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分手后,仙尊追悔莫及 > 第35章 蜕变凶险 【三合一章】 (1)
    它昨日才被送去苍穹宫, 今日,怎地就在孔千翎身上了?

    羽彤和书禄都没反应过来,清岁已快步拾阶而上。

    “千翎金仙。”

    清岁听到自己用有些暗哑的声音喊道。

    清岁极其不愿意回忆这个人。

    每每想起, 就会不受控的联想到那种锥心彻骨的疼,仿佛那烈火仍未熄灭,将心头燎得焦灼。

    如今面对面相遇, 清岁没有看孔千翎的脸, 视线只紧紧的盯着她身上的法衣。

    孔千翎回头, 原本明媚的笑意略淡了分。

    “清岁仙子。”喊出这句, 孔千翎眸光微闪,“哦, 是真仙了。”

    正如清岁不想见孔千翎, 其实孔千翎也并不怎么愿意看到清岁。

    毕竟, 像她这般心高气傲的人,先前有多看不起清岁,想起当初那场小比时,心里就有多少分的膈应。

    ——被逼的对一个小仙人使出凤凰真火, 可当真不是多有脸面的事。

    更何况……

    “这法衣为何在你身上?”清岁声音紧绷。

    仿佛有一只手在紧紧攥着她的心脏,清岁必须倾尽全力, 才能让自己稳稳的站在这里。

    孔千翎微微垂眸,倨傲地觑了她一眼, “与你何干?”

    “这法衣自是仙尊殿下亲自赐下。”

    孔千翎不答, 她身边的仙人倒是迫不及待地帮着应了, “昨日金仙一回来, 便受了如此嘉奖。我们方才还在说呢,这法衣可当真华美,除了千翎金仙, 怕再无人能穿出如此风采了。”

    “妄尘赐你的。”清岁喃喃地重覆道。

    只有孔千翎能穿出如此风采?

    当真可笑,自己耗费了大量丝线苦苦编织两个月,是为了让它穿在用火灼烧自己,命人打伤羽彤的孔千翎身上?

    孔千翎睥睨地俯视清岁,看她神情不对,不由猜测……难道自己挑中这法衣是殿下曾许诺这小青虫的不成?

    “脱下来。”清岁声音颤抖着道。

    “你说什么?”孔雀翎眉头一凝,竟有一刻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脑子坏掉了?”

    这厢,周围的仙人们也炸开了锅。

    “清岁真仙,敢问您这是何意?千翎金仙身上法衣乃仙尊殿下钦赐,您不会是要仗着一纸还未履行的婚约,就越俎代庖来横行霸道吧?”

    “清岁真仙,即便您看上了这件法衣,也万没有直接抢夺的道理。”

    “清岁真仙,金仙获得这件法衣是战功嘉奖,敢问您要以何名目将之收回?”

    围观者激昂陈词,质询一句比一句逼人。

    清岁霍然擡眸,死死盯着孔千翎,“这法衣,是我制的。”

    “呵呵,”孔千翎冷笑一声,脸上也泛起怒意来,“看来清岁真仙今日是有意前来找茬儿啊。”

    这法衣,孔千翎自是不会舍弃的。

    且不说她本就一眼相中了它,就算摒弃外观,这法衣强大防御功能在作战中能起到的作用,也对她有着极大吸引力。

    是这青虫做的又如何?东西是过了明路的。

    更何况,这青虫越是如此,她越不会舍弃。

    “那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不管法衣之前与你有何渊源,殿下既答应赐予我,那便是殿下自己,也没有反悔的道理。”

    玉阶之下的平台上,未打开过盒子的书禄,终于跟羽彤合计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当即脑壳便一跳一跳的开始疼。

    御霄殿前,清岁似听到自己脑中有一根弦,嗡的一声绷断了。

    不还,是吗?

    好,很好。

    清岁猛然擡手,抓住浅金色流光溢彩的衣衫,灵力自手中狂涌而出。

    孔千翎轻蔑地看着清岁,动也未动。

    她甚至觉得这青虫可笑到有些可怜,明知不可为而为知,简直蠢货!

    这用来织就法衣的蝴蝶思过于罕见,因而孔千翎并不知晓它虽然韧性极佳坚不可摧,却还有个极大的弱点——在其来源之主手中可被轻易毁灭。

    虽说有防御阵法加持,可阵法的本源,恰巧也是源自清岁。

    众目睽睽之下,华丽的法衣就像浇了热油点着火的普通棉布,瞬间豁开大口,以不可阻拦之势蔓延全身。

    法衣劈里啪啦地响作一团,阵法中的灵力爆裂开来。

    “啊——”

    人群哄然散开,孔千翎失态地跳起来,就像被猎鹰追赶的鸟儿,扑腾着翅膀极力阻止最坏情景发生,却终抵不过天然劣势,毫无逆转之力。

    转眼间,数百个大阵完成自毁,朝霞般璀璨的法衣化为流沙般的光点消失,而阵法爆裂而带来的灵气震荡,将孔千翎法衣之下的里衣也毁得乱七八糟。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迅速,令人反应不及。

    “金仙!”青鸾鸟匆忙从天而降,张开硕大的翅膀仅仅将孔千翎护在羽翼之下。

    围观者皆低下头,不敢多看。

    清岁的指尖微微颤抖。

    自己辛苦两个多月,几乎不眠不休编制出来的成果……没了。

    与此同时,消亡的似乎还有她满腔热忱和情谊。

    但此刻的清岁,竟并不觉得可惜。

    很心痛,但也有些痛快。

    这是自己珍之爱之,倾注满腔热情铸就的成果……若它落在一个对自己怀揣莫大恶意的人手中,注定无法收回。

    那么清岁,宁愿将之焚毁。

    “你找死。”孔千翎脸上泛起妖异的潮红,他擡起褴褛衣袖,手中扬起剑光。

    “金仙,请三思。”青鸾鸟加大了力气,用翅膀紧紧的抱住孔千翎阻止她出手。

    青鸾鸟隐忍而急切地嗡动嘴唇,不知在孔千翎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孔千翎陡然镇定了下来。

    “真仙!”书禄来到清岁面前,他紧锁眉头愁苦的看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清岁真仙,你这次着实有些过了,千翎金仙之父,怕也不会轻易揭过!”

    “那又如何?”清岁垂着眸,麻木不仁,“他能怎么样?废了我,还是杀了我?”

    反抗与不反抗,都是被蔑视不在意的对象,他们还能如何?

    对面的孔千翎磨着牙,冷笑一声,“你等着。”

    青鸾张开羽翼,翅下的孔千翎已重新罩上一袭白色裙裳,青鸾鸟尖唳一声化为原形,载着孔千伶乘风而去。

    “糟了。”书禄原地打转,“真仙,孔千翎去了苍穹宫。”

    “去了又如何?”清岁木然擡眼,如破碎的玉石般凄然,“他随意将我送他的法衣给了旁人,难道还要因此责怪我毁了它。”

    书禄:……

    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她用了什么手段?那可是法衣呀。”

    “不知道,这也太狠毒了。”

    混乱的议论声嗡嗡响起,围观者义愤填膺,而被围在其中的清岁置若罔闻。

    “够了。”书禄猛地转头,朝眼前那些围观者叱道:“不知全貌,不予置评,连这番道理都不知,做什么仙人。”

    议论声顿时戛然而止。

    孔千翎今日不过是因事务而来,殿前围的也大多是后补上的真仙。书禄毕竟是作为跟着仙尊数百年的仙官,此时震怒,气势一起,也令人有些发怵。

    真仙们不如仙二代有底气,一个个当真不敢吭声了。

    但很快,这些人嘴巴闭着,遥望天际,眼中却流露出幸灾乐祸的快意来。

    因远远的,苍穹宫的值守仙官已带着四爪麒麟瞬间而来,从天而降。

    动作真快。

    “清岁真仙。”那仙官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殿下命你速速到苍穹宫一趟。”

    清岁转身看向来人。

    她迎着朝阳,眯起眼眸,只觉双目被刺的无比疲惫。

    “速速过去吗?”清岁轻声问道:“昨日我去送法衣,你们说他繁忙,不要我去。可孔千翎却能见他,还得到了我的法衣。

    今日,孔千翎在此与我有了争执,法衣被毁,我立刻便能去见他了。忘尘他此时,立刻便能有闲暇吗?”

    清岁内心分的很清楚。

    孔千翎穿着自己做的法衣且不肯归还,是狠狠的刺到了自己没错。可这法衣说到底,是从苍穹宫获得的。

    妄尘他明明知晓两人素来有仇怨,为何还能做出如此轻视自己真心的举动。

    书禄拼命的揉着太阳穴。

    “还望真仙谨遵谕令。”那仙官声音四平八稳。

    “我自然会去。”清岁越过他,“我倒要听听,他说什么?”

    清岁目不斜视的从麒麟身边走过。

    “仙子请乘坐骑。”仙官在她身后扬声道。

    坐骑,那只麒麟吗?

    清岁头也不回。

    不了,这种高傲的祥瑞异兽,她不喜沾染。

    ”羽彤,帮我喊天马过来。“清岁来到吓傻了的羽彤面前。

    “好,”羽彤立刻反应过来。

    那仙官一脸憋屈地守了半晌,终于等得清岁上了马车,轻声吩咐,“去苍穹宫。”

    马六十和马七九甩甩尾巴,不紧不慢的扑扇翅膀。

    抵达苍穹宫,已是许久之后。

    那仙官在前引领着快步往前走,走几步察觉不对,转头看见清岁闲庭信步慢慢悠悠,想要开口去催,想了想又憋了回去。

    清岁提着裙跨过了高高的门槛儿。

    视线从脚下如墨染般的玉砖往上擡。

    上手最耀目的那位白衣神祇坐在高堂之上,神情冰冷如霜。

    一侧的孔千翎秀眉轻蹙,神情委屈地站着,她身边还有一位身高八尺有馀,身着盔甲目如铜铃,壮实魁梧的长髯仙人。

    想必,那就是罚期结束归来的巍城仙君。

    清岁不紧不慢的上前,在妄尘对面站定。

    她紧紧的盯着他,目光饱含控诉。

    “为何要将法衣送给旁人。”不等妄尘开口,清岁抢先问道。

    妄尘眉头微皱,“你当众毁了千翎金仙的衣衫,是也不是?”

    “是。”

    “去向千翎金仙赔罪。”妄尘淡声命令道。

    他没有回答清岁的问题。

    仿佛将她数月心血赠给他人,是一件微不足道丶不值一提的小事。

    清岁呼吸困难。

    莫大的悲意席卷而来,令她眼前发昏。

    “我不。”清岁坚定道。

    “看来清岁真仙并未觉得自己所做所为过于跋扈嚣张,目中无人。”

    一道浑厚响亮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是那巍城仙君。

    他这话是在斥责训诫,且刻意含了威压,一字一字如雷霆般威逼过来,震得人心神不稳。

    “不觉得?当然不觉得。”清岁猛然转头,迎着那张威严肃沈的脸,“论跋扈嚣张,我怎能与千翎金仙相比?”

    阶级差距带来的威压越大,清岁越是烦躁愤怒,她掐着掌心恨声道:“要我赔罪……孔千翎当众说我无自知之明的时候可有赔罪?孔千翎说我貌丑的时候,可有人说她过分?她以烈火焚烧我的时候,可曾对我有一分歉意?”

    清岁回首望向妄尘,声音破碎:“你先前为何不曾有一回,哪怕有一回让她对我赔罪?”

    妄尘目光微凝。

    似是清岁的反应,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清岁真仙。”巍城仙君的声音响彻大殿:“你真心就以为竞技比拼,与私下泄愤之举可同日而语?恕我直言,小比之中实力为重,规定不可用杀招乃是体恤,至于受伤,要怪也合该怪自己能力不足,怎可怪对手有天赋之能?更不必说,那一招虽然未伤及真仙性命,可御霄殿仍是破例判了你胜。

    真仙,敢问此番你若到了战场,难道要球那魔族手下留情不成?

    另外,真仙说小女曾出言辱没你,口说无凭,还挺真仙拿出证据。”

    气焰嚣张的话语如锤子般,一锤一锤砸进清岁的识海。

    清岁从未见过这般颠倒黑白的无耻之人。

    要证据……怎能有证据?清岁死死的攥着掌心,忍着不争气的悲意。

    整个仙界抗瀣一气,别说证据,连证人都不见得能拉出来。

    而原本应是自己唯一底气的人。

    此刻坐于高堂之上,让自己向欺压者低头。

    “殿下。”巍城仙君不顾清岁的反应,或者说,本就不在意清岁的反应。他朝妄尘拱手,声音放低了几分,“清岁真仙身份特殊,我等本应尊之敬之梦,然下仙以为,殿下一世英名万不可被人拿来当作倚仗,随意抹黑。

    那法衣本是清岁仙子所制,她欲收回倒也无伤大雅,毕竟不过是一件法衣而已。只是,千翎毕竟是女子,众目睽睽之下,真仙当众焚毁衣衫,此举置千翎的声名于何顾?

    只因一场小比受伤,便要如此报覆回来,对千翎当众□□。请殿下能体恤下仙爱女之心,在下,着实不服。”

    清岁难以置信的回头看去,浑身发冷。

    “收回法衣无伤大雅?”清岁一字一句地重覆,“我要收回时,孔千翎可有答应?”

    孔千翎径直跪在妄尘面前,“清岁真仙要我当众脱衣,望殿下恕我莫不敢从。”

    她眉头轻蹙,目光盈盈,全无在清岁面前的锐利,反倒一副委屈隐忍模样。

    清岁气到极致,这会儿反倒有些想笑。

    “好吧。”清岁牵起唇角,声音不大不小,“我嚣张跋扈,当众毁了法衣,如何说都由你们。”

    她擡眸望着上首谪仙,认真说道:“但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么做。要我赔罪绝不可能,其他的,任由你们。”

    “看来清岁真仙是认了。”巍城仙君咄咄逼人。

    清岁苦涩扬唇,浮现出有些悲哀的弧度,不再对他的曲解是非做出任何反应。

    反正,自己说什么也没用,是非对错都取决于妄尘愿意相信什么。

    妄尘看着下方垂首低眉的清岁。

    初遇她时,小妖精分明是明媚灵动的,时刻都怀着拥抱世界的欢悦。

    可如今,她的情绪却似被损耗殆尽,唯馀一片木然。

    “殿下,既然真仙并无歉意,下仙只好请求依法惩戒。”巍城仙君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任谁都知仙尊殿下对这青虫并不上心,不过是上天砸下来的差事,无奈接着罢了。

    且,方才殿下早已表过态——可没有丝毫要袒护的意思。

    于是巍城仙君中气十足地开口:“依照律例,蓄意欺辱仙家同门,当鞭笞二十。”

    清岁眼皮微颤了下,依然一声不吭。

    妄尘眸光微转,看向巍城千钧,声音不轻不重,“清岁年纪尚小,处事许有些冲动,却并非有意。仙君莫要介怀。”

    他分明说的是客气的话,可声音冷得像掺杂了冰碴子。

    巍城仙君猛然一僵,惊疑地看上去。

    目光相对,他被妄尘某中隐含的不虞惊地心头一跳。

    “既然仙尊如此说……下仙便不强求了。”

    巍城仙君方才还张扬的声音,瞬时萎靡下去。

    “书言,”妄尘吩咐带清岁进来的那名仙官,“带千翎和仙君去趟库房,重选件奖赏。”

    “是。”书言应诺,微微躬身姿态得宜:“仙君丶金仙请随我来。”

    孔千翎站起身,咬唇幽怨地看了上面一眼,不情愿的跟着走了。

    清岁忍不住苦笑。

    她先前已心碎到麻木,本以为已坠落谷底,无法更痛,可不曾想身下还有重重淤泥,将她拉着沦陷,使淤泥淹没了她的口鼻,几欲断她生机。

    原来,了结自己与孔千翎的恩怨,就是一句话的事。

    ——妄尘,一句话的事。

    只是他冷眼旁观,起初并不愿说罢了。

    “清岁,”妄尘似瞧出她神情不对,缓声道:“巍城仙君自冰涧受罚回来,驯服了只拥有上古龙族血脉的冰蛟。

    如今时局不稳,孔氏与冰蛟同为上古仙兽后裔,能对战局起到极大正面作用。作为吾未来夫人,你应与他们齐心才是。”

    ……不,他是在教育。

    “因要体恤他们,你就把我为你制造的法衣,送给了与我有怨的孔千翎?”清岁手脚发冷,“你不觉得,这是在践踏我的心意?”

    他怎可以那班倨傲丶高高在上,不仅对自己意愿毫不在意,还要认为自己不够体贴懂事?

    妄尘眉头微蹙,轻出一口气。

    他眸中隐有些不耐,似是想不通一向听话乖巧的清岁,缘何会忽然变成这样。

    “殿下,巍城仙君与千翎金仙选了件万年蟒蜕,已离去了。”书言从库房回来,恭谨禀报。

    “书言,带清岁真仙去库房。”

    妄尘不再试图解清岁心结,直接朝她道:“不拘几楼,你可随意选心仪之物。”

    书言擡头,目中浮现一缕诧异。

    他忙应到:“是,殿下。”

    “真仙请随我来。”

    清岁看看眼前面无表情的仙官,又望着上首不再往下施舍一个眼神的神祇,惨然一笑,遂他心愿般缓缓转身离去。

    书言仙官带她穿过大半仙宫,沈默一路,直到库房门前,才再次开口。

    “殿下的库房共有十二层。”

    库房是一座矗立的楼阁,书言仙官将手虚按在屏障之上,光芒一闪,厚重大门缓缓打开。

    “虽被称作库房,可殿下的库房可比仙界藏宝阁更有分量。”书言带着清岁缓步踱入,“从上古仙兽脊骨丶上古神兵,再到寿山各种异兽所献种族宝物——如麒麟血丶蛟蜕丶仙狐尾……以及诸多天地灵宝,应有尽有。”

    “一至六层已是三界难得之物,六层以上更是都为孤品。通常殿下恩赐允人前来,皆默许为一至六层随意挑选。

    可如今殿下破例,许您在六层之上随意挑选一件。”

    书言语气轻飘飘的,像悬在半空中一般。

    从他的介绍便能感觉到,他认为这恩赐已甚是了不得,清岁该当感恩戴德丶不胜荣幸。

    “所以我送来的法衣,当初便是如此被归置在库房之中?”清岁看着满室祥瑞光晕并未上前挑选,反而是平静地问。

    从妄尘的态度,及方才让书言带千翎金仙来重新挑选的举动,清岁她大概能明白,这法衣是怎么送出去的了。

    “是。”

    书言并不意外她能想到。实际上作为仙官,既接手了这件事,便是要负责对清岁后续的解释。

    他不卑不亢地拱手,“真仙请恕在下直言。殿下日理万机,所做每个决定皆与三界安危息息相关,殿下分不出心神丶更不应分神,放在如何安置一件法衣,亦或是以及如何赏赐上。

    那法衣并非仙尊殿下特意赏赐,而是千翎金仙自己选中,真仙您今日反应,着实有些过激。”

    “这么说,我送给妄尘的法衣,是你们放入这库房中,与其他仙兽献来的物品归于一类。千翎金仙挑选时,也并无人觉得有何不可?”

    清岁定定看着书言,“因为没有人觉得,我送给妄尘的东西有任何一丝值得珍重之处。哪怕它独一无二,却也并不稀奇,只配放在一至六层闲置,或等待接受赏赐的人挑中拿走。”

    只能说,这苍穹宫阖宫上下,从妄尘到他手下的一众仙官仙侍,都根本没把她两个多月以来,不分日夜编织的法衣看在眼里。

    寿山的祥瑞异兽被养在苍穹宫后,蒙他妄尘点化指引,感激之下上供种族灵宝……原来自己与它们并无不同么?

    书言腮边肌肉紧绷了一瞬。

    他神情变了变,终于不再是先前冷淡旁观的态度,而是揖了一礼,“此事确是在下思虑不周,未曾顾及到您身份,还望真仙数罪。”

    清岁,从未想到自己会面对如此情形。

    她不是不理解妄尘。相反的,正是因为倾慕崇敬,她才会耗费巨大的心力,倾尽所能也要将最好的东西送给他,以求能帮上他,哪怕一点点。

    可是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在妄尘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清岁感觉得出书言的态度,那是种做表面功夫都有些勉强的敷衍,是极其鄙夷排斥,根本不屑与自己说话的应付。

    他如今勉为其难的认错,不过是为了速速平息事件,以免自己再去烦妄尘罢了。

    实际上,便如妄尘一句话便能堵了巍城仙君的口一般,自己送予他的法衣,他哪怕有半分在意,也不会致使它被随意丢在库房,任由一个仙官就做主将它送出。

    在清岁的认知里,这样的事能发生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

    从前在灵谷中,她见过跨越种族之隔,走到一起的妖相互赠送礼物表达爱意。他们之间无关实力,也无关互赠之物的珍奇,有时只是一朵娇嫩的花,一块儿漂亮的石,一件格外好看的凡间衣裳,对方都会发自肺腑的开心欢喜。

    赠予着是想借物对心系之人表达情意,往往收到的人那份愉悦,也是因送物之人在心中很是珍重。

    而自己在妄尘心中,究底能有几分在意?

    清岁心下茫然。

    “东西我就不必挑了。”清岁说道。

    她本就是来瞧瞧,自己心意被安置之处。

    过来一看,只觉得四处冷冰冰。

    这里的东西再珍贵,也不过是能用来随意替代弥补自己两月来心意的物件罢了。

    可是,压根儿就不应用价值来衡量。

    她一步一步走出库房,走出苍穹宫。

    心底的荒芜如灵谷枯萎遍野的草。

    回到其华宫,清岁瘫倒在床上一声不吭。

    阵阵绞痛在心间翻江倒海,她蜷着身体,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无助。

    她没有家了。

    好像也迷失了自己。

    清岁想,有些事情,自己怕是从来都没有认清楚。

    她对于妄尘,和妄尘之馀她,中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不是她一厢情愿的体贴和追赶能弥补的。

    若想要他真正看到自己,是不是应至少与甘泽仙君或巍城仙君一般,能用一己之力福泽万民?

    仙尊夫人对妄尘来说,先是职责,后是妻子。

    自己置身仙界,被天道捧到这个位置上后,一心追赶妄尘的脚步,却从未停下来仔细思量过,自己究竟要多久才能达成他要的标准。

    在这期间,自己理应承受所有不合理的逼迫吗?

    清岁往常能尽力不在意,是因心中还有一束光。只要那束光还照耀着她,她就能够支撑着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下去。

    她和妄尘之间的情缘羁绊就是那束光。

    可一次又一次的,这束光在乌云的遮蔽之下越来越暗淡,而明月仍高悬在苍穹之上,清冷的注视这一切,却不肯稍稍挥袖来一缕风。

    心头的痛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识海中,经脉里,像是呼应般,都被激起了鼓胀的痛来。

    似有什么裂开了一道口子,炙热的,积压已久的东西正迫不及待的想要喷薄而出。

    而坠入痛苦深渊的清岁,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直到身体中的所有仙灵之力疯狂循环涌动,识海开始震荡,小簇半透明的金色丝线从识海中钻出来,在清岁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圈薄薄的茧。

    清岁终于从浑浑噩噩中醒过神来。

    她似乎,是要化蝶了。

    此番来的太突然了。

    清岁虽有感应到快蜕变了,可却绝不应是如此仓促。体内的□□来势汹汹丶不管不顾,不给任何准备空间,像是要硬生生将她冲破一般。

    “清岁,清岁。”

    寝殿门外响起羽彤的呼喊声,“仙帝夫人来了。”

    清岁有心回应,可撕裂般的痛猛然袭来,她眼前一黑,顿时发不出声来。

    不,如此莽撞的蜕变,失败可能太大了。

    未听到清岁的回应,寝殿门前锦夕疑惑上前几步。

    忽然,她似感应到了什么,将神识蔓延出去探查片刻后面色忽变,再顾不得那些虚礼,径直越过羽彤冲了进去。

    “清岁,屏气凝神,”锦夕冲到床前,连忙催促。

    跟进来的羽彤进来一看,大惊失色。

    床榻上的清岁双眸紧闭,皮肤上隐隐可见黑红色裂纹,朦胧的光晕在脆弱的皮肤下暴动,极其骇人。

    “怎么会这样?”羽彤顿时慌了手脚。

    蜕变对每只蝴蝶来说都是很关键的一环,天生的劫难。

    常理来说,要徐徐图之,边进化边挣脱,逐渐突破束缚才是。可如今的清岁,却好似未进化完全便直接进入最后阶段。若如此,幼体破裂而新体未成,一切不堪设想。

    “应当是受激所致。”锦夕匆忙回应了声,握住清岁的手将灵力传递出去,放轻了声音温和安抚:“清岁,听我说,整理灵脉,先把一切理顺收回去。”

    “我们只需暂时压制片刻,便可随后重新再来。”

    镇定的声音在清岁耳边响起,伴随着相同种族的灵力涌进来。

    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一招不慎,就会前功尽弃直接陨落。

    清岁深知这一关关紧,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尽力压下杂念,把心神用在求生之上。

    可是,太难了。

    阴翳笼罩在识海之上,她仿佛一个的将行就木的垂危者,想要紧紧抓住体内的力量,却被剧痛打击到不听使唤,使得有心无力。

    要将快决堤的河水堵截拦回去,谈何容易。

    羽彤看着床上清岁圆乎乎的身体不住痛苦颤抖,甚至口中涌出被震荡而出的鲜血,更是一阵胆战心惊。忙转身就跑,慌慌张张去找紫淑和书禄。

    她到底是来仙界时候太短,这种情形下根本不知该做什么。

    带着两人一同回来时,锦夕额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也幸好有锦夕在。

    她用尽全力堵住了清岁胡乱流窜的气息,使她不至于爆体而亡。

    清岁正咬紧牙关,忍着浑身经脉中刀割般的痛,将一缕缕乱流凝聚起来。

    “掰开她的嘴。”书禄果断说道。

    清岁好容易咬牙艰难攒起的一股气力,便又被紫淑和羽彤掰着头,把心劲儿给搅散了。

    但很快,几粒丹药被一股脑灌进口中。

    清岁下意识吞咽下去。

    丹药一下去,清岁便浑身一震。

    冰雪般的凉意在灵台爆发开来,乱窜的仙灵力变得迟缓,在经脉中越来越慢。

    清岁连忙重新凝聚力量,趁此机会将一切混乱归拢起来。

    等到一切暂时平息,清岁睁开眼,感觉自己如同大病了一场般,无论神识还是体力都大打折扣。

    “清岁真仙。”书禄严肃道:“方才你体内□□乃心绪不稳所致。静心丹能救你一回,却无法除根。倘若你不能调整心态持续如此,入了魔障,那谁也拉不回你了。”

    清岁虚弱的躺在床上,喉间艰难的滚动了下。

    她比任何人都心惊。

    经历这一遭,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状态的确出大问题了。她将所有情绪寄托在妄尘身上,盲目追随的过程中,实则是忽视了自己。

    为了这场姻缘,清岁把自我都快忘了。

    曾经她敢爱敢恨,心思明净,可自从来了仙界,便被迫学会了把所有委屈和痛苦咽进肚子里。

    沈默,隐忍,只要妄尘稍稍开口,她便自觉为他找好所有理由,劝自己义无反顾,不要回头。

    没有人在意她,便连清岁自己也都没有想过,自己承受能力是有上限的。

    于是就这么一步步走在悬崖之巅,最终坠下深渊。

    “我知道了。”清岁迟缓的开口,像是下定了决心:“以后,我会爱惜自己一些。”

    好在一切不迟。

    “锦夕姐。”清岁看向锦夕,“你来找我,本是所为何事?”

    锦夕捏了个诀,将刚才慌急之下浸出的一头汗意消除。

    她微微吁了口气,目光有些担忧。

    “仙帝夫人是为今晚庆功宴而来?”书禄开口问。

    清岁疑惑:“什么庆功宴?”

    锦夕道:“为勉励鼓舞人心,今夜苍穹宫设下宴席,邀下界立下战功的金仙们庆祝,以示嘉奖。”

    清岁眨了眨眼,在静心丹的作用下,感情有些迟钝地平静。

    不过她知晓为何锦夕方才犹豫。

    自己与孔千翎白日里起过争执,也是这件事引得自己情绪激荡,极艰难才从凶险中回过神来。如今再去看他们的欢庆宴席,的确有些讽刺。

    “这趟是祈白让我来的。”锦夕解释道:“他说,你们不应再如此下去了。这是你们定下婚约后,仙界第一场正式宴会,你应以仙尊夫人身份接受朝拜才是——妄尘对此也并无异议。”

    清岁明白了,祈白仙帝是要帮她。

    帮她在仙界把身份彻底明确,这也是对其他仙家的提醒。

    意义不可谓不重大。

    只是他和锦夕都未曾料到自己如今的状况。

    “宴席之后,妄尘有话与你说。”锦夕拍了拍清岁的手,带着安抚的意味。

    清岁垂眸,轻轻道:“好,我去。”

    锦夕方才刚帮自己捞回一条命。

    事已至此,她总不能拒绝祈白仙帝的好意。

    而且,毕竟婚约还在,自己也应该知道他还要说什么。

    想到这里,清岁自己都感觉有些讽刺。

    从相识,定下婚约,到来仙界,自己与妄尘开诚布公对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紫淑和羽彤连忙帮着将清岁搀扶起来。

    因着和静心丹药力相冲的缘故,清岁如今还不能服用任何回补灵力的丹药。

    与上次家宴不同,庆功宴是正式宴会,再加上清岁的身份,这回是必须要穿正服了。

    书禄退出屋子,紫淑打开箱子,取出那套繁琐累赘的正服时,屋中几人都沈默下来。

    若是那件法衣未送去苍穹宫,清岁便是留给自己,也不必穿如此不合身丶将人往出丑里打扮的正装了。

    锦夕抿紧了唇,暗道这竟比她当初的正服还要夸张数倍。

    只是,清岁比她乖巧太多,妄尘也比祈白不上心太多,竟导致清岁默默忍了。

    清岁坐在妆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