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的将手伸向他蠕动的喉结处,他微微一颤。
声音产生于震动——
这一刻,手上的温热与震动告诉我,这不是梦,是真的——我听不见了——
如果可以听到声音,我想我一定是在尖叫。喉咙处传来丝丝裂开的疼痛。我却什么都听不到。
我近乎疯狂——疯狂的尖叫。陆原辰紧紧的抱住我。
明明是有预兆的,我还是觉得一切来的那么唐突丶猛烈,瞬间颠覆我的世界。世界万物一切都还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死静死静的进行着。我的世界却崩塌了。
声嘶力竭的呼喊,渴望听到一丝声响,最终,伴随着阵阵地头晕目眩……我渐渐沈入黑暗中。
当我醒来的时候,陆原辰坐在床边。看到醒来的我,他对我温和一笑,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笑的最让人舒心的一次。
此时,喉咙处传来的疼痛让我清楚的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环顾四周,这时,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身穿白袍带着金丝边框的老医生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块手写板递给我,手写板上夹着很厚的白纸,旁边挂了一枝圆珠笔。第一页上面写着“你好,我是李医生,有什么需要请告诉我。”
我点点头,接过手写板,想说谢谢,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是徒然。
是啊,我既不会手语,又听不到他们说话,这是最好的沟通方法。我想过不多久,我连赵羽白三个字是如何发音也会忘记吧。
经过昏迷前的歇斯底里,现在的我十分地平静。
想着是陆原辰送我来医院,一直相伴。便对着他无声的张了张口:“谢谢”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光芒,转头看李医生,李医生很平淡的摇摇头。他有些失望。
我在手写板上写着:“我怎么了?”
“别担心,很快就好的”李医生写完后,接着就见一个护士推着医用推车走了进来,我一看那尖尖的针头,心里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毛。我怕的不是疼而是那刺进身体前的尖锐感。以前有个小病小痛的,宁愿多吃点药,扛个几天也不愿意去打针,打点滴。
护士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拉过我的胳膊,我猛的一挣,护士转头看陆总,陆原辰走上前来,俯身挡住护士的身体,拉过我的手。缓缓地张开嘴唇,我读的懂这两个字:“别——怕——”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着他,他的身上有夏天里树林的清香,带有淡淡的汗味,额头渗出些许细微的汗珠。
不经意地针扎似的疼让我抽了一口气。
陆原辰慢慢的放开我。
“没——事——了——”
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点一滴的流入身体。仅仅是这透明的液体我寄予了覆原的希望。
骤然安静下来的世界让我非常不适应。
有时会莫名的恐惧,有时会顿感生无可恋,有时会莫名的烦燥。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听到声音,也没有敢告诉除去陆原辰以外的任何人。
而陆原辰每天都会来医院,笑容满面地陪着我做各种各样地检查,他会另外找一个手写板,会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出来,和我说一些话,有时候会浅浅地笑。我发现他的字写的不好看,他说字写的不好看的人,一般都长的比较好看。我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对,就是要这样子笑”他写道。
我凝视着他,人真的很脆弱,很需要陪伴,就像现在我这样,曾经我是那么不喜欢眼前的这个人,今天反观起来竟也那么亲切。
睡了一天,到了晚上还是昏昏然的。
朦胧中看到窗前一个颀长的身影,落寞的注视着窗外,我知是陆原辰。
我微微睁开眼,他站了许久,突然拿起打火机掏出烟来,手顿了一下,又重新装进口袋里。接着向我走来。
我警惕地闭上眼睛,须臾间,只感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抚摸我的脸庞。一个吻落在我额头,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不在房间。
一个星期后,耳朵一点进展都没有,我也渐渐的顺从这种无声,不顺从也没有办法。却还是经常会被“无声无息”多出来的一个人,或者被轻轻拍一下吓一跳。
从医生护士们的表情中,我看不到希望,对于医院,我也本能的排斥,虽然我一直住的这个房间看起来不像病房,而我除了呆在这个房间,哪也不能去。
我想既然已经听不见声音了,或许永远都听不到了,我肯定不能一直住在医院,也肯定不能再回远驰上班了,我的生活将会是另外一番模样。于是我对陆原辰写道:“陆总,我想辞职,回C市。请你批准。”
我没料到他会反应如此之大,锐利的目光中血丝明显,紧紧的抓住我的双肩在咆哮。肩膀传来的疼痛让我忍不住皱眉。他意识到自己的愤怒是徒劳,颓然的放下握紧我肩膀的双手,转而紧紧的抱着我。
“会好的,相信我。”
我有些感动,赵羽白啊赵羽白,你不但耳朵聋,你眼睛也瞎了。最后留着自己身边的竟然是自己一直讨厌,并且想尽办法作弄的人。
陆原辰走后,我发了条短信给羽青,让她来C市来接我,顺便帮我带套衣服过来,一直在医院穿的都是病号服,我连自己原来的外套都不知道在哪里。她接到短信后就打电话过来,她打我就挂掉。
“大姐,我耳朵最近有些不舒服,发短信吧”
不一会儿,羽青回覆短信:“明天早上我就去A市接你,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儿,突然想你和妈妈”
“好,明天早上我就去”
在我给她发地址的时候,我犯了难,要怎么和她解释呢,于是以短信的形式言简意赅地说明耳朵只是暂时性的。并让她多带些钱,以免我的钱不够付住院费。
当见到羽青,羽青有一瞬间的怔忡,继而羽青表现出来的冷静也是我始料未及的,如果是妈妈知道的话,又免不了大哭大叫大吼一场。
羽青帮我收拾完以后,到收银台付钱时,才发现陆原辰预付的钱还没有用完。我只能记下钱数,这么多钱,只能等以后慢慢还他了。
我与羽青刚走医院大门,便看到陆原辰迎面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我,然后与羽青说了些什么,片刻后,羽青便过来拉着向医院走去,我挣扎着看她。
羽青掏出手机迅速打出几个字给我看:“听话,这为你好,会没事的”
我不知道陆原辰和羽青说了什么,总之,羽青放心地把我留在了医院,自己一个人离开。离开前我只得向她一再强调,绝对不能让爸妈知道!
五色令人目盲,五色令人耳聋。
而今,窗外阳光正好,除却喧哗,心也因为接受这个事实,归于平静。我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心中的溪流轻轻的流过,清澈了内心。我开始梳理心中的杂乱。这一年多来,发生太多事情,就像陆原辰所说的那样,我是个带着偏见的白痴,一切以‘眼’说话。
我越过五年的时间不管不顾与徐志海在一起,如今,知道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再也无法一叶遮目的活着。对陆原辰,对程影,对薇薇,对徐志海……无不是以色彩斑斓的目光看待几人的行为。对陆原辰以偏执的目光无视他的好,对程影以误会疏远,对薇薇盲目的信任,对徐志海急功求利的占有……到最后,我连自己要遵循的原则都忘记了,一次次依着个性去交际,到现在体无完肤地目视着窗外。
回忆过去种种薇薇对我的好,想她大抵内心也是受到煎熬的,一方面眼睁睁地看着我与徐志海出双入对,另一方面对我情同姐妹,不管这点是否属于伪装,她一定是痛苦的。即便我了解了这些,这么多年她对我的好,我也不能全盘否认薇薇对我全无朋友之谊。
徐志海对我……
感情从来不能评定谁是谁非,剪不断离还乱,不如让时间去沈淀。即使我现在去哭去闹又能改变什么?况且,我是个聋子,不久会被冠上“聋哑人”二字。我还能去改变什么?
自从上次以后,徐志海没有来找过我,也没有打过电话,兴许觉得这样子对谁都好,只是当初为什么又给我这么一段回忆呢?
薇薇那样一个高傲的人,徐志海在她心中一定重过任何一个人。
每当白日已尽黄昏将临,我就愁从中来,窗外的灰蒙蒙的天空成为我百结愁肠的一个固定的痛点。
蓦地,一个投影的晃动让我意识到是陆原辰来了。
自从我出事以来,对他的时常出现习以为常,感动,疑惑,愧疚都掺杂在心中吧。
我冲他微笑了一下。
他缓缓地走到我身边,日久见人心,静下来,摒弃他恼人的语言,摘掉有色的眼睛,透过心灵的窗户看待他时,他的和善又有几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