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宫里的云太嫔, 温若了解甚微,只知她是当年宁国献于大昭和亲的公主。两国联姻乃是平息战争丶缔结同盟等等最快的方式,只是云泠公主的年纪与他们相差无几, 加之父皇并不贪恋美色, 只是将人封了嫔安置在后宫而已。加之云太嫔性子安静不爱与人来往,她所住的云音轩亦比较偏,故而宫里的人几乎都忘了她的存在。
今日听云觅提起, 温若倒是想了起来,当初迎云泠公主入昭的差事父皇好像是交予了皇兄?原来......云泠公主与谢屹辞竟也是相识的?
云觅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温若认真地听着, 还时不时地点点头发出“嗯嗯”的应和声。
“所以你看吧,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云觅摇摇头, 偏过头瞧见温若一副平和的神态, 便蹙眉道,“你这是什么反应呀?”
——难道不应该伤心丶猜疑丶恼怒么?!
“嗯嗯!”温若眨眨眼,说:“我觉得云姑娘说得很对!”
“......”云觅彻底无语。
谢屹辞一直静默听着云觅胡说八道, 只是目光始终落在温若的脸上。他不打断云觅, 一方面是因没有打断别人说话的习惯,哪怕那人是胡言乱语;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很想看看温若的反应, 对旁人口中讲述的他, 她会怎样看待。谢屹辞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奇怪,却又不由自主地做了......
直到云觅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而温若还在继续, 她笑着凑近云觅, 轻声转了个话题:“那......那个云琛,真是淮淮的父亲吗?”
云觅没料到她会忽然问起,整张脸腾地涨红,人像炸了毛似的跳起来, 大声道:“才不是!你别胡说!”
“嗯嗯,”温若笑得柔和又无害,“我随口一问的,看来是我搞错啦!”
云觅的心口憋得慌,她狠狠地瞪了眼温若,偏温若始终温温和和地朝她笑着,让她有火发不出。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个人为何能在一起了——
一个硬茬子,一个软刀子。
可不就是天造地设!
她冷哼一声,不想再搭理他们,擡腿欲走。可谢屹辞忽得开口:“编故事好玩儿么?”
清冽的声线敲在心上,让云觅为之一震。她瑟瑟回首,硬着头皮回道:“我可没编......”
“是吗?”谢屹辞悠悠笑道,“你信不信我有办法让云琛明日便来到此处?”
“你!”云觅攥紧双拳,泄气般说道:“你究竟想干嘛?”
“噬情蛊。”
云觅咬牙:“行,我帮你查!”
“我明早便要结果。”谢屹辞淡淡道。
“明早?!”云觅秀眉紧蹙,脸色阴沈,“你疯了不成,真把我当神仙了?”
这时,外头起了风,夜里的风格外冷,竹屋的碳火又不够暖,屋门大开着,将屋内细微的温暖给彻底驱散。
谢屹辞望了眼双肩微缩的温若,再看向云觅是眉眼间透露出些许不耐烦,他懒得再废话,直接道:“若明早没结果的话,那云琛......”
“明早就明早!”云觅简直是咬牙切齿,她恨恨转身,迈出屋门时听见身后幽幽传来一句“把门关上”,她气得指尖微蜷,大力地将门关上。
她可真是造孽啊,把这种瘟神给带回家了!
“砰——”
屋门被砸出一记重响,温若被吓了一跳,身子轻轻晃了晃。可她却不在意地笑笑,心里反而对云觅的真性情多了几分真实感。
想起方才谢屹辞同云觅说的要求,温若有些不确定地望向谢屹辞,问:“明早......会不会太为难云觅了呀?”
闻言,谢屹辞轻嗤。
这才多久,姑娘家的情谊来得倒是挺快。
“知道云觅是谁么?”
温若眨眨眼,毫不迟疑地回答:“知道呀,宁国的公主嘛,你们刚刚有说到呀!”
“她可不只是宁国公主。”谢屹辞笑了笑,才继续道:“你可曾听说过云阁?”
温若眼尾微勾,直觉有什么大秘密,便快步走到榻边坐下来,摇摇头:“没有,与云觅有关吗?”
谢屹辞点头,拉过温若的手握住,掌心传来一股冰冷。他皱着眉索性将人拉上床榻,扯过被子将她裹住,才开口解释:“宁国有一组织名为云阁,能探听各种消息,只是阁主性子古怪,不喜金银,喜恶皆随心,不会轻易帮旁人探听......”
话说到这,温若已然反应过来,不过雾眸中仍显错愕,她嗡声低语:“云觅便是云阁阁主吗?好厉害呀!”
不过......温若猛然想起一件事,若像谢屹辞所说的那样,淮淮的父亲是宁国二皇子,那他和云觅之间不就是......
许是看出温若心中疑虑,谢屹辞立刻解释道:“还有一件事,世上更是没有多少人知晓。那便是宁国的云觅公主,没有任何宁王室血统。”
“啊?”温若更加迷茫了。
——宁国皇室的关系,这么覆杂的么?
“其中的细节我也不得而知,云琛将她保护得极好。”
想到宁国那位二皇子,谢屹辞不由地双眼微眯。那样冷血冷情的皇室子,却为这个毫无血缘的皇妹费尽心神。若无云琛用计,宁国原本是打算让云觅到大昭和亲而非云泠......思及此,谢屹辞大概能明白为何云觅要隐居在这山崖之下,躲着云琛了。
——因为云觅与云泠之间,姐妹情深。
“原来如此......”温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谢屹辞望着她微蜷的鸦睫,忽然失笑——
她对旁人的事倒挺有兴趣?
“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嗯?”温若眨眨眼,偏过脑袋对上他探究的目光,轻喃:“什么?”
“方才云觅说得那些话,”谢屹辞目光灼灼,凝着她,“就没什么想知道的?”
没想到谢屹辞会继续将这个敏感的话题再次抛出来,温若垂下眼睛,没接话。她知道方才云觅所言多半是添油加醋的,而谢屹辞和云泠之间的事情过于久远,她不该揪着以前的事盘根问底,徒增尴尬......
可谢屹辞既然问了,她思索半息,擡眸问:“......你想说吗?”
谢屹辞没回答,而是凝着她清澈的雾眸,反问:“那你想听吗?”
这回,温若没想太久,便点点头,用极小的声音说:“想听的。”
见状,谢屹辞轻笑一声,将她拢进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才慢慢同她说......当年之事,其实很简单。不过是接亲之时发生的一桩意外,昭宁联姻,别国暗自焦虑,便派人来劫持和亲公主,意图破坏两国之谊。
当时刺客来势汹汹且目标明确,直奔云泠而去,谢屹辞当机立断追过去,将公主平安带回。云泠便是在那时候生的心思。她本不愿和亲,便在当日夜里进了谢屹辞的大帐,向他表露心意......结果很明显,自然被谢屹辞拒绝。
在军营中,谢屹辞对兵将士卒一向和善。可在男女情爱上,他无甚经验,更是想得简单,因此说的那些拒绝的言辞也是十分直接简洁的。
但对于女子而言,却是十分伤人的。
“我不后悔说了那些话,”谢屹辞轻叹,曾经的少年眉宇间到底添了几分成熟,“不过若能重来,我想我能处理的更好一些。”
温若窝在他怀里认真地听着,然后点点头。
“好了,就是这些。”
温若抿抿唇,故作不在意地挣开他的怀抱,嘟囔:“就这呀,也没什么好听的嘛。”
谢屹辞望着她轻轻勾起的唇角,倒也没有拆穿她,只静静看着她躺到一侧假寐。不多时,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传来,谢屹辞笑着给她掖好被子,望着她浅笑的睡颜,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今日说了这么久,还不知她叫什么名字......
谢屹辞失笑,在她身侧躺下来。
罢了,明日再说。
翌日清晨。
正当两人用早膳之时,云觅便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她的眼睑一片暗青,看上去像是一夜未睡的模样,温若心中有愧,正想开口致歉时,云泠已将一叠纸丢到桌上,望着谢屹辞冷声道:“你可别告诉我,是你中了噬情蛊?”
谢屹辞拿过纸,目光轻扫,没答话。
“看来我猜的是真的。”
温若来此数日,还从未见过云觅这副模样。她总是一脸嘻嘻哈哈,对旁人毫不关心的样子,可温若看得出来,她的心地有多好。可今日她的神情凝重,眉眼间更是浮着化不开的忧愁。
云觅忙了一夜,几乎派出云阁中最能干的密探,才将噬情蛊查清。她直觉这玩意儿与谢屹辞一定有关,便又打探了些其他东西......不论她表现的有多讨厌谢屹辞,她也不得不在心里对谢屹辞生出一丝敬佩。
以一人之力为大昭边地筑起一层屏障,没有人会不尊敬这样的人。
“怎丶怎么了?”温若颤声问。
云觅转眸望向她,说:“看来你也知道。关于噬情蛊的所有,都在这些纸上。”
言罢,云觅的眼眸中浮现些许不忍,她的目光从温若脸上移到谢屹辞身上,然后她一字一顿道:“谢将军,为这样的君王效忠,可值得?”
温若眉心倏地一跳,心口涌出一股不好的感觉。而谢屹辞依旧神色淡淡,亦没答话。
“若将军愿意,大宁随时恭迎将军来投。我云觅以大宁公主的身份向将军保证,大宁必将竭尽全力为将军解蛊。”
说完这句话,也不等谢屹辞回答,云觅便转身离开竹屋。
这时,谢屹辞将手中的信纸尽数看完,放于桌上。温若赶忙将纸拿起来,凝神翻看,一开始便是噬情蛊的发作次数丶后遗症以及中蛊之人的最终结果等等,与方大夫与她所说的大同小异。可最后三张纸,写着的便是她从未得知的事。
原来要向人下这噬情蛊,必须从幼时开始,至少十年之久,才能将蛊完全植入体内......可谢屹辞自幼长于将军府,饮食从来都是经过重重把关的。
除了,除了......
温若拿着最后一张纸,纤指颤抖着。
上面是云觅探到的消息,自谢屹辞出生后,为彰显谢氏一族世代忠烈,先帝每年都会赐予谢屹辞补身的雪莲。
——放眼整个大昭,只有谢氏有此殊荣。
而帝王的赏赐,无人敢验。
谢屹辞脸色郁沈,加上先前证实的遂夷之战,他的狐狸眼中漆色渐深。半晌后,他沈声道:“是先帝。”
温若鸦睫一颤,手中的纸继而掉落。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纤瘦的身子止不住地哆嗦。
谢屹辞察觉到她的异常,以为她是被噬情蛊所吓到,便擡起胳膊欲将她揽入怀里。可是他的掌心还未触到她的肩,便被她推开......
温若猛地站起来,朝后退了退,再退了退。直到退到窗前,再无可退。
“怎么了?”谢屹辞站起身,望着她红红的眼睛,轻声说:“不要怕。”
雾眸中水汽渐凝,竟是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温若心如刀绞,她不相信父皇会这样做,可如今的证据似乎都指向了父皇......她该怎么办?
她的脑海里一团乱麻,而眼前隔着水雾,她看见谢屹辞一步步走向她......仿佛下一瞬便要将她拥入怀中。
“别过来!”温若忽然高声,并且擡起手阻止他。
如她所言,谢屹辞停下脚步,神色不明地望着她。
酸涩的泪滚落,她无力地垂下手,努力让自己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我是大昭的永乐公主,温若。”
她垂下眼睛转过身,不敢去看谢屹辞的表情,语气哀伤:“所以,你确定还要过来吗?”
确定,还要抱眼前这个或许是仇人之女的人吗?
良久,温若都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的掌心紧紧撑在木桌上,尽力不让自己倒下。
忽然,一只有力的胳膊环过她的腰,她僵直的脊背骤然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温若被泪水浸着的眸子攀上几许懵怔,然后在熟悉的檀香裹缠之中,她听见谢屹辞在她耳边低语:“我确定。”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沈,又带了几分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