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觅发誓, 她不过是与儿子一道过来给这两个不速之客送饭,未料到竟撞破如此香艳的一幕......她虽早已不是纯稚少女,可倏地瞧见如此激烈的亲吻, 连空气都添了几分暧昧。见状, 她急忙捂住儿子的眼睛,将人提溜儿着带到屋外。
而屋内的两人,此时正沈默地四目相对。
谢屹辞望着温若满是委屈的雾眸, 心口莫名地被蛰了一下。可他思索再三,都对眼前的女子没有任何印象。他下意识地皱眉,正欲开口时, 却被人抢了先——
“我知道了。”
温若凝着他的眼睛, 忽然开口。他的每一分情绪都被她看在眼里, 她知道他又忘了。
——忘得彻底。
“好好休息。”短暂的失控过后, 温若渐次恢覆平静,她徐徐起身朝屋外走去。没有想象中的难捱。
至少他还活着。
她这样安慰自己。
听见脚步声,云觅蓦然回头, 惊愕不已。怎会是这副凄怆悲凉的表情?她眸光微动, 拍了拍儿子的肩,轻声说:“淮淮, 带姨姨去吃东西。”
小童稚声稚气地嗯了声, 随即跑到温若边上拉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小厨房走去。而云觅则是拿着食盒迈步进了竹屋......
“是你。”
温若不过才走了几步, 便听见谢屹辞的声音。她的身形一颤。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谢屹辞与这位年轻的夫人确实是认识的。她没有偷听的癖好,只停顿一息便跟着小童继续往前走。
“哟,”云觅将食盒放在桌上,幽幽笑道:“大将军好记性。”
谢屹辞睥了眼云觅, 疑惑着为何她会出现在此——
宁国唯一没有皇室血统的公主,性子孤僻乖张,更是暗中创立了云阁,游戏人间。
“这是何处?”谢屹辞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云觅怔了怔,原来还奇怪为何那姑娘眼睛红红,如今瞧见谢屹辞一脸不知发生了何事的模样,她眨眨眼,难不成这个大将军掉个崖把脑袋摔坏了吧?
那可太有意思了!
“你不会......不会不记得发生了何事吧?”
谢屹辞瞧出云觅眼里不怀好意的笑,再想到她古怪非常的性子,故意模棱两可地说:“你说呢。”
闻言,云觅确实楞了楞,有些难以揣摩他真正的心思。她撇撇嘴,将食盒打开,“先用饭吧大将军。”
要不是为了姐姐,她才不会管这个人。
要是暴露了行踪......可真是麻烦了!
这时,温若牵着淮淮正巧走到屋门边。她本就没什么胃口,到了小厨房喝了几口粥便饱了,淮淮眨巴着大眼睛,带着老成的语气劝道:“姨姨,你这样可不行呀!不好好吃饭人就会生病,病了可就不漂亮了......”
云觅撩起眼皮,看见那一抹浅杏色衣角,心口微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拿起食盒中的稀粥,边朝谢屹辞走去,边用温柔的语气开口:“谢郎,快喝点粥。”
温若懵怔在原地,她看着云觅眉眼含笑地走向床榻,柔粉的衣衫伴着她雀跃的声音,遮挡住了谢屹辞的身影。温若看不清谢屹辞的表情,亦没听见他说话。
谢屹辞听见云觅的话后,眉心倏地一跳,脸色亦是沈下来。他不解其意,直到她在榻边坐下,他偏过头看见屋外的人影后心口骤然发紧。
“淮淮来啦,快进来。”云觅勾起唇,唤道。
听见母亲清悦的呼唤声,云淮小跑着进屋,看见母亲朝他笑得和煦:“淮淮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的父亲是谁么?这就是你的父亲。”
言罢,温若垂落在身侧的指尖一僵,整个人如坠冰窖,难以动弹。而谢屹辞凉凉地瞥了眼云觅,再望向稚生生的孩童,待看清他的样子后,顿时心下了然。小小的云淮更是一眼就看出母亲又在唬人了——
母亲不爱笑,除了骗人的时候。
“没意思。”云淮轻轻嘟囔一声,继而低哼着朝屋外跑去。
——才不陪他们玩儿。
“哎......”云觅垮下脸,被不配合的儿子弄得有些沮丧。这是多好的可以捉弄谢屹辞的机会呀!
温若有些看不懂他们的反应,只是直觉觉得自己好像不该留在这里。毕竟他们是相识的,而她是被他遗忘的。她回过神,垂眸将迈进屋内的一只脚收回,欲朝院子里走去。
“你走什么?”
熟悉的声音让温若雾眸一怔,脚步生生顿在那儿。然后她又听见他一字一顿地开口,但好像不是在对她说。
“坐够了没有?”
云觅第一次看清谢屹辞的漆眸中浮出明显的恹色,好似她若继续坐着,就要被他丢出去一般。她心口微颤,心虚地赶紧起身离他远一些。而谢屹辞懒得再理她,只将目光落到屋外的人身上,沈声道:“进来。”
外头起了风,冷冷地吹拂在温若脸上,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她原本还气恼着,心想着她才不要听他的话。可他的声音像有魔力般牵引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走回屋里。而云觅看清了温若脸上的表情后,心中总算有了些得逞后的喜悦——
这不,好歹还是骗到一个的。
唇角漾开一个笑,她笑着朝温若走近,正欲开口时却被谢屹辞打断。
“方才那孩子,是云琛的?”
云觅脊背一僵,不可置信地回身望向谢屹辞。她的呆滞神情落入谢屹辞的视线中,令他心下了然,他低笑:“看来云琛还不知道。”丶
“你胡说,”云觅的眸中闪过一抹惊慌,她急急否认:“和他没有关系!”
“哦,是吗?”谢屹辞眼中毫无情绪,“那我传封信给他,让他来看看如何。”
“你丶敢!”
云觅伪装出来的温柔尽数瓦解,她恨恨地一字一顿,随即转身愤然而走。在经过温若身侧时,还气恼地问了句“你就喜欢这样儿的?”。
她不理解。
姐姐和眼前这个昳丽的姑娘都魔怔了不成,真是瞎了眼!
温若微微动了动唇,却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站着,与谢屹辞望过来的漆眸相对而视。她忽然有点累,是一次次被他忘记后堆积起的茫然无措。
在这一刻,谢屹辞仿佛有所感应似的。他用完好的右手掀开被子,起身下榻。脚心触地时,脚踝与膝盖处的刺痛传来,他的全身都泛着疼......温若看着他因疼痛而拧紧的眉心,心口一窒,几乎不由自主地疾步走向他,扶着他的胳膊让他躺回床上,“别起身。”
话一出口,温若才听清自己的声音有多沙哑难听。她咬了咬唇,不再言语,只是替他将被子拢好。
“吃过东西了?”谢屹辞沈声问。
温若擡眸,呆呆地点头。
“有茶吗?”
温若以为他渴了,便轻轻嗯了声,然后去倒了杯热茶递给他。谢屹辞将茶杯接过却没喝,只是将杯沿递到了她唇边,说:“喝一点。”
温若怔神,不解其意。可热茶的清香传至鼻间,让她微微张唇喝了小口小口地抿着。不多时,她的喉咙舒缓了不少,谢屹辞便将茶杯放下,才开口问:“说说吧。”
“说丶说什么?”温若蹙眉不解。
“你我的关系,我们为何会在此地......说什么都可以。”
“可你不是不认识我吗,”温若垂眸嘟囔,两只食指互相绞着,“你不是认识云觅姑娘,问她就好......”
温若不理解,对于失忆的人来说,应该会更信任自己认识的吧?方才的事她虽看不明白,但也能看出他与云觅之间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可她心里还是不好受,莫名其妙的难受。
“可我不信任她。”谢屹辞说道。
闻言,温若擡起红红的眼,隔着水雾去望他,却在一片模糊中瞧不清他的神情。她呜咽着呢喃开口,语不成调:“我丶我们掉下山崖了,你昏迷了好几日,我好......好怕呜呜,然后丶然后你又把我忘了......”
她哽着声说得含含糊糊,也不知道谢屹辞听清了多少,又信了多少。
谢屹辞凝着眼前泪眼婆娑的人,心底的窒闷渐甚。他对她毫无印象,却会因为她的蹙眉哭泣而心灼。加上方才云觅的刻意所为,不就是为了让她误会他与云觅之间的关系么?结合种种,他至少可以肯定一件事——
他与眼前这个女人,关系匪浅。
“我丶你,我和你是......”温若仍掉着泪,断断续续说着,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两人之间的关系,太覆杂太难解释了,“我是你的......”
“妻子?”谢屹辞神色坦然地直接问出来。
温若怔住,泪水沾在鸦睫,滚动丶坠落。她的呼吸有一息的轻窒,直到略带粗粝的指腹抚过她的眼角,将她的泪轻轻拭去。
妻子。
——她应该是吧?可她没敢应声。
可下一瞬,谢屹辞忽然擡手将她拢进怀里,用掌心轻揉她的后颈。良久,温若听见他语气低沈地在她耳边说:“对不起。”
顿了顿,他又轻声道:“夫人,我为我的遗忘道歉。”
温若楞住,目光正好停留在他断了的那只左臂上。心口顿时酸涩不已,她摇摇头,抱着他将脑袋枕在他的肩上,无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