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觅良机
还未开工，风险便如同雷霆降临到头上。
窦清欢低头绞着手，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却把那位当权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钱资已经到位，材料已经备齐，谁能想到宏观环境竟会如此突变呢。
她擡头望了一眼，发现对面的苏无羡却面色如常。他端坐于堂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圣旨，仿佛早已料到这样的情状。
江尧提醒过，他已经被太子和麒麟军盯上。因而军器局如今进展得越顺利，便越有可能被人使绊子，而他别无选择，只能接受一切的发生。
苏无羡思索半晌，缓缓提议：
“圣旨明令，这次援助蒲国以冷兵器为主，抛石炮的数量要严格限制，而火器则绝对禁止。但我们前期已经备好了火药材料，又请人设计了不少火器，如此恐怕要有一大笔损耗。不如先将各府的入资先行退还——”
“不行！”
窦清欢与上官祺异口同声地叫道。苏无羡诧异地望着二人，一瞬间浮现出古怪的神情，仿佛在为他们的默契吃味，很快又遮掩了过去。
窦清欢并未注意到他的脸色，她此时心乱如麻。她不忍心自己的筹谋付诸东流，这跟做了一半的项目被老板砍了一样抓心挠腮。但朝廷发了明文，难道真的要顶风作案？
另一侧的上官祺想法则更为纯粹简单：肉已经吃到了嘴里，哪有吐出来的道理？既然拿了人家的钱，就竭尽全力把事情做成，他上官祺就没干过退钱的事。
焦灼之下，窦清欢主动打破僵局，又开始壮着胆子给老板画起饼来。
“既然圣上只许我们生产冷兵器，那就先做着，但要尽可能多用上等铜铁。至于火药等原料，容我再想想办法。”
说罢，她拉起身旁的上官祺一溜烟便跑了出去，将苏无羡晾在原地。
其实她的小脑瓜里已经有了想法，只是并不敢当着苏无羡的面直说。窦清欢停了脚步，回身望着上官祺，气喘吁吁。
摸不着头脑的男人颇为好笑地见她抚着胸口顺气，“柒柒，你这是做什么？”
“我想问你，有没有和其他邻国有过生意来往？”
“那是自然，与南境的贸易是最多的。前几年光景好时，还从西域进过不少货。只是西域几个小国这几年纷争颇多，一直不太平，来往才少了些。”
小姑娘眼睛一亮，那正合适。她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那便是找个小厂将火药悄悄加工，卖往邻国。
素日沈稳的上官祺吃了一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疯了？难道不知走私军火是杀头的大罪？”
“你少吓唬我！”窦清欢撇了撇嘴，对他的恐吓充耳不闻，“西街的夜集黑市上也有悄悄卖小型□□的，只要和边检或卫兵打好招呼，卖□□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上官祺沈默半晌，显然是将她的话听了进去。窦清欢乘胜追击，接着说道：
“当初你出钱出力，不就是想从军火生意上大赚一笔？现下这态势，倘若不找别的门路，只怕会亏得□□都不剩……”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上官祺皱着眉头看她，一脸的嫌弃。几年不见，柒柒不仅性格大变，连讲话也粗鲁了不少。
他瞧着她努力想说服自己的表情，冷不丁地问道：“这些你怎么不去和苏无羡讲？”
滔滔不绝的小姑娘像是被点中命门，戛然而止，而后蔫了下去。
“他肯定不同意，”窦清欢低声道，眼中的光黯淡了不少，“没准还会动手呢。”
“动手？！”
上官祺神色骤变，抓住她的肩膀摇了摇，“他对你动过手？”
这种宛如娘家人一般的亲切是怎么回事啊。小姑娘真的很想热泪盈眶，但还是努力把感动的泪水憋了回去，赶紧挤出了笑。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她拨开他的手，嬉皮笑脸地摇头，“你还是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吧。”
上官祺松了口气，沈吟片刻后点了点头。
是夜，狂风骤起，乱云连绵。苏府正室的烛光乱舞飘摇，晃得小姑娘眼晕。
“苏将军，此次南下，我想跟上官公子同去。”
说罢，她忍不住擡手挡了挡光线，被坐在案后的人瞧在眼里。他从盆景里随手捏了块石子，手腕一转，那盏跳舞的灯应声而灭，灯罩也跟着开裂。
老板的躁郁症不会犯了吧……窦清欢起了一身冷汗，小心翼翼地窥着他的脸色。
苏无羡的神情在漆黑夜色里模糊不清，可眼神却牢牢地锁在她身上。
“你去做什么？”
“第一批军器马上便能出厂，我想跟着走一遍水路，帮忙留心一路的运输。顺便，也想去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好生意可做。”
她谦恭又坦诚地低着头，与案台后的苏无羡隔了半丈远，熄了灯后他甚至看不清她的五官面貌。
否则，他一定能看到小姑娘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紧张。
苏无羡站起身，缓缓到她面前，如同以往那般擡起胳膊想去碰她。不想窦清欢仿佛没站稳一样打了个趔趄，自然而然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
男人惊怒地怔在那里，黑暗中的眸子迸出不可置信的光。这时恰好漏进来几丝月光，映在那张俊俏光洁的小脸上，她垂着睫，神色平静疏离，苏无羡看得心中一酸。
上回在太子府门前匆匆几句，他们便再未单独讲过话。本以为那日她的话是一时置气，心想着只要肯回家便好，不想她真的将自己捧上东家之位，再无逾矩。
譬如，她已很久没叫过他的名字，人前人后都称他为“苏将军”。
再如，她宁可拉着上官祺飞奔而去，也不愿被自己碰上半分。
苏无羡一根根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
“蚊虫很多。”
“我会带好驱蚊香囊。”
“气候苦热。”
“轻薄衣服已经吩咐人在做了。”
“刁民险恶。”
“此次我必不会再乱跑，让苏将军费心了。”
最后一句颇有点堵他嘴的意思，显然是觉得他在胡搅蛮缠。苏无羡语尽，自嘲着刚刚无用的努力。末了，仍有些不甘心地试探性伸手，见她没有躲，便轻轻搭上她的秀肩。
手指翕动几下，算是拍了拍她，“注意安全，早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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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窦清欢随着军器局的第一批兵器启程。一路随船南下至乌州时，她悄悄登岸，重新北上。
她的新目的地，是西域迪城。
西域五国交战时歇已有三年，可以迪城为中心的西境却日益繁荣。
这里原先地广人稀，近年来难民涌入，平添了不少劳力。加之西域不设知府，只有将军驻地管辖，主抓的治安竟比南方还要好许多。而迪城坐落于中原向西贸易的必经之路，一来二去间，这里反而暂时成了沙漠绿洲，世外桃源。
不同于中原，西境的一切才刚刚开始兴建，的确是个谋财路求发展的好地方。
小姑娘顶着纱巾，穿梭在波斯人与楼兰人中间，如同小猫一样好奇地东张西望。街上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太多，她每一样都忍不住去凑个热闹。
可凑上前时，才发现被人围起来啧啧称奇的摊子上，不过是摆了些做工粗糙的玻璃与干珊瑚。
她在胡笳乐声中悻悻转身，反覆提醒自己跑来西域的真实目的——寻找能走私火药的买家。
窦清欢七拐八拐，不知不觉竟快走到了城边，高大牢固的泥黄城墙与城内的尘土和城外的大漠连成一片，人群之外的苍穹芒阔辽远。
城墙根下，依稀可见三五而聚的胡人乞丐，大多衣衫不整，须发肮脏。窦清欢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围紧了头巾，转身便要回去。不想还是晚了一步，她已被一只手扯住了裙角。
她下意识就要飞脚猛踹，可一只脚刚擡起来，便对上了一双羊羔般温顺的双眼。
那似乎是个十几岁的少女，但已衣不蔽体，脸庞被强烈的紫外线晒成紫黑色。少女一只手拽着窦清欢干净的裙摆，另一只手里还牵着个面色蜡黄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左右。两人的眼睛同样澄澈，大约是一对姐弟。
少女见她并未再有驱赶的动作，急忙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俯身朝她叩头，嘴里念着她听不懂的语言。摊开的手掌举到窦清欢面前，两人眼中溢出的渴望不用语言也能看懂。
窦清欢头晕目眩，颤颤巍巍地掏出碎银两，放在少女的手心，又解下自己的纱巾围在她身上。对方如沐大恩，继续朝她叩头，直到窦清欢将她扶起时才看见少女脸上已有两行清泪，如同清泉般冲过她脸上的污黑。
窦清欢仰起头。摘掉纱巾后，忽觉西境灿烂的阳光愈发毒辣。
她跌跌撞撞地离开难民堆，又穿过热闹的集市，回到了住处。上官祺提前去信，寻了旧友替他照料窦清欢，顺便也替她打听军火走私的门路，此刻已有一个军火贩子在门外等她。
“我……先不见了吧。”
她差下人去致歉送客，摸着怀里那包私自带来当作样品的火药，胸口发疼。
明明早已通透了战争的本质，却仍在面对真实鲜活的个体时败下阵来。
这便是苏无羡的坚持么？伏在床上窦清欢忽然想起那个执拗的男人，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好容易捱过漫长的日落，她从床上爬起来，开始归整行李。恍惚失手，将一个精致的小瓷盒滚了出来，落在了被褥上。
打开一看，是一盒新的无色马油口脂。马油，是西境最受欢迎的滋润品。
她不记得这是自己的东西，只些微回想起那日苏无羡送她到江边码头时，替她背了一路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