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区的一座茶楼内,朱纱和朱霭沈默无言地坐在包厢里,二人看起来都是心事重重。
朱纱戴着口罩,眼神迷离,时不时发出数声轻咳,显然是抱病在身。
“叔叔,我要的东西,都弄到了吗?”隔着口罩,朱纱本就不大的声音显得越发飘渺起来。
“还有些在下面的车里。”朱霭若有所思地看朱纱一眼,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记得销毁。”
“麻烦叔叔了。”朱纱将文件收进随身携带的双肩包里,神情淡然,“事成之后,我会把钱打您账上。”
朱霭沈默半晌,才开口问道:“你想清楚了?”
“这不是想不想清楚的问题。”朱纱望着朱霭,神情坚定,“我只有这个选择。”
“人在任何时候都有其他选择,就看你能否发现了。”朱霭叹息一声,举目环视四周,“真是讽刺。我竟然看着你自寻死路。”
朱纱顺势跟随朱霭的视线望向身旁。这座茶楼是秦颜鹤的,他规定她必须在这里与朱霭接头。周围那些身姿挺拔的服务生,都是秦颜鹤的眼线。
“如果做得好,不至于会死,不是吗?”朱纱站起身来,目不斜视地举步离开。
朱霭并没急着走,他坐在座位上,一个人喝了很久的茶。
朱纱乘坐电梯来到商圈的地下车库,一眼看见朱霭停着的车,以及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任白。任白也看到了朱纱,他忧心忡忡,一脸忐忑,相比之下,朱纱倒显得格外平静。
朱纱停顿片刻,拉开驾驶座旁的车门坐了进去,然后开始翻开朱霭给她的文件。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解释,但我还是想说。”任白犹豫许久,还是挣扎着开口,“我知道秦颜鹤和秦栩互不对付,我有意促成这两条毒蛇相互撕咬,因为这样一来,其他人就不会受伤。秦家的事……秦家人自己解决就好,这本就是妖千岁和秦家的宿命。”
朱纱翻动文件的手略微一顿,但她还是没有说话。
“可我没有想到,你还是牵扯其中。”任白沈默片刻,总结似的说道。
终于朱纱擡起头来,淡淡瞥他一眼:“你我都逃不掉。”
任白楞神之际,朱纱继续低头默念文件。
这份文件,详实记录了一对夫妻的生平。这对夫妻在大学时代认识,学得都是考古,毕业之后也一起从事了考古工作,工作时是一对极有默契的搭档,在圈内也小有名气。
而他们不是别人,正是许莉雅的父母。秦明羿和妻子一同杀掉并埋尸的女孩儿的亲生父母。
现在秦家的顶梁柱身体衰弱,秦氏集团瞬间成了一盘散沙,别说秦家了,企业内部更是震动不小。为了令局势稳定下来,秦颜鹤使用多重手段,企图缩短秦明羿的刑期,令他尽早出来主持大局,而秦颜鹤的最大阻力,正是许莉雅的父母。
许莉雅的父母痛失爱女,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凶手轻易出来。
朱纱慢慢转过头去,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后车座上的黑塑料袋。里面装着朱霭找来的空气炸弹。据说这种炸弹一旦炸裂开来,便没有残骸可循,是不错的暗杀武器。
没错,秦颜鹤让朱纱办的事,便是杀了碍事的许莉雅父母。如果她不做,他就让秦栩生不如死。
“两条无关路人的命,换心上人安全平和的一生,很划算。”朱纱十分清楚地记得,当时秦颜鹤微笑着,一字一顿地说出这样的话。
她知道她没法令秦栩逃离秦颜鹤的掌心,然而保他馀生安稳,她还是做得到的。
她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块从秦栩身上撕扯下来的肉。因此,她别无选择。
她最后看一眼文件上,许莉雅父母的所在地,然后一踩油门,车子便冲了出去。
朱霭也做古董生意,偶尔会请考古学家鉴定手中的货物。他和许莉雅父母的那个圈子联系频繁,因此得到这些资料,并不困难。
朱霭给予的文件显示,许莉雅父母目前正在一座荒山里查找古代贵族的陵墓。如果朱纱运气足够好的话,是可以不留痕迹地接近他们,并埋下炸弹的。
“你真的决定……就这样剥夺两个陌生人的生命么?”就在朱纱以极快的速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的时候,任白冷不丁地询问道。
朱纱诧异地看他一眼,没想到他知道的还不少。这些消息不可能是小蛮转告的,所以,必然是秦颜鹤亲自告诉他的。毕竟任白是窃魂娘子的后人,秦颜鹤一旦查到他的下落,便不可能任他离开。
“是。”朱纱简短又干脆地应道,“我只要秦栩。”
她以为任白会开口骂她,但没想到的是,他只是沈默地靠在椅背上,不知在想着什么。他这样反常的举动反而令她有些不安。
“你怎么会在这里?”朱纱看任白一眼,终于问出这个问题,“秦颜鹤让你来监视我么?”
“不是。”任白苦笑一下,“他只是告诉了我一些事情而已,是我自己想来帮忙的。当然……可能他预料到我会这么做了。”
秦颜鹤也知道她的任务比较艰巨,所以故意透露消息给任白,让他来帮忙吧,朱纱这么想着。
“车要开三天才到目的地,我们聊些开心的吧。”她望着眼前平坦而寂静的高速公路,这样建议道。
天色不知何时变得阴暗起来。空中飘着绵密的小雨,竟然令此行沾染了些许悲壮的味道。
“前不久我收到黄拓寄来的信。”任白沈默许久,缓缓开口,低沈的声音,显得比以往都有落寞,“他说道观里一切都好。”
“那不错。”朱纱轻声道。她还记得黄拓,那个看上去无比聪明,又无比秀气的小道士。他是她生命中的一座地标,再往后,她一定看不见那样亮丽的风景线。
“是啊。”任白深深吸气,将头枕在手臂上,“只可惜我又收到了其他人的信,他们说黄拓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真想回去看看啊……”
一旦踏上这条路,又怎么可能回得去呢。
朱纱抿了抿唇,开口问道:“小蛮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点了么?”
“秦颜鹤给她安排了职位。”任白顿了顿,“在非洲。”
“什么?”朱纱微微一惊。
“那里有秦家的分公司。虽说卫生条件差了些,但给小蛮的薪资应该能确保她在那里过得很滋润。希望好运气能令她平安躲过当地的战乱。”
朱纱沈默许久,才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往事不断飞过她的脑海,她还记得工作室年终聚会的样子。那天正好下雪,卡姐叼着烟站在漫天飞雪之下大笑,小蛮捧起一把雪,洒在她的头发上……
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那个下雪天里,挥之不去的冷感。像是能把人的灵魂冻住。
“你在感慨什么。”任白扭头专注地望着她。
“没什么。”朱纱纤细的手指紧紧握住方向盘,骨节显得越发分明起来,“就像你说的,万物皆有命数。”
那么,小蛮,你现在得到你想要的生活了吗?
爆炸
他们就这样在路上行了三天三夜。
实在困得不行,就把车停在路边休息站,睡三四个小时。在这种情况下,就算给朱纱一张温暖柔软的床铺,她也无法安睡,因而只能扯着任白与她一起受苦,日月兼程。
终于到了目的地。她停好车,从背包里取出相机挂在脖子上,然后戴上鸭舌帽,又背上双肩包。她拦住一位当地人,说自己是记者,而任白是她的司机,她要找许莉雅的父母。考古项目在当地进行了一个多月,当地人自然是知道的。
很快,朱纱拿到当地人绘制的简要地图。她买一些粗糙的食物和徒步必备品,然后就拽任白进山,任白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跟着她去了。
经由路人的指引,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许父许母。他们正在一个地下洞窟前探寻着什么。不远处,有一个被小心保护好的深坑。
“上午好。”朱纱迎着烈阳走近,礼貌地向许父许母问好,“我是报社的实习记者,对您二位的工作很感兴趣。我叫朱纱,您二位可能不知道我。我是莉雅学姐的学妹……在大学时期,学姐曾经给我许多照顾。”
朱纱说完便屏住呼吸,而如她所想,周围空气一片寂静。许父许母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诚然他们不会想到,竟然会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突然听到亡女的名字。
如果许父许母要求看朱纱的证件,并去许莉雅的学校系统考证的话,那么朱纱的谎言便很容易戳穿了。此时的对话更像是一种赌注,胆大的人,能赢到最后。
“你到底要打探什么,古迹,还是我们家闺女?”许父忽然冷笑一声,投给朱纱一个漠然而麻木的眼神,“我们无可奉告,你走吧。”
许母怔怔地望着朱纱,似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纱见许父言辞冷硬,没有解释的馀地,便转身离去,在当地一位农户家里住了下来。
第二天,她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农户家的主人告诉朱纱,有人来找她。她出门一看,竟然是许母。
“对不起,昨天对你过于无礼了,但你要相信,我丈夫是没有恶意的。”许母站在门外,细微的表情里,显现出浓郁的悲伤,“我能读懂你的眼神,你不是坏孩子,你也一样活在痛苦与挣扎中。”
朱纱情不自禁伸手,将身形纤瘦如薄纸一般的许母揽进怀中。她能感受到许母的在她的怀里小心翼翼地颤抖着,仿佛再用力一些,她就会破碎。察觉到背后传来一阵声响,她松开许母转过头去,看到的是睡眼惺忪的任白。
“关于闺女的事……我无可奉告。”许母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我只希望她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她的灵魂很单纯,不该被这覆杂的世界打扰。”
“我明白。”朱纱轻轻点头,刻意忽略任白望着她的灼热眼神,“愿她安息。”
“要跟我去山里看看吗。”许母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但是脸上依然不见丝毫笑意,“山上有座秦代的古墓,但是已经被盗墓贼搬空了。不过那盗贼留下一个洞,洞内道路错综覆杂,很有意思。”
任白意识到了什么,蹙起眉死死盯着朱纱,而朱纱依然忽略了他。
“好的,您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你方便吗?”
“方便。”朱纱答应完,就跑进里屋收拾东西去了。
再然后,任白和朱纱跟着许父许母再次进山。许父板着一张脸走在前面,看上去格外不苟言笑。但他却会在进山前对朱纱说,要是被蚊虫咬了,可以向他要很有用的青草膏。
这是一家很温柔的人。然而厄运,从来不会宽恕善者。
“你知道他们今天会来找你?”与许父许母拉开一段距离后,任白终于按捺不住,低声询问朱纱。
“不知道。”朱纱努力迈动双腿,跟上前方的许父许母,“要是他们不来找我……那我再试试别的办法。”
“那你……真的打算继续做下去?”
“是啊。”她擡头看一眼太阳,漫不经心地回答,“为了秦栩,我必须如此。”
许父许母没有任何犹豫,顺着刚搭好的梯子,就进了洞里。朱纱和任白跟着攀了进去。
“这一带很少有地震洪水,土质适宜,因而这古老的洞窟得以保留下来。”许父只顾着一个人往前走着,而许母担心朱纱和任白太寂寞,总是故意说些什么,来提起他们的兴致。
“不知道这些盗墓贼究竟在想什么,竟然挖出这么个覆杂的地洞。”许母举起手电筒,照过眼前的地道,“或许,没有机会成为地上的王者,在地下建造一座宫殿也是不错的选择……”
“这是个很有艺术细胞的盗墓贼。”朱纱凝神许久,忽然开口,“许妈妈,我听说,秦明羿一直在争取减刑的机会。真的是这样吗。”
许父许母动作统一地停下脚步。
“这你也知道?”许母楞神许久,才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你……到底是谁?”
许父和许母的眼神里充满怀疑。感到气氛不对,任白用力拽住朱纱的手腕。
“这不重要。”朱纱淡淡扫任白一眼,然后用力甩开他的手,“我希望,你们能坚持下去,不要放弃。绝对不能输给……居心叵测的人。”
“小姑娘,你……”任白怔怔地望着一脸坚定的朱纱,实在不明白她到底要干什么。
同样茫然的,还有许父和许母。
而朱纱像是没事人一般,从容将一个椭圆的东西掏出包来,放在手里轻盈地颠了颠。
“这是什么?”许母困惑出声。
“炸弹。”朱纱说完,擡眼冲许母笑了笑,“不是玩具,这是真的。”
她又拿出个开关一样的东西轻轻摇了摇:“这是引爆器。”
许父许母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谁都知道,在封闭的地洞里引爆炸弹,会是什么后果。
“请你们快逃。”朱纱昂起下巴,举起引爆器,“马上,我就会按动这个引爆器。”
“为什么?”许父终于发出了声音。他的眼里没有愤怒与震惊,只有无穷无尽地困惑:“这洞里……有你想保护的秘密?”
这样的猜测显然很有道理。只要时间足够,没准他会继续猜测朱纱是盗墓贼的后人,她来此地,是为保护祖先的秘密。
“快走!”朱纱停顿三秒,冷冷说道,“等我按下,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许父和许母错愕地看着朱纱。数秒之后,许父和许母才互望一眼,确认彼此的想法。
“她不像是个疯子啊。”许母惨白着一张脸,颤抖的声线里充满了不确定。
“不像疯子的疯子才最可怕。”许父轻声说道,“比如秦氏那一家。”
站在一旁沈默不语的朱纱觉得许父真的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
许父和许母打定主意,快速撤离地洞。
“小女孩,任何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啊。”许母在离开之前,还是冲朱纱说了一句。
凌乱的脚步声过后,洞窟再次安静下来。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一片黑暗中,任白目光明亮,“弄了半天,你不是来杀人的?”
“怎么不是了。”朱纱勾起嘴唇,露出一个轻浅的笑容。
不等任白反应过来,她便按下引爆器。
一声巨大的轰鸣在耳畔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