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青鸾 > 第157章 沐猴而冠 “你害我不算,还要害我的儿……
    宗正寺的地板阴冷而潮湿。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以前路过的时候,从未感到宗正寺有那样的恐怖。

    听说也没关过什么人,先帝时候没有,宣武皇帝时候也没有。

    几十年来的第一次,便是他,皇帝的第三个儿子,李泓霖。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的生母,曾经的莲妃已经被关起来了,成了朱贵人。

    怕触怒父皇,他甚至不敢去看她,兢兢业业的学习,日常去向皇后娘娘请安,他是皇后的儿子了,一年来一直恪守本分。

    直到有一天和大师傅们一起研究《香典》,其中安神香包括梅花香,含沈香丶栈香丶鸡舍香,麝香,檀香丶藿香等,花蕊夫人香则是把后三种换成了乳香丶甲香和麝香,梦澜香以零陵香为主,麝香丶檀香为辅,不过不管多么与众不同,几乎都有一味麝香。

    别宫的娘娘他不知道,但她母亲好风雅,香薰不用宫中统例,而是亲自调配,爇之,入玫瑰水。且尤其忌讳麝香,常弃之不用。

    刚好裕王提到麝香珍贵,是入药良品,可否有其他代替?

    他没想那么多,便道,不妨换成大黄试试?

    裕王闻言笑了笑,转头便叫人将他逮了起来,甚至没有送到父皇面前,而是直接送进了宗正寺。

    这里的仆人没有为难他,但都很严肃,无论他大吼大叫,还是哭闹叹气,他们一概不理,只定时送饭,也给他送替换的衣物。

    裕王来看过他一次,问他:“为何用大黄?”

    他说:“大黄气清香。”

    裕王手里握着扇子,扇柄在掌心一敲一敲:“还是不肯说实话对吗?”

    他浑身一震:“您到底要我招什么?”

    裕王道:“你可知道泓琛射下很多鸽子吗?也是,敬王几次带你们兄弟几个去箭亭,就属他的成绩最好。他没有告诉你吗?”

    “我,我不知道。”他的脑袋嗡嗡的。

    裕王又道:“泓琛已经什么都招了。先招的人,陛下看在父子之情的份上或许会轻判一些。”

    “你自己看着办吧。”他悠闲地摇着扇子要走。

    泓霖急红了一双眼:“你凭什么关我!你是什么东西!卑贱之妃的儿子,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等我继承了宗祧,我第一个就要你死!”

    “哦?”裕王半回头,好看的眼线开阖间状若扇形,似笑非笑:“我是卑贱之妃的儿子,那你又凭什么呢?凭皇后?还是延禧宫里朱贵人?那才是你的亲生母亲。”

    “又怎样!即便我生母是朱贵人,我外祖也是忠勤伯,不像你,良太妃是什么身份?”

    裕王点点头:“也是,忠勤伯府,朱氏一族,看来都脱不了干系。”

    泓霖这才明白是中计了,此人说话句句都是圈套。亏他还以为裕王平时亲和,礼贤下士,向父皇举荐自己,所以对他很有好感呢。

    难道说......

    泓霖背脊发凉: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裕王点头:“是的。你要知道,宸妃娘娘滑胎,那安神香里被人加了大黄,大黄气味清香,被其他味道盖过去了,她粗通医理,但不精于香道,不知道你母亲独有的制香工艺,喜欢爇后入玫瑰水。但你母亲每年耗费的玫瑰数量宫里可是有记录的,那么多的玫瑰花才榨出几滴,论奢靡,朱贵人是个中翘楚。泓霖啊,你倒是很得你母亲的真传。”

    泓霖知道坏事了,他被人发现了,明明他特别小心,只加了很小的剂量,并且和其他正常的香混在一起。要怪只能怪宸妃运气不好,刚好抽中了自己作过手脚的那几支。

    “你真的以为扼杀掉宸妃腹中的胎儿你就能入主东宫?谁告诉你你是东宫人选了?就算是皇后的养子,也未必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裕王忽然变得疾言厉色,“年纪小小的,无心学道,竟钻营起鬼蜮伎俩来。你以为你父皇是什么人,你们几个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泓霖被猛地一喝,楞了半晌,终于落下两行热泪:“我只想等我有能力了,把我的母亲救出来。初棠姑姑说我母亲现在过的很惨。病了都没有人替她医治。皇后娘娘不管,贵妃娘娘见人下菜碟,父皇只爱宸妃。”他怨愤的握紧拳头,“我只能靠自己,靠我自己的能力帮我母亲。”

    “很好,接着说。”裕王鼓励他,“已经出来一个初棠了。是现在延禧宫照顾你母亲的宫女对吧?”

    泓霖颔首。

    裕王哼笑:“我也有你这样难过的时候,而且我也曾是先皇后的养子,可我何时搅入过深宫妇人的斗争?”

    “堂堂男儿,单凭几句闲言碎语便对庶母起了杀心,要知道,你杀的可是你的妹妹!”

    “宸妃娘娘这次没有,下次也会有的!”泓霖喊道,“父皇那么喜欢她,她怕什么。”

    裕王摇头:“真是无药可救。”说完,命人开宫门。

    泓霖痛哭,裕王更看不起他,走到门槛边,低声道:“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真是不知自量的蠢货。”

    泓霖追上去:“你说什么?我被谁利用了?”

    裕王冷哼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宗正寺门外不远处,皇帝的轿撵等在那里。

    裕王走过去,拱手道:“陛下。”

    一起回到未央宫,勤政殿的大门一阖,裕王道:“泓霖才九岁,是有人教他的。”

    “他那样子骂你,你还替他说话?”皇帝随意的翻着奏疏。

    裕王闲散一笑:“他说的是事实,只是话难听了一些。”

    “朕可不觉得他说自己将来当了太子要斩你的头是事实。”

    裕王挑了挑眉:“臣失言。”

    皇帝看他说一半吐一半的样子,气的拿起桌上的狼毫丢他,裕王轻松闪过,玩笑道:“陛下勿恼。”

    “说!要什么!”

    裕王无奈道:“臣想求陛下,敬王兄是不是该有一个正妃了?他三天两头的跑来要我的人,臣很是苦恼。”

    “又是为了那个小姑娘?”皇帝失笑,“宸妃也很喜欢她。追着我问她的下落。”

    裕王木着脸:“她并不招人喜欢,而且作为一个人刀,她负责杀人,不负责招人喜欢。”

    “所以你喜欢她,也不说?”没人的心思能逃过一个常年浸淫于权术的帝王的眼睛。

    “臣没有。”裕王的脸上罕见的流露一丝狼狈。

    “她是人刀,大覃的人刀是帝座手里的利器,只属于天子,臣不敢与她有儿女私情,何况她还小,天赋惊人,相信将来修为不可估量。”

    “你知道吗?”皇帝走到裕王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这天下只有一种人无情无欲。”

    皇帝深深的看进裕王的眼睛,“你如此洁身自好,因为忌惮喜欢的人的身份而不惜与她保持距离。”指着自己身后的龙椅:“你也想要那个位置?”

    裕王倒抽一口气:“臣不敢。”

    “现在没有陛下,现在是我们叔侄说话,不必一惊一乍。”皇帝似笑非笑,“你该知道你瞒不过我。”

    “就像泓霖和泓琛两个孩子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一样。”

    “所以,朕就问你想不想?”

    半晌,裕王擡眸回视皇帝:“是。”

    皇帝开怀大笑:“好!很好!你呀,你们两个呀!都不肯说实话。非要朕逼你们。”

    “其实也不是很想,只是不甘,想证明我也可以。”

    “想为我母妃......”裕王的双手不自禁蜷了起来,“想为我母妃争一口气。”

    “你是好胜的人。朕知道。”

    “皇兄的四个孩子,都是朕看着长大的,通王鲁莽野蛮,心性不稳,难成大器。英王好吟风弄月,以挣一身佳名。唯独你和敬王。那个小胖子看起来傻乎乎的,其实是个鬼灵精。你呢,善谋多诡,文武兼修,该藏拙是绝不锋芒毕露,该出头时也绝不畏畏缩缩,进退有据。”

    “倘若有一天,这皇位只剩下你和敬王,你们谁来坐?”

    裕王抿唇道:“敬王兄想必会让我的。”

    “这就没意思了,是不是?”皇帝了然的看着他。

    “是。”裕王叹息着点头,“他总会让我。”

    “明明他是嫡长子。”

    皇帝道:“所以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们兄弟一定要奋力一搏,用尽全力,分出个胜负。胜者,才有资格坐这张龙椅,方不枉费我大覃几百年的基业。输的那个也别不服气,好好的去封地呆着,不管谁输谁赢,一定要保另一个平安无忧。”

    “诺。”裕王单膝跪地,是武将的跪法。

    “好了,那言归正传,说说吧,到底查的怎么样了?朕可是全权交由你负责了。”

    裕王起身:“回禀陛下,陛下在善和的时候,送回宫给宸妃娘娘的信被人给截获了,截获的人是泓琛。但之后都是臣的猜测,陛下勿怪。”

    “嗯。”容均半眯着眼。

    “泓琛必然会将此事告知与德妃。德妃怎么处置的不知道,但根据臣对德妃娘娘的了解,她知道陛下您忌讳什么,多半会将此事压下,尽量不让宫里的人知道。”

    “那么泓琛会去找谁商量呢?”裕王还卖关子。

    皇帝道:“他可以接触的人很多,但信得过的无非就是德妃身边的几个得力的女使,还有就是——静妃。悫妃。”

    “是。”裕王接着道,“泓琛说,静妃娘娘替德妃委屈,一番谈话,令泓琛也心里倍感煎熬,但他又当真不敢做出忤逆父皇和伤害宫妃的事,静妃便旁敲侧击说,或许把此事告知泓霖可解。”

    “泓霖是皇后的养子,一年来谨守本分。若有异动,不太可能查到他头上,就是查到了,泓霖也有足够的理由的动机这样做。为朱氏,也为自己。而皇后娘娘就是最大的保护伞。”

    皇帝‘唔’了一声:“这个静妃,不做军师倒是可惜了。”

    “可她图什么呀?”

    裕王一时觉得好笑,忍不住道:“叔,您不了解女人吗?有时候不需要图什么,嫉妒就够了。”

    皇帝长长‘哦’了一声:“也是。”

    “传朕的旨意。”

    “在。”必真抱着拂尘从殿后出来。

    “你去通知各宫,让静妃当着众人的面跪在皇后面前。其馀的,一句话不用多说。”

    必真领命,即刻去长乐宫。

    很快,贵妃,德妃,淑妃,贤妃,悫妃,宸妃,蕓妃,宓嫔,等都聚集在皇后殿内,静妃被押着跪在地上,惊慌失措。

    皇后也是茫然。

    泓霖被关入宗正寺,她彻夜难眠,简直操碎了心,几次去未央宫向陛下求情,想知道孩子究竟做错了什么,皇帝都避而不见。

    她忧心如焚,正值冬春交替的季节,忽冷忽热,乍暖还寒,咳疾自然又加重了,有时候一整天几乎不能言语。

    贵妃对皇后道:“娘娘,陛下子嗣单薄,妾身至今都无建树,这四个孩子,一下进去两个,陛下又把静妃送来让您处置。这当中是何意,德妃姐姐一向最明白陛下的意思,想必是已然领会了吧?”

    德妃本来还将信将疑的,当静妃被揪出来,初棠又被扭送上殿,再加上涉及泓霖和泓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德妃一个气急,当着众人的面对准静妃就是两个耳光。

    “你这个jian人!狼子野心,你害我不算,还要害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