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谷的妖们都是打小在凡间混, 如今说起话来也是凡俗俚语一套一套的。
清岁知晓他们许是有好意的成分,但这件事确实没有什么好回头的馀地,“这件事我主意已定, 也与仙尊殿下有了共识,你们不必再说。”
妖精们恨铁不成钢,立即接上话茬儿。
“什么共识?你就是个傻子。”
“三界之中最尊贵的男人你都瞧不上, 你倒是说说, 你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不成?”
“仙尊殿下我们上回也看见了, 那样的神仙人物, 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你太不知好歹了。”
“倘若是一人之言, 你可认为是旁人不懂你。可如今只有你固执己见, 你怎么确定自己日后不会后悔?”
“你听我们劝, 去好好认个错,如今你也变美了,又是天定的姻缘,仙尊会原谅你。”
灵谷的妖精们叽叽喳喳间, 隐隐有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势头。
清岁本是怀着热忱而来,也打算心平气和不欲争执, 可不曾想,他们一句一句越说越重, 就像刀子般要割开那道艰难愈合的伤痕, 再往里捅深一些, 好逼得自己屈服后退。
当所有的人意见都与自己相左的时候, 确实会令人自我怀疑。
就如清岁先前在仙界的境遇,她也曾自我怀疑过,审视过, 犹疑是不是自己错了,或自己不够好,更曾因旁人一句话便打落牙齿和血吞。
直到负面情绪反扑,清岁在忽如其来的凶险蜕变中险些丧命。没有人能感受到她那一刻的痛苦,更没人能替她分担承受。所以,为何会有人理直气壮干涉最终选择?
如今,清岁再也不会被旁人意见所左右。
“你们若是担忧我和仙尊婚约作罢会影响到大家的安全,那大可不必。”清岁冷然说道:“其一,待到婚约彻底结束,是魔族被诛灭之时。其二,我如今来为你们布下幻境,即便有何突发状况,也足够保大家坚持到援兵到来。”
“你觉得我们是为了自己不成?”白绒气的眼睛通红。
清岁眸光微转,眼神不躲不闪,却答非所问:“幻境的规则,你们还要不要听?”
气氛顿时变得僵滞。
清岁心里沈颠颠的。
她拔出了捅进自己心中的刀子,反手扎了回去,跟原本极亲密的一群夥伴两败俱伤。
可她竟没有感到后悔。
从这桩婚事被定下来,清岁去到仙界之后,灵谷的声音便是‘要站稳脚跟’,‘要惜福’,‘仙界如何都比凡间好’,‘你在仙界过得好,我们才能好’……
这其中是有多少是为了清岁,又有多少是为了他们可谋得的利益,真要称斤算两,谁能摘得一干二净?
从前清岁凡事不放在心上,虽然能感觉到大家心思,可也心甘情愿。
如今却是做不到了。
这世上没有人能比清岁更爱自己,更没人比清岁更清楚自己真正需要什么。
妖精们到底还是沈默的跟上,听清岁言简意赅的解释了幻境中的规则。
黑绒缎般的裙摆垂在地上,与幽蓝色融合闪烁着炫目光晕,妖精们陡然意识到,这位光芒璀璨的仙女,已不是从前那个软软糯糯丶单纯喜庆的小青虫了。
清岁不紧不慢的走在前面,与妖精们隔了两个身位。
这短短的距离宛如不可逾越的鸿沟,拉开了两边的距离。
在幻境中沿着安全路径转了一圈,再回到地陷殿前时,就有些冷场了。
有了先前那遭,清岁有心想离去,可那边羽彤许久未与旧友见面,此时正依依不舍,只得耐着性子等一等。
不过,转机很快来了。
“清岁真仙,你那厢可忙完了?千秋城遭遇魔族袭击,腾出手后速速前来。”
传灵玉中响起了俞云仙君语速极快的声音。
清岁刚听完,便见朴耀玄仙大步走出,急匆匆说道:“若此间事罢,我们需得走了。”
显然也接到了消息。
“好。”清岁直接点头。
正事要紧,羽彤只得与大家告别。
三人两马经传送阵先到龙华城,再经由龙华城直接转到千秋城,一刻都没有耽搁。
一在千秋城的传送阵出现,守在这里的天兵便急急忙忙迎上来,“真仙请随我来。”
清岁腾空而起,跟着他掠过下方连绵屋舍,一路疾飞。
千秋城的护城屏障已然亮了起来,正在攻击下闪着阵阵波纹。
朴耀玄仙一同飞了一段,只是到半路便落下去。
清岁扫了一眼,发现他在护城大阵边缘直接坐下,与其他仙家合力输送起灵力。
清岁则一直被印着到了城墙边缘。
俞云仙君正骑着青牛率领天兵冲锋陷阵。
与魔族对战的场面很不好看,对面都是些阴损招数,什么鬼爪怨气,骷髅头,搞得到处都阴风阵阵,血糊淋拉的。
“我到了。”清岁传音:“需要你们后撤一些。”
不然黑的白的撕扯在一起,分开成两边太有难度。
清岁话音刚落,青牛上的俞云仙君便擡起那柄银白色旗帜,下令撤退。
天兵们毫不迟疑立马就退,而对面的魔族则如附骨之蛆紧追不舍,直到那片银甲通通冲入屏障之内,血气缭绕的魔族大军猛地撞上护城大阵。
屏障猛的一震,光芒稍弱了些。
两方大军交接,不管是人数还是占地面积,想要将之完全包含在内,都需要一个极其庞大的幻境。
清岁凝聚心神,缓缓飞到城墙上空悬浮。
屏障在她头顶一臂之遥,因而不必担心自己安全。
随着清岁缓缓张开双臂,屏障之外天地变色。
一望无际的火海升腾而起,将方圆数里之内的整片魔族大军完全划入其内。
火光染红了天空,凄厉的哭喊尖锐到令人头昏脑胀。
“可以了。”清岁示意俞云仙君进去。
这是一个全新的幻境。
俞云仙君骑着青牛,一挥旗,果决地带着方才撤退的天兵冲进火海。
一进去,天兵们就震惊了。
他们能感觉到火海的灼热,却丝毫没有痛意,除此之外……他们发觉自己也变成了火,不管是伸出的五指,还是身上的弓箭都被火焰包围。
天兵们立刻明白了。
这样的自己在魔族眼中完全隐形。
魔族不仅看不到仙人,且被火灼烧的疼痛在幻境之中真实无比。
看着他们扭曲颤抖四处乱撞,先前参与过演练的天兵们同时升起一个念头。
——当时的清岁真仙,已很对他们手下留情了。
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
天兵们热血沸腾,大开杀戒。
人群之中,只有孔千翎惊愕的环顾四周。
对她来说,这片火海的气息实在太过熟悉……她嗅到了凤凰之火的味道。
幻境之中,竟然连她的凤凰之火都能覆制?
孔千翎不禁回头张望。
身处幻境,她已然看不到境外的清岁,视线中只有疯狂跃动丶带着紫气的火苗。
但她仍看了很久很久。
转回来时,孔千翎脊背微沈,咬牙埋头冲进战场。
这个向来心高气傲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第一次生出了无力抵抗的颓败感。
幻境中的一切全落在清岁眸中。
她隔着火海单方面回视孔千翎,目光漠然。
是的,这片火海是幻境中的凤凰之火。
多亏了孔千翎啊——她的火焰太令人印象深刻。不管是温度气息,还是那种痛到疯狂的感觉,都令清岁记忆犹新。
因而,才能让它完全重现在幻境之中。
千秋城中,原本偷偷张望的凡间百姓们仰望上空。
渐渐地,他们不由自主地走了出来。
城墙之上,天女墨发飞扬,幽蓝色的群裳猎猎飞舞,她面前通天的火墙灼烧出太阳般的光。
她便处于骄阳中央,作为不可突破的守护者,被光耀镀上了一圈绚丽蝴蝶状的金色神光。
百姓们纷纷跪了下来,热泪盈眶地顶礼膜拜。
这场战役结束的很快。
俞云仙君他们回城时,收缴了一堆往常极难俘获的鬼爪丶魂幡之类阴气森森的东西,将之封印进玉箱之中,准备之后仔细研究一二。
“真仙天赋绝伦,此番可是立了大功。”俞云仙君上前拱手,神情难掩激动:“此番战役魔族来势汹汹,比之先前几场都狠厉许多,想必做了万全准备。结果,不仅有来无回,仙界还几乎无甚伤亡,这全因真仙你之缘故!”
清岁宠辱不惊:“仙尊客气了。”
这回大范围的幻境倒是令清岁有些疲累了。
不过,收获更是不小——幻蝶本就是靠布施幻境修行,操控范围越大,控制规则越多,感悟便越长进,道行也会跟着突飞猛涨。
如今日的大幻境再来三四次,估计就能直接升品阶了。
——天赋便是如此不讲道理,旁人千年苦修,比不上这厢一朝体悟。
清岁缓步走下城墙,一擡眼,便见到马六十和马七九甩着尾巴又挤又拱,就跟先前抢胡萝卜似的攒足了劲儿。
一听旁边天兵解释,才知晓这回是在争抢她这个活生生的胡萝卜——两匹天马抢着要上前来让她骑?
清岁满脸疑惑。
这件事有什么好抢的?
不等清岁明白,那头马七九已故技重施,趁着马六十看向清岁,猛地擡起前蹄将其一撂,屁颠颠儿地跑了过来。
马六十:!!!
……清岁脚下确实有点飘,脑子也不想多转了,便顺了马七九的意骑到它背上。
然后立刻,清岁就知晓两匹天马为何会抢着让自己骑了。
千秋城的主路如华洲城一般空旷开阔,被清让出来供仙家行走。
道路两边,热情洋溢的百姓们拥挤在巷道口,有的人被托举起来探头围观。
人们挎着篮子,见到她的那一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清岁骑着天马缓缓走过,便有一簇簇鲜花从两边巷道中泼洒了过来。
马七九头昂得更高了,一双圆溜溜的马眼中透露着神气自豪,仿佛也沾上了主子的荣光。
花朵越来越多,人们争抢着抛掷鲜花,却又时刻注意着分寸不往巷子外多跨一步。
很快,大道上变成了花路,处处芬芳扑鼻。
清岁看向两旁喜形于色的人们,不禁唇畔微扬,哑然失笑。
她很喜欢,很喜欢凡间的炽烈情感,烟火气息。
……
寿安城沧桑古老的牌匾上沾满了喷溅状血迹,石门之侧则竖着个破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字——魔界。
一个骷髅头在地上磕磕碰碰,一路慌慌张张地滚到城主府大殿中,用黢黑空洞的空眼眶看向上首,用刺耳的声音尖啸:
“魔尊殿下,仙界出了个大杀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