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

    耳霜觉得有人在摆弄自己的兔子耳朵,把它折来折去的,不痛,但却痒得厉害。

    有个稚嫩的童音在小声呢喃,奶声奶气地说:“兔子……”

    “兔子姐姐……叫什么名字呢,也是叫兔子吗。”

    “脸上,脸上哪里都没有鳞片,毛绒绒的,真是好奇怪。”小孩说着话,同时用小手将耳霜的脸上上下下地摸了个遍。

    耳霜皱起眉头,轻声发出抗议,“可以不要再揪我的耳朵了吗?我觉得不舒服。”

    话音未落,耳霜睁开眼睛,跟一个悬在半空中的小女孩对上眼。

    那女孩长得粉琢可爱,眼睛水汪汪的,苹果脸圆圆,有尚未褪去的婴儿肥,脸颊就好似自带腮红,气色健康,跟年画上画着的年娃娃一般。

    两人大眼瞪小眼,彼此都有些吃惊,一时间谁都没出声。

    耳霜扫视了一眼四周,看见有几条细长的青蛇围在自己身旁。

    青蛇们大多支起上半身,用一双豆豆眼好奇地打量着她,如果忽略掉它们的小小毒牙,甚至可以说看起来人畜无害。

    未几,耳霜安详合眼,躺得板正,准备再裹着被子大睡三百回合。

    嗯,一定不小心起猛了,不然她没理由会看见一个脸上长着鳞片丶披头散发的小女孩倒吊在障子门上。

    小女孩回过神来,她甩动着身后那条长长的蛇尾巴,从障子上滑下来。

    “姐姐?”

    “姐姐,快醒醒。”草川早纪戳了戳耳霜的脸,但耳霜纹丝不动,置若罔闻地努力睡回笼觉。

    草川早纪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反应的苏醒者,她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

    思考了一会儿后,草川早纪决定先去找大人。

    要去告诉给妈妈知道,兔子姐姐醒过来了。

    草川早纪向小跟班们招手,说:“快过来,我们去找妈妈。”

    周遭的小青蛇们听言,纷纷围拢过来,圈上她的手臂,盘起尾巴,就如同几只精致小巧的翠绿玉镯。

    草川早纪拉开门,带着随身小蛇,呲溜一声,便从房间里“游”了出去,眨眼消失在走廊拐角。

    待小蛇女窸窸窣窣地一走,在装睡的耳霜登时踢开被子,一骨碌爬起来就想往窗户的方向冲。

    开玩笑,不管怎么看她明显都是没能顺利滚落到妖狼的营地,导致被其他刚好路过的蛇妖给捡到了,此时不跑,还更待何时?

    她可不想留下来跟成年蛇妖探讨“兔肉的一百种吃法”。

    耳霜冲得起劲,但躺了好久的身体反应速度明显跟不上她的想法,连着摔两次,耳霜才摸到梳妆台的边缘,一手撑在台面,身子探出窗户去看。

    这是什么地方?

    耳霜有些发懵,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景象。

    显然,她如今身处的房间位于一栋小楼的三楼,楼底下的街道一路点着橙红的灯笼,明亮的烛光延展到地平线的边缘。街道上往来的游人如织,嬉笑交谈,好不热闹。

    这并非属于大妖怪管辖下的妖城,而是人类的城镇。

    问题就是,为什么要将她带到人类的聚居地来?那妖怪捡到了妖兔,却不当场吃掉,还费尽周折地带她辗转四处,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吗?

    但这种时刻容不得耳霜细想,她踩着梳妆台上,小心翼翼地攀出小楼的外墙,想要通过嵌在墙壁上的装饰性木条,一点点下落到地面。

    爬墙可比爬树要难上不止一个级别。

    首先,墙壁垂直于地面,成九十度角,耳霜并不能像攀附在树干上一样将大半个身子紧紧贴附在墙上。

    其次,墙壁基本是光滑的,仅有的几个抓点不大,很容易失手或滑脚。

    最后,耳霜刚醒过来,体力依旧没有完全恢覆,只是往下落了两三米,就得喘口气,等歇过五六秒再行。

    综合以上种种限制,还没等耳霜平稳落地,小蛇女就已经领自家大人回来了。

    “呵呵,还真有活力啊你。”一声略带戏谑意味的调笑随着清风送入了耳霜的耳中。

    耳霜的长耳朵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什么人?

    耳霜擡起头往上望,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古典美人,美人画着点点眉丶红唇黑齿,梳着一个极高极华丽的发髻,发髻上还错落有致地横插了十数根金色簪子,一袭花纹繁覆的多层和服压在她身上,更显得她美丽不可近人。

    草川佐耶咬着烟管筒的筒口,慢条斯理地抽了一口烟,接着吐出,烟雾缭绕,平添几分颓废之感。

    她幽幽道:“刚一醒来就开始到处跑,竟然还跑到了屋外,该说真不愧是妖兔一族吗?”

    “虽然我是不讨厌这种活泼的性子,但一想到后面还要把人给抓回来,还是会稍微嫌弃麻烦呵。”

    话音未落,草川佐耶扯了一下绑在小尾指上的红绳。

    下一刻,在耳霜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下,美人蛇伸长了脖子,头颅飞起,婀娜多姿地摇摆着,朝她所站立的地方“游弋”而去。

    “小兔子,别乱跑了,好好呆在那里不要动,我们不会怎么样你的。”草川佐耶咯咯轻笑。

    她可喜欢耳霜这种又软又可爱的小娃娃了,喜欢得想要一口吞下肚子。

    不过一瞬间,草川佐耶的脸已经隐隐向爬行类动物靠拢,红唇向两腮裂开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与此同时,黑色的牙齿也有拉伸变长的趋势,如淬了猛毒。

    耳霜楞住了,看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实际上也确实是一片空白。

    连飞头蛮都没有面前这个美艳非常的蛇女那么恐怖。

    接下来的几秒钟,耳霜的手速几乎快出了残影,也不管落脚点结实不结实,便飞一般地往下跳,以切身实践,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做“生命在于运动,要跑路,更得四处乱动”。

    呵呵,兔兔我啊,可有活力了呢!

    还没等飞速落地的耳霜站稳,她只觉得后背撞入了一堵温热的墙——有谁从后边护住了她。

    钢牙不赞同地蹙眉,对蛇女说:“别开这种玩笑,太危险了。”

    听见那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毛躁嗓音后,耳霜惊喜万分地转过头,看清楚是钢牙无误,便直接抱了上去。

    “钢牙,太好了,原来我没有错过你。”耳霜开心得直跺脚,甚至一时间忘记了追在身后的美人蛇。

    她连说了两声“真好”。

    钢牙感受到怀里的温热,鲜活的丶呼吸着丶气息有蜂蜜和花的清甜,是恢覆了正常的耳霜。

    许久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在此刻落地。

    钢牙敛下眸,半是无奈,半是气恼,“说什么错过……我才是应该要说这句话的人。”

    “你究竟为什么会以中毒的状态出现在银太的包袱里?如果不是银太发现得还算及时,你知道自己的情况将恶化成什么样子吗?”

    耳霜搂着钢牙不肯撒手,蹭入他的颈窝。

    其实对于昏迷的那一段时间,耳霜并非全然没有记忆,她当然知道自己难受,体内似乎有火在烧,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又头晕又犯恶心。

    但在这过程中,总有一份熨帖的温度怀绕着她,让原本难以忍耐的痛苦变得没那么难熬。

    如今她终于能将那时候感知到的温度与钢牙的怀抱对应起来。

    “牙儿,我临时反悔了。”耳霜凑近钢牙的耳边说道。

    钢牙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问:“反悔什么?”

    耳霜说:“我其实不舍得你回家。”

    “我不想跟你说‘以后再见’,也想收回那些祝你一路顺风的话。”

    闻言,钢牙陷入了沈默。

    好一会儿,钢牙才闷声道:“这些话,不说也没什么关系,比起亲耳听你这么说,我反倒希望你就留在安全的家里,不要跑出来找我。”

    耳霜擡起头,望着面前的妖狼,她想知道钢牙现在是什么表情。

    但却看不见,钢牙擡手捂住了那双冰蓝兽眸,他遮得太好了。

    耳霜抿起唇,说:“可是,我真的丶真的很希望你能一直开心,之前道别时,你看起来并不开心,我总要为你做些什么,想为你做些什么。”

    说着,耳霜伸手,抚上钢牙的手背。

    “因为我什么也没有,不强大丶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丶无法帮助你克服很多困难的事情,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力而为。”耳霜絮絮道。

    “很认真地对待相识,很认真地对待离别,爱己丶然后积极爱人,如此,我才能够期待,或许有人会愿意选择这么样的我。”

    她试图挪开那只遮挡住妖狼表情的手。

    耳霜听过很多人对自己的评价,没心没肺丶乐观得恼人,总想要让身边的人也变得开心起来,烦人。

    “所以——”耳霜笑起来,发出表示“惊喜”的拟声词,“嗒噔!我来找你了!”

    “很抱歉让你觉得我烦人,很抱歉我没能遵守约定,但同时也很抱歉,我或许丶很可能丶大概得再烦上你一段不短的时间。”

    好久,耳霜终于挪开了钢牙的手,看见了隐藏在这之下的眼眸。

    耳霜笑容极甜,眉眼弯成一弯半月,“牙儿,你总算开心起来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