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钢牙望着底下的郁郁密林,一边估量着下山的风险,一边问道:“如果是从比较陡峭的斜坡下山,就能够在更短的时间内去到我的部族,就是会有点危险;而选择另一条比较平坦的山路的话,虽然要绕路,但与此同时,能够安全许多,不需要担心地形,你怎么想?哪条路是你想要走的。耳霜。”
钢牙等了一会儿,但只听见篝火燃烧的“毕剥”声,而没有小兔子的应答。
“耳霜?怎么了?”钢牙转过头,看见刚才还饶有兴致拨弄着火苗的耳霜此时正毫无防备地歪靠在大树树干上,双目紧闭。
见状,钢牙的心不由得紧了一下。
难道是蛇毒并没有完全清除干净,现在又出现了中毒症状?
他走过去,用手背贴了一下耳霜的前额,接着又摸她的颈动脉,数心跳频率。
既没有发热,也没有在抽搐或者流眼泪,脉搏正常,并没有表现出中毒的症状。
或许是因为钢牙的指尖温度微凉,故而耳霜还瑟缩了一下,蹭着钢牙的掌心,喃喃不清地念叨着某些梦话。
见此情形,钢牙哑然失笑,不由得摇了摇头。
看起来应该是累得睡过去了。
也对,今天一整天都是在不停赶路,往部族的方向前进,中途的休息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就一两个时辰。
而妖兔擅长短时间快跑丶却不善于长时间的耐力跑,此时累得不自觉地昏睡,实在是不能更正常的情况了。
钢牙没有去推耳霜,也没有要喊醒她的意思。
他只是沈静地凝望着她,眼神几乎可以说得上深刻。
耳霜的侧脸恬静,有暖黄的火光映在眉眼上,软化了她的脸廓线条,使得原本便精致可爱的五官更显柔美丶清丽,好似一朵在月下徐徐绽放的昙花,纯净丶美好。
钢牙几乎能想象出来耳霜甜甜地笑着的模样。
“唉,都说如果要跟着我一起回族的话,会很辛苦的,明明还有更为轻松的选择,却死活不要,真笨。”钢牙无奈叹气。
原本的打算并不是这样的。
他本想先送耳霜回家,接着自己再独自追上大部队,耳霜却拒绝了这个提议,双脚一跺,犟得很。
“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安啦,可别小看兔子的认路潜力大爆发。”那时候,耳霜如此说道。
钢牙心知这并非耳霜任性或自以为是,只是她不想再耽误自己的行程,所以才态度强硬,坚决不要他送。
但道理懂是懂,一旦落在现实,钢牙真的实在无法妥协让她自己一个人寻路回去。
理由有二。
一是,回去的路途太远,而耳霜不仅不识路,并且还是一个超级大路痴。
二则是,这块区域太危险。这周边不仅靠近人类聚居地,更分布着诸多属于土蜘蛛的巢穴,那些拥有嶙峋八足丶体型巨大的蜘蛛精怪惯于在黑夜出没,吐出蛛网,将自己看中的猎物网住,拖回洞穴中用毒液融化猎物的骨骼,然后一点点吸干它们。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独自回家的话,耳霜的安全都难以得到保障。
钢牙很确信自己不愿意耳霜冒险,哪怕这路途中真的一切顺利丶没有想象中的险情发生丶耳霜能平安到家也不行。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愿意让步,便只好两相一折中,决定先两人一起去到离这里较近的妖狼部族,等钢牙将急事都处理好丶暂时安定下来之后,再吩咐其他值得信任的族人,把耳霜带回妖兔的村落。
想到这里,钢牙擡起手,把妖兔鬓边的碎发捋到她耳后。
他尽量做得轻缓,但耳霜睡得并不熟,不多久还是醒了过来。
耳霜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着眼前人。
耳霜:“怎么了?是决定好要走哪个方向了吗?”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短暂地睡过去了,还停留在听钢牙介绍不同道路情况的那一幕。
“嗯,决定好了。”钢牙点点头。
他没多说什么,背起了耳霜。
耳霜还处于发懵的状态,等钢牙走出好一段路后,才反应过来。
“牙儿,你在干嘛哦?”耳霜迷糊地问。
她看向黑魆魆的密林之中,试图想明白这是在做什么。
也不像是要避开其他妖怪的样子,她没听见周遭有什么奇怪的脚步声出现。
钢牙没回答,而是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说道:“下次,累了的话,要及时说啊。”
什么累了?牙儿在说些什么?
耳霜的大脑转得极慢,迟迟没能反应过来。
楞了好一会儿,在意识到自己此时伏在了钢牙的背上后,她的脸登时烧得通红,红得就像下一秒要滴出血来。
耳霜磕磕绊绊地说:“怎丶么突然把我背起来了?”
她尝试下地,极不自然丶极别扭地说道:“没关系,我自己走就好。我可以自己来。”
但钢牙没放手,反而顺势更加搂紧了一些。
他按捺住心底的紧张,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别逞强,你刚才已经困得睡过去了。”
“现在你接着睡就行,放心,我不会在中途扔下你的。”
因为贴近了,所以耳霜能够清晰地触摸到钢牙的体温,感知到从掌心传来的温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耳霜总觉得那温度过高,甚至发烫,从喉咙一路烫入心口。
耳霜窘迫得结巴,嘴巴开开合合,一时间竟然大脑短路,想不出能够说些什么。
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背起过她,这巨大的冲击即刻攫取住耳霜。
耳霜羞得兔耳朵直耷拉,毛绒绒的,掩住脸上飞起的绯红。
不是吧,阿sir,这是现实可以发生的事情吗!
钢牙人太好,显得耳霜自惭形秽。
呜呜呜,这样下去,可是哒咩那の哟!
耳霜:“这不行,怎么能这样呢,那你得多累啊。我可重了。”
很显然,钢牙不为所动。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按灭了耳霜蠢蠢欲动的小火苗,“并没有多重,我不累,你快点睡吧。”
耳霜纠结得不行,眉头皱成两条歪歪扭扭的毛毛虫。
她试图做出最后的垂死挣扎,“那等你觉得累了的时候,就换我来背你吧。”
“我可能抗米袋了,真的。现在的话,我肯定可以扛着你走很长一段路了。甚至跑着上下山也能行。”耳霜说得恳切。
钢牙:“……”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那无疑是默然无语。
钢牙咬牙切齿地说:“快丶睡丶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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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昼夜兼程地赶路,所以钢牙和耳霜去到狼族部落的耗时并没有原设想的那般多。
离族多日的少族主即将回到部族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族内各处。
还没等钢牙领着耳霜回家,就已经有很多妖狼特意跑到部落大门处,向钢牙问好。
妖狼们笑得开怀,七嘴八舌地问类似于“少主,你这次回来,是不会再走了,对吗?”“少主,我们是准备要跟极乐鸟那些混蛋全面开战了吗?”“少主,这次的外出,有遇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吗?冒险呢?”的问题。
但所有的这些问题,最后都不免落在了耳霜这个长着雪白色兔耳朵丶身后还有短尾巴丶明显跟妖狼画风格格不入的妖兔身上。
“这个弱小的家夥,是少主准备抓来做晚餐的食物吗?看起来可真稀奇,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品种的小妖怪。”过来跟钢牙叙旧的一个妖狼战士如此问道。
“她的肉好吃吗?”
说罢,那个肤色黝黑得简直成了一块炭的健壮汉子还咧嘴一笑,露出锐利的狼牙,要多怕人有怕人。
看着那笑容,耳霜抖得只觉自己尾巴上的毛都炸成一团了。
面对各种神问题,钢牙按着太阳穴的手就没停过。
啊,本少主的头好痛。
“不是用来吃的。”
他介绍道:“这是耳霜,是妖兔族。”
众人“哇”了一声,眼巴巴地等待钢牙介绍耳霜跟他是什么关系。
但钢牙压根没提,他清了清嗓子,“好了,其馀的事务,不管是有关‘极乐鸟’还是其他的,都不需要再问,你们的疑问,都会得到解答和处理的。”
说着,钢牙就牵着耳霜的手走出人群包围。
钢牙:“耳霜,跟着来吧,我带你先去歇下来。”
……
耳霜擡起头,自下而上地仰视面前那个极高的哨岗。
显而易见的,妖狼的军事装修风在原部族的建筑群里发挥得更是极致。
排布得密密麻麻的尖刺阵丶捆上了一圈又一圈铁链的栅栏丶随意挂在墙上的妖怪头骨,再加上基本每过是十分钟就会从门前走过一次的巡逻兵,如果此时有人告诉耳霜说这里是什么极度森严的军事基地或大魔王的堡垒这种听起来不甚合理的东西,她肯定都会相信。
耳霜咽下一口唾沫,有点忐忑不安地看向身旁的妖狼。
她勉强发出喟叹,称赞道:“哇,你的家好丶呃,好帅气啊。真厉害,武器和陷阱真多,威风极了,居然还有守卫巡逻,传说中的‘固若金汤’也不过如此了吧。”
还没有说上几句,耳霜就词穷了。
耳霜在心底捂脸:抱歉了,牙儿,不是我想这么敷衍,实在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夸。
太过抽象的装修艺术,已经远远超出了小兔子牌自动夸夸机的营业能力了。
钢牙明显看出了耳霜的紧张和拘谨。
他抿起唇。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想带耳霜回这个家的原因之一。
太冰冷丶太多尖锐的危险物品丶毫无温情可言,完全跟耳霜一直以来所生活的环境截然不同。
他早已预想到耳霜见到自己的家时,会有如此僵硬的反应。
钢牙说:“别担心,等下跟在我身边走就行,不会有什么守卫来盘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