,真仙说小女曾出言辱没你,口说无凭,还挺真仙拿出证据。”
气焰嚣张的话语如锤子般,一锤一锤砸进清岁的识海。
清岁从未见过这般颠倒黑白的无耻之人。
要证据……怎能有证据?清岁死死的攥着掌心,忍着不争气的悲意。
整个仙界抗瀣一气,别说证据,连证人都不见得能拉出来。
而原本应是自己唯一底气的人。
此刻坐于高堂之上,让自己向欺压者低头。
“殿下。”巍城仙君不顾清岁的反应,或者说,本就不在意清岁的反应。他朝妄尘拱手,声音放低了几分,“清岁真仙身份特殊,我等本应尊之敬之梦,然下仙以为,殿下一世英名万不可被人拿来当作倚仗,随意抹黑。
那法衣本是清岁仙子所制,她欲收回倒也无伤大雅,毕竟不过是一件法衣而已。只是,千翎毕竟是女子,众目睽睽之下,真仙当众焚毁衣衫,此举置千翎的声名于何顾?
只因一场小比受伤,便要如此报覆回来,对千翎当众□□。请殿下能体恤下仙爱女之心,在下,着实不服。”
清岁难以置信的回头看去,浑身发冷。
“收回法衣无伤大雅?”清岁一字一句地重覆,“我要收回时,孔千翎可有答应?”
孔千翎径直跪在妄尘面前,“清岁真仙要我当众脱衣,望殿下恕我莫不敢从。”
她眉头轻蹙,目光盈盈,全无在清岁面前的锐利,反倒一副委屈隐忍模样。
清岁气到极致,这会儿反倒有些想笑。
“好吧。”清岁牵起唇角,声音不大不小,“我嚣张跋扈,当众毁了法衣,如何说都由你们。”
她擡眸望着上首谪仙,认真说道:“但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么做。要我赔罪绝不可能,其他的,任由你们。”
“看来清岁真仙是认了。”巍城仙君咄咄逼人。
清岁苦涩扬唇,浮现出有些悲哀的弧度,不再对他的曲解是非做出任何反应。
反正,自己说什么也没用,是非对错都取决于妄尘愿意相信什么。
妄尘看着下方垂首低眉的清岁。
初遇她时,小妖精分明是明媚灵动的,时刻都怀着拥抱世界的欢悦。
可如今,她的情绪却似被损耗殆尽,唯馀一片木然。
“殿下,既然真仙并无歉意,下仙只好请求依法惩戒。”巍城仙君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任谁都知仙尊殿下对这青虫并不上心,不过是上天砸下来的差事,无奈接着罢了。
且,方才殿下早已表过态——可没有丝毫要袒护的意思。
于是巍城仙君中气十足地开口:“依照律例,蓄意欺辱仙家同门,当鞭笞二十。”
清岁眼皮微颤了下,依然一声不吭。
妄尘眸光微转,看向巍城千钧,声音不轻不重,“清岁年纪尚小,处事许有些冲动,却并非有意。仙君莫要介怀。”
他分明说的是客气的话,可声音冷得像掺杂了冰碴子。
巍城仙君猛然一僵,惊疑地看上去。
目光相对,他被妄尘某中隐含的不虞惊地心头一跳。
“既然仙尊如此说……下仙便不强求了。”
巍城仙君方才还张扬的声音,瞬时萎靡下去。
“书言,”妄尘吩咐带清岁进来的那名仙官,“带千翎和仙君去趟库房,重选件奖赏。”
“是。”书言应诺,微微躬身姿态得宜:“仙君丶金仙请随我来。”
孔千翎站起身,咬唇幽怨地看了上面一眼,不情愿的跟着走了。
清岁忍不住苦笑。
她先前已心碎到麻木,本以为已坠落谷底,无法更痛,可不曾想身下还有重重淤泥,将她拉着沦陷,使淤泥淹没了她的口鼻,几欲断她生机。
原来,了结自己与孔千翎的恩怨,就是一句话的事。
——妄尘,一句话的事。
只是他冷眼旁观,起初并不愿说罢了。
“清岁,”妄尘似瞧出她神情不对,缓声道:“巍城仙君自冰涧受罚回来,驯服了只拥有上古龙族血脉的冰蛟。
如今时局不稳,孔氏与冰蛟同为上古仙兽后裔,能对战局起到极大正面作用。作为吾未来夫人,你应与他们齐心才是。”
……不,他是在教育。
“因要体恤他们,你就把我为你制造的法衣,送给了与我有怨的孔千翎?”清岁手脚发冷,“你不觉得,这是在践踏我的心意?”
他怎可以那班倨傲丶高高在上,不仅对自己意愿毫不在意,还要认为自己不够体贴懂事?
妄尘眉头微蹙,轻出一口气。
他眸中隐有些不耐,似是想不通一向听话乖巧的清岁,缘何会忽然变成这样。
“殿下,巍城仙君与千翎金仙选了件万年蟒蜕,已离去了。”书言从库房回来,恭谨禀报。
“书言,带清岁真仙去库房。”
妄尘不再试图解清岁心结,直接朝她道:“不拘几楼,你可随意选心仪之物。”
书言擡头,目中浮现一缕诧异。
他忙应到:“是,殿下。”
“真仙请随我来。”
清岁看看眼前面无表情的仙官,又望着上首不再往下施舍一个眼神的神祇,惨然一笑,遂他心愿般缓缓转身离去。
书言仙官带她穿过大半仙宫,沈默一路,直到库房门前,才再次开口。
“殿下的库房共有十二层。”
库房是一座矗立的楼阁,书言仙官将手虚按在屏障之上,光芒一闪,厚重大门缓缓打开。
“虽被称作库房,可殿下的库房可比仙界藏宝阁更有分量。”书言带着清岁缓步踱入,“从上古仙兽脊骨丶上古神兵,再到寿山各种异兽所献种族宝物——如麒麟血丶蛟蜕丶仙狐尾……以及诸多天地灵宝,应有尽有。”
“一至六层已是三界难得之物,六层以上更是都为孤品。通常殿下恩赐允人前来,皆默许为一至六层随意挑选。
可如今殿下破例,许您在六层之上随意挑选一件。”
书言语气轻飘飘的,像悬在半空中一般。
从他的介绍便能感觉到,他认为这恩赐已甚是了不得,清岁该当感恩戴德丶不胜荣幸。
“所以我送来的法衣,当初便是如此被归置在库房之中?”清岁看着满室祥瑞光晕并未上前挑选,反而是平静地问。
从妄尘的态度,及方才让书言带千翎金仙来重新挑选的举动,清岁她大概能明白,这法衣是怎么送出去的了。
“是。”
书言并不意外她能想到。实际上作为仙官,既接手了这件事,便是要负责对清岁后续的解释。
他不卑不亢地拱手,“真仙请恕在下直言。殿下日理万机,所做每个决定皆与三界安危息息相关,殿下分不出心神丶更不应分神,放在如何安置一件法衣,亦或是以及如何赏赐上。
那法衣并非仙尊殿下特意赏赐,而是千翎金仙自己选中,真仙您今日反应,着实有些过激。”
“这么说,我送给妄尘的法衣,是你们放入这库房中,与其他仙兽献来的物品归于一类。千翎金仙挑选时,也并无人觉得有何不可?”
清岁定定看着书言,“因为没有人觉得,我送给妄尘的东西有任何一丝值得珍重之处。哪怕它独一无二,却也并不稀奇,只配放在一至六层闲置,或等待接受赏赐的人挑中拿走。”
只能说,这苍穹宫阖宫上下,从妄尘到他手下的一众仙官仙侍,都根本没把她两个多月以来,不分日夜编织的法衣看在眼里。
寿山的祥瑞异兽被养在苍穹宫后,蒙他妄尘点化指引,感激之下上供种族灵宝……原来自己与它们并无不同么?
书言腮边肌肉紧绷了一瞬。
他神情变了变,终于不再是先前冷淡旁观的态度,而是揖了一礼,“此事确是在下思虑不周,未曾顾及到您身份,还望真仙数罪。”
清岁,从未想到自己会面对如此情形。
她不是不理解妄尘。相反的,正是因为倾慕崇敬,她才会耗费巨大的心力,倾尽所能也要将最好的东西送给他,以求能帮上他,哪怕一点点。
可是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在妄尘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清岁感觉得出书言的态度,那是种做表面功夫都有些勉强的敷衍,是极其鄙夷排斥,根本不屑与自己说话的应付。
他如今勉为其难的认错,不过是为了速速平息事件,以免自己再去烦妄尘罢了。
实际上,便如妄尘一句话便能堵了巍城仙君的口一般,自己送予他的法衣,他哪怕有半分在意,也不会致使它被随意丢在库房,任由一个仙官就做主将它送出。
在清岁的认知里,这样的事能发生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
从前在灵谷中,她见过跨越种族之隔,走到一起的妖相互赠送礼物表达爱意。他们之间无关实力,也无关互赠之物的珍奇,有时只是一朵娇嫩的花,一块儿漂亮的石,一件格外好看的凡间衣裳,对方都会发自肺腑的开心欢喜。
赠予着是想借物对心系之人表达情意,往往收到的人那份愉悦,也是因送物之人在心中很是珍重。
而自己在妄尘心中,究底能有几分在意?
清岁心下茫然。
“东西我就不必挑了。”清岁说道。
她本就是来瞧瞧,自己心意被安置之处。
过来一看,只觉得四处冷冰冰。
这里的东西再珍贵,也不过是能用来随意替代弥补自己两月来心意的物件罢了。
可是,压根儿就不应用价值来衡量。
她一步一步走出库房,走出苍穹宫。
心底的荒芜如灵谷枯萎遍野的草。
回到其华宫,清岁瘫倒在床上一声不吭。
阵阵绞痛在心间翻江倒海,她蜷着身体,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无助。
她没有家了。
好像也迷失了自己。
清岁想,有些事情,自己怕是从来都没有认清楚。
她对于妄尘,和妄尘之馀她,中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不是她一厢情愿的体贴和追赶能弥补的。
若想要他真正看到自己,是不是应至少与甘泽仙君或巍城仙君一般,能用一己之力福泽万民?
仙尊夫人对妄尘来说,先是职责,后是妻子。
自己置身仙界,被天道捧到这个位置上后,一心追赶妄尘的脚步,却从未停下来仔细思量过,自己究竟要多久才能达成他要的标准。
在这期间,自己理应承受所有不合理的逼迫吗?
清岁往常能尽力不在意,是因心中还有一束光。只要那束光还照耀着她,她就能够支撑着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下去。
她和妄尘之间的情缘羁绊就是那束光。
可一次又一次的,这束光在乌云的遮蔽之下越来越暗淡,而明月仍高悬在苍穹之上,清冷的注视这一切,却不肯稍稍挥袖来一缕风。
心头的痛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识海中,经脉里,像是呼应般,都被激起了鼓胀的痛来。
似有什么裂开了一道口子,炙热的,积压已久的东西正迫不及待的想要喷薄而出。
而坠入痛苦深渊的清岁,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直到身体中的所有仙灵之力疯狂循环涌动,识海开始震荡,小簇半透明的金色丝线从识海中钻出来,在清岁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圈薄薄的茧。
清岁终于从浑浑噩噩中醒过神来。
她似乎,是要化蝶了。
此番来的太突然了。
清岁虽有感应到快蜕变了,可却绝不应是如此仓促。体内的□□来势汹汹丶不管不顾,不给任何准备空间,像是要硬生生将她冲破一般。
“清岁,清岁。”
寝殿门外响起羽彤的呼喊声,“仙帝夫人来了。”
清岁有心回应,可撕裂般的痛猛然袭来,她眼前一黑,顿时发不出声来。
不,如此莽撞的蜕变,失败可能太大了。
未听到清岁的回应,寝殿门前锦夕疑惑上前几步。
忽然,她似感应到了什么,将神识蔓延出去探查片刻后面色忽变,再顾不得那些虚礼,径直越过羽彤冲了进去。
“清岁,屏气凝神,”锦夕冲到床前,连忙催促。
跟进来的羽彤进来一看,大惊失色。
床榻上的清岁双眸紧闭,皮肤上隐隐可见黑红色裂纹,朦胧的光晕在脆弱的皮肤下暴动,极其骇人。
“怎么会这样?”羽彤顿时慌了手脚。
蜕变对每只蝴蝶来说都是很关键的一环,天生的劫难。
常理来说,要徐徐图之,边进化边挣脱,逐渐突破束缚才是。可如今的清岁,却好似未进化完全便直接进入最后阶段。若如此,幼体破裂而新体未成,一切不堪设想。
“应当是受激所致。”锦夕匆忙回应了声,握住清岁的手将灵力传递出去,放轻了声音温和安抚:“清岁,听我说,整理灵脉,先把一切理顺收回去。”
“我们只需暂时压制片刻,便可随后重新再来。”
镇定的声音在清岁耳边响起,伴随着相同种族的灵力涌进来。
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一招不慎,就会前功尽弃直接陨落。
清岁深知这一关关紧,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尽力压下杂念,把心神用在求生之上。
可是,太难了。
阴翳笼罩在识海之上,她仿佛一个的将行就木的垂危者,想要紧紧抓住体内的力量,却被剧痛打击到不听使唤,使得有心无力。
要将快决堤的河水堵截拦回去,谈何容易。
羽彤看着床上清岁圆乎乎的身体不住痛苦颤抖,甚至口中涌出被震荡而出的鲜血,更是一阵胆战心惊。忙转身就跑,慌慌张张去找紫淑和书禄。
她到底是来仙界时候太短,这种情形下根本不知该做什么。
带着两人一同回来时,锦夕额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也幸好有锦夕在。
她用尽全力堵住了清岁胡乱流窜的气息,使她不至于爆体而亡。
清岁正咬紧牙关,忍着浑身经脉中刀割般的痛,将一缕缕乱流凝聚起来。
“掰开她的嘴。”书禄果断说道。
清岁好容易咬牙艰难攒起的一股气力,便又被紫淑和羽彤掰着头,把心劲儿给搅散了。
但很快,几粒丹药被一股脑灌进口中。
清岁下意识吞咽下去。
丹药一下去,清岁便浑身一震。
冰雪般的凉意在灵台爆发开来,乱窜的仙灵力变得迟缓,在经脉中越来越慢。
清岁连忙重新凝聚力量,趁此机会将一切混乱归拢起来。
等到一切暂时平息,清岁睁开眼,感觉自己如同大病了一场般,无论神识还是体力都大打折扣。
“清岁真仙。”书禄严肃道:“方才你体内□□乃心绪不稳所致。静心丹能救你一回,却无法除根。倘若你不能调整心态持续如此,入了魔障,那谁也拉不回你了。”
清岁虚弱的躺在床上,喉间艰难的滚动了下。
她比任何人都心惊。
经历这一遭,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状态的确出大问题了。她将所有情绪寄托在妄尘身上,盲目追随的过程中,实则是忽视了自己。
为了这场姻缘,清岁把自我都快忘了。
曾经她敢爱敢恨,心思明净,可自从来了仙界,便被迫学会了把所有委屈和痛苦咽进肚子里。
沈默,隐忍,只要妄尘稍稍开口,她便自觉为他找好所有理由,劝自己义无反顾,不要回头。
没有人在意她,便连清岁自己也都没有想过,自己承受能力是有上限的。
于是就这么一步步走在悬崖之巅,最终坠下深渊。
“我知道了。”清岁迟缓的开口,像是下定了决心:“以后,我会爱惜自己一些。”
好在一切不迟。
“锦夕姐。”清岁看向锦夕,“你来找我,本是所为何事?”
锦夕捏了个诀,将刚才慌急之下浸出的一头汗意消除。
她微微吁了口气,目光有些担忧。
“仙帝夫人是为今晚庆功宴而来?”书禄开口问。
清岁疑惑:“什么庆功宴?”
锦夕道:“为勉励鼓舞人心,今夜苍穹宫设下宴席,邀下界立下战功的金仙们庆祝,以示嘉奖。”
清岁眨了眨眼,在静心丹的作用下,感情有些迟钝地平静。
不过她知晓为何锦夕方才犹豫。
自己与孔千翎白日里起过争执,也是这件事引得自己情绪激荡,极艰难才从凶险中回过神来。如今再去看他们的欢庆宴席,的确有些讽刺。
“这趟是祈白让我来的。”锦夕解释道:“他说,你们不应再如此下去了。这是你们定下婚约后,仙界第一场正式宴会,你应以仙尊夫人身份接受朝拜才是——妄尘对此也并无异议。”
清岁明白了,祈白仙帝是要帮她。
帮她在仙界把身份彻底明确,这也是对其他仙家的提醒。
意义不可谓不重大。
只是他和锦夕都未曾料到自己如今的状况。
“宴席之后,妄尘有话与你说。”锦夕拍了拍清岁的手,带着安抚的意味。
清岁垂眸,轻轻道:“好,我去。”
锦夕方才刚帮自己捞回一条命。
事已至此,她总不能拒绝祈白仙帝的好意。
而且,毕竟婚约还在,自己也应该知道他还要说什么。
想到这里,清岁自己都感觉有些讽刺。
从相识,定下婚约,到来仙界,自己与妄尘开诚布公对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紫淑和羽彤连忙帮着将清岁搀扶起来。
因着和静心丹药力相冲的缘故,清岁如今还不能服用任何回补灵力的丹药。
与上次家宴不同,庆功宴是正式宴会,再加上清岁的身份,这回是必须要穿正服了。
书禄退出屋子,紫淑打开箱子,取出那套繁琐累赘的正服时,屋中几人都沈默下来。
若是那件法衣未送去苍穹宫,清岁便是留给自己,也不必穿如此不合身丶将人往出丑里打扮的正装了。
锦夕抿紧了唇,暗道这竟比她当初的正服还要夸张数倍。
只是,清岁比她乖巧太多,妄尘也比祈白不上心太多,竟导致清岁默默忍了。
清岁坐在妆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