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做了一个很不可思议的梦。在梦里, 她好像对着谢屹辞说了好些胡话,甚至还亲了他一下......睡醒后,她怔怔倚在床头, 用掌心捧着微微发烫的脸颊, 感叹梦境果然千奇百怪。
外头天光大亮,温若思绪微顿,出声唤婢女进屋。今日温若挑了件杏白间色襦裙, 穿戴梳洗后便来到了膳厅。温热的点心精致香甜,边上还摆着一碗她不曾见过的热汤。
“这是什么汤?”温若握着银箸轻轻咬了口红豆细糕,才偏过头问婢女。
“回公主, 这是将军特地吩咐给您准备的解酒汤。”
“啪嗒——”
绵软的红豆细糕掉在桌上, 温若唇角微僵, 脸上的表情凝固。所以昨晚她不是睡着了被谢屹辞抱回屋里的, 而是醉了?
不对啊,她明明在屋顶吃着糖葫芦,怎么就醉了呢?
没了用膳的心思, 温若放下银箸苦思片刻, 对昨晚之事没有半分印象。忽然梦境里的场景在脑海里浮现,雾眸低垂丶鸦睫轻颤, 心口猛地揪起——
那个梦不会是真的吧......
“不可能不可能, ”温若无措地揪紧指尖,喃喃自语, “我怎会做那样无礼的事?”
不会的!
如此轻浮的举动, 她是断然做不出来的。
不多时,温若压下了心口的悸动,晃晃脑袋赶走缠绕如麻的思绪。今日她还有要事要做,可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备马车。”温若开口吩咐。
再次来到信王府, 温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有了上回不好的经历,哪怕如今温殊已死,她也不再毫无顾忌地只身前来,而是带了几个府兵同往。
王府内高挂着白灯笼,每个家仆婢女皆着丧服。很快,温若便跟着仆从来到内院,朝姜宜的寝居走去。
云芊守在屋外,远远瞧见温若的身影,心下一慌,想必公主是来兴师问罪的。待到温若走近,她忙跪下,扯住温若的衣袖阻拦,泣声哽咽:“王妃丶王妃身体不适,还请公主改日......改日再来。”
原本温若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是自己误会了姜宜,可眼下云芊的反应,难道不是不打自招么?
皙白的小脸渐渐镀上冷色,见状,跟在温若身侧的婢女欲上前将云芊拂开。这时,屋里传来一记平静的声音——
“云芊,请公主进屋。”
闻言,云芊心口一滞,擡手抹去眼角的泪,凄楚地将房门打开。温若将婢女留在屋外,与云芊一起进去。穿着素白丧衣的姜宜相较那日,反倒气色更好了些。
信王突遭意外惨死,身为王妃的姜宜不仅毫无哀痛之色,眉眼间反倒隐隐透着些舒快。
温若略微怔楞,心下忽然明了几分。秀眉蹙起,她亦不拐弯抹角,问:“温殊为人,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为人?”姜宜忽然低低笑了声,眼尾勾起一抹讥讽,“他也配称人?”
温若脸上一僵,隐在衣袖中的手牢牢攥紧。她咬着唇,颤声:“我只问你一句,那晚之事你可知晓?”
“是。”姜宜坦然承认,“臣女不仅知晓,还帮着温殊在公主的晚膳中下了药。”
终于说出来了,姜宜吐出一口气,心口舒畅万分。她再也不用将罪事遮遮掩掩,夜夜忍受无边梦魇折磨。她缓缓起身,面朝温若屈膝跪地:“臣女罪责深重,请公主责罚。只是希望公主不要牵连姜家,一切错事都是臣女一人所为,与家人无关。”
温若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冷得她身子轻颤。她想过今日来质问姜宜,她会遮掩丶辩驳,却未曾想是如今的样子。她静静俯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忽然觉得很是陌生。她的好友,与她无话不谈的阿宜姐姐怎么会这样对她?
“公主!求您饶了主子,”一旁的云芊双眼通红,跪下来磕头痛哭,“主子她是被逼的......”
“住嘴!”姜宜忽然高声呵斥,阻止云芊继续往下说。
——做了就是做了,错即是错。不论用什么理由来为自己开脱辩解,都让姜宜在心里对自己更为厌恶不屑。
可云芊却未停下,她重重跪倒,双手抓紧温若的裙摆,哽声:“公主,自主子入信王府后,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不信您可以看看她身上,就知道奴婢有没有说谎了。”
闻言,温若赶忙蹲下身,趁姜宜晃神之际握住她的胳膊,将衣袖向上推......
“若若,我近日得了瓶宝贝,你看!这是雪花露,抹在身上能让肌肤变得更嫩,你快试试......”
“若若,外头晒,正午的时候不要往外跑,晒伤了多不好呀!”
“......”
温若眼前忽然起了水雾。向来爱美的姜宜,如今身上全是新新旧旧的伤痕,好似没有一块好地儿......温殊那个禽.兽,竟这样凌虐她。
指责痛骂的话就这样被堵在嗓子眼,发不出一个字。温若忍住眼里的泪,起身疾步往外——
她快要透不过气了。
“若若......”身后的人忽然开口唤她,如泣如诉般喃声道:“对不起。”
搭着门上的手轻轻颤了颤,温若闭了闭眼,将眼里的泪藏起来。片刻后,她低声开口:“好好将养身子......你我日后不必再见。”
温若向来爱憎分明,对她不好的她总要想办法还回去。可是这样的姜宜,她却怎么也做不到再降罪于她。毕竟是多年的好友,她虽无法原谅,但也做不到完全狠心。
就这样吧。
随着木门合上,跪在地上的人眼眶炽红,泪流满面。
从屋里出来,温若一刻也不想再信王府多待,疾步便往府门的方向走去。可没走几步,便碰到了不想见到的人——
裴岁白。
信王一事有些收尾的事宜需要处理,裴岁白不得不来王府督办。在此地见到温若。裴岁白也很意外。
“微臣参见公主。”
温若神色淡淡地应了声,擡腿便要绕过他。然而裴岁白却上前一步拦住她,压低声音道:“公主那日受惊了。”
温若诧异擡眸,望见裴岁白含笑的桃花眼,心口微窒。她保持镇定,用极寻常的语气回道:“裴大人说笑了。有驸马在,本公主怎会受惊。”
“确实,公主说的是。”裴岁白点头,却又道:“不过将军出征在即,往后公主更要好好照顾自己。”
温若脸上的笑意骤然消散,这话让她心生凉意。她总觉得,相较已死了的温殊,裴岁白更令人恐惧。他像一条隐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出现朝你吐出冰冷的信子。
“公主。”
熟悉的声音自不远处而来,温若猛然回神,偏头望过去。午时的暖阳刺眼,温若看着谢屹辞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一时竟忘了闭上被光刺痛的双眼。
——直到他握住了她的手。
“裴大人也在,”谢屹辞随意瞥了眼裴岁白,转而望向温若,慢悠悠道:“公主又忘了午膳的时间。”
“臣不耽误公主与将军用膳了。”裴岁白极有眼色地笑笑,言罢便颔首朝府内走去。
回府的马车上,因为裴岁白的那番话,温若心神不定。谢屹辞自然看得出来,便低声道:“公主不必害怕了。”
是啊,谢屹辞在的话,她自然不会害怕。可他马上要走了。
“我丶我......”温若犹犹豫豫地擡起雾眸,嗡声道:“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边境?”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楞了楞。见谢屹辞没答话,温若垂下脑袋懊悔不已。
这时马车停下,温若几乎像逃一般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小跑着进府直到奔入寝屋,将自己埋进被褥里——
她在说什么胡话!
去边境,就凭她?那不是添乱吗......
可她是真的神思难安,心底的恐惧愈来愈大。就这样想着想着,她竟渐渐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外面的天都暗了。
温若赶紧起身走向屋外,可才打开门,便看见谢屹辞站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
“你......”温若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眸光闪烁,“是不是该用晚膳啦,咱们走吧。”
她急急绕过谢屹辞,朝膳厅走去。可身后的人忽然开口——
“我答应。”
脚步猛然顿住,温若不可置信地转身,“什丶什么?”
谢屹辞缓步上前,再重覆一遍:“我答应你,带你一起去边境。”
顿了顿,他又沈声补充道:“不过公主得想清楚,此去边关,危险重重。且若公主要入军营,需得换个身份才行。行军打仗,艰苦万分,没有人能享有优待,我亦不能时时照顾你。这样的话,公主可还想去?”
温若眨眨眼,然后垂眸,似是在认真思量。半晌后,她擡起眼睛,目光坚定:“想去的。”
“好。”谢屹辞轻笑,走到她身边,“先去用晚膳吧。”
夜风徐徐,借着檐角的灯,温若看清了谢屹辞的唇。眸光微动,记忆中柔软的触感和梦境渐次重叠,她忽然惊觉那应该不是梦。
黑暗的夜色总能鼓动人心,她擡手攥住谢屹辞的衣角,轻声问:“昨夜,我是不是......亲你了?”
谢屹辞漆眸渐深,被温若攥住衣摆的那只胳膊略僵了僵。好在夜色隐去了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没答话。
“我丶我不是乱来的,”温若的脸颊微烫,垂眸嘀咕:“我很认真的......”
在心脏砰砰乱跳之馀,温若仔细回忆了昨夜亲他时的感受。说是亲吻,其实她也不会,就是凑上去,贴一贴丶碰一碰而已。
“我觉得很好。”温若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既然做了便也不逃避。她直直凝着谢屹辞的眼睛,软声问:“那你呢?你觉得怎么样,你喜欢我亲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