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入心, 如迷雾缭绕。
谢屹辞被困于沈沈的梦境之中,迷沌间他恍然回到两年前的及冠宴上,只是前来参宴之人的样貌都模糊不清。只有一句句道贺声传至耳畔。
忽然, 一记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杀了他们。”
一瞬间, 谢屹辞胸腔内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杀意,他的手亦不由自主地握住身侧的刀柄......然后便是天旋地转,待他再次回过神时, 身旁的所有已是血肉模糊,整个宴席上尽是血腥之气。他皱眉垂首,看见自己的双手已被鲜血染红。
“屹辞, ”一只手倏然搭在他的肩上, “做得好。”
谢屹辞猛然回首, 却什么也看不见......
日上三竿, 暖阳渐次照进湢室。谢屹辞眼睫颤动,才缓缓挣开眼皮,全身的刺痛和混沌的思绪让他怔楞了几息, 才坐起身来。近日来, 他越来越难以按时醒来,他的梦境像个囚.笼一般禁锢着他, 让他挣脱不得。
他起身换好衣衫走到屋外, 看见方墨澄便下意识问:“公主呢?”
方墨澄神色微顿,才沈声禀话:“公主进宫了......”
闻言, 谢屹辞皱眉, 心底浮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温砚怎么都没想到,温若会替谢屹辞来述职。温若今日一身粉金色宫装,款款而至。温砚坐在书房内,望着妹妹一步步走近。
去了一趟边地, 她瘦了一圈,可眉眼间的感觉却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参见皇兄。”
“参见皇上。”
温砚缓缓点头,他今日宣谢屹辞进宫,本就意不在述职。他摆摆手,先将范晞及中宫人挥退。待到御书房只剩他与温若两人,他才起身问:“怎就你一个,屹辞呢?”
“他......”温若眉心微拧,到底没有将实情说出,“身子有些不适。”
温砚瞧出温若有所隐瞒,却也不拆穿她,只点点头:“是朕太过心急了。”
“皇兄今日宣他,可是有要事?”温若问道。看皇兄的样子并非急着听谢屹辞述职,想必急急宣他,应是有别的事。
望着温若凝重的神色,温砚心有所感。他轻笑,慢悠悠道:“若若这是对他上心了?”
“是。”温若眸光坚定。
毫无忸怩,承认得坦坦荡荡,倒是让温砚怔了怔。待回过神,他笑着点点头,继而回身去拿桌上的信函,递给温若:“今日本想让屹辞进宫,同他说说温殊之事的进展。温殊的皇室血统,确实有疑,朕派的暗卫在信阳打探,发现信王府邸之中有个神秘男子......那人极有可能是常太妃暗养的情人,温殊的生父。”
暗养情人?
温若楞住,脑海里印出常太妃那张总是带着怯懦的脸,心口不禁浮出几分错愕。温砚很能理解她的心情,当日暗卫将探得之事呈上时,他也楞了好一会儿。
“关于那人的身份,相信暗卫不日便可查明。”温砚拍了拍妹妹的肩,转了话题,“还有一事,便是昨日城中百姓......”
温砚仔细地观察着温若的脸色,却看不出有任何异常。温若压下心底的愠怒,平静地说:“百姓愚昧,听信谣言。此事幕后必是有人策划,还请皇兄彻查。”
“这是自然。”温砚眸色渐沈,凝着温若的眼睛,说:“若若,皇兄觉得......你变了许多。”
温若垂下眸,没接话。自父皇崩逝后,她就像一颗浮萍,被海浪推着无所适从地漂浮。期间经历了种种,直至现在,她的心境不可能一如从前。她不再是那个遇到难事便躲在父兄身后寻求庇护的小公主,她也有了想保护的人。
“不要多想,皇兄只是希望你能日日高兴。”
温若红着眼眶轻轻嗯了声,然后擡眸开口问:“皇兄,从前父皇每年都会赐给谢屹辞的雾山雪莲还有么?我想拿一些回去......”
雾山雪莲,每年只结一朵,是先帝对谢氏的荣宠。自两年前谢屹辞被囚于寒韶寺后,这雪莲便放在宫内无人再动。
今日听温若提及,温砚倒是才想起来,他点点头:“自然可以,你派人去取便是。”
温若凝重的神色略松,娇唇亦是动了动。望着皇兄仁善的面庞,她很想将谢屹辞身上的噬情蛊和父皇之事都告诉她,可她还是忍住了。有些事,还是等她查明后再告诉皇兄罢。
她相信父皇绝不会做出那些事,她要将所有事情都查清,给谢屹辞一个交代,也还父皇一个清白。
“好。”
从御书房出来后,温若将范晞带着皇帝的口谕去取雪莲。而她则往沁兰殿而去,方才入宫之时她便让人去请了吴明澈,想必此时他已在沁兰殿等候了。
而今日因着没有祁芳跟随,加上心中有记挂之事,故而温若没有察觉到自她进宫以来,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之处有人一直跟随着她......
到了沁兰殿,吴明澈赶忙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温若摆摆手,压住心口的微喘,说:“明澈,噬情蛊之事,可有解法了。”
吴明澈怔楞半息,随即郑重点头。温若面上一喜,却见吴明澈又摇摇头,不禁疑惑蹙眉——
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是什么意思?
“解蛊之法微臣却是已经寻得,可解蛊的风险较大。若用此法,中蛊之人解蛊后轻则减寿十年,重则减寿二十年......”
“什丶什么?”温若鸦睫轻颤,整个人有些站不稳。
“公主莫忧,”吴明澈沈声道,“微臣会与方大夫继续研制,必将解蛊给人带来的损耗降到最低......”
话止于此,吴明澈鼻尖微动,眉心骤然一跳——
不好!
“公主!快走!”
温若还未从震惊中抽离,茫然道:“怎么了?”
“微臣闻到火油的味道,此地万不可再留。”
宫中的腌臜之事太多,吴明澈自小在宫中见得太多,没想到今日竟让他遇上。不知那放火之人是想要公主的命还是要毁了她的名声。而这两种,吴明澈都不愿让其发生。
“好,”温若皱眉,“我们快走!”
“公主先走,微臣稍后便走。”
温若自然知道吴明澈的意思,他是怕与她一同走出这沁兰殿,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毁了她的名声。可此时此刻,没什么比性命更要紧,她拧眉说:“明澈,你以为你不同我一起出去就能保我的名声?别傻了,做局人一定有各种方法往我身上泼脏水。”
“明澈,活着最重要。”
闻言,吴明澈两眼微热,“微臣明白了。”
两人不再耽搁,快步朝外走去。可是才走到门边,火势已经蔓了进来,尤其是门窗之处,火势尤为猛烈。吴明澈这才明白,那人是要公主的命......
而此时,在沁兰殿不远处的迎风亭之上,温曦勾着唇,静静凝望着沁兰殿处美妙的火焰——
终于,她终于能将那个小贱人烧成灰了。
不多时,她笑着擡手将婢女扶着缓缓走下亭。
她这个做姐姐的,总要去送妹妹最后一程。
范晞从库房领了雾山雪莲后,便依照约定前往沁兰殿去接公主回府。可才走了几步,便瞧见远处有乌烟升起,看方向便是沁兰殿的位置。范晞眉心一跳,赶忙疾步奔去......
待他跑到沁兰殿外时,宫人侍卫正拿着水往里扑火,可火势实在太大,难以被扑灭。范晞几次想硬闯进去,都被熊熊烈火给逼退......这时,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范晞猛一回头,看见大哥面无表情地赶来。
“大哥!”范晞赶忙拦着他,“你不能进去,里面火势太大......”
“让开。”
谢屹辞没时间与他说废话,擡手一挥,用掌风将人挥退几步。漆色的狐狸眼里印着熊熊火光,染红了他的漆眸。他径直往里走去。
可忽然一群侍卫齐齐将他拦住,然后一道女声悠悠传来——
“将军可别冲动,现在进去无疑是去送死呐!”
温曦悠然而至,故作好意地劝道。岂料谢屹辞忽然擡手抽出一名侍卫身侧的佩剑,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将剑抵在温曦的喉间。
“反了反了!”温曦的声线都在颤,她僵着脊背呵斥:“谢屹辞,你敢拿剑指着我?”
“我从不杀女人。”谢屹辞双眸浮现疯戾之色,大有要在今日破例之势。
温曦虽然嘴硬,但到底被剑指着,又心虚得很,便讪讪退到一边。一众侍卫亦退至两边,将路给他让出来——
没人敢去触怒此时的谢屹辞。
谢屹辞用剑挑开被火烧透的门,不顾被火星灼烧,朝殿内冲去......终于,他在一片火光烟雾之中寻见了吴明澈的身影。他连忙过去,扶起捂着口鼻丶奄奄一息的吴明澈,问:“公主呢?”
吴明澈眼眸被烟雾熏得微眯,他虚弱地擡起胳膊指向一扇窗,“有人丶有人将公主掳丶掳走了......”
望着那扇被破开的窗,谢屹辞全身的血液仿佛被灼烤地沸腾。一瞬间,汹涌的杀意将他尽数席卷——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只知道,如果温若出了事,这浩渺天地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