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进了侧室坐下,吃了半盏茶才想起来,“年哥儿呢?”
自有丫头下去问,过一会儿进来慌张道,“奴婢问了好些妈妈,都说没瞧见年少爷,屋子里头也没有人。”
五娘只觉得一口气顺不上来,忙道,“还不快去找。”
五娘留了一个丫头下来伺候,其馀的全都打发了出去,就是这样,也花了足足近半个时辰才寻到人,年哥儿如今也九岁了,个头到了五娘的腰还高,不知躲在了哪里,身上的衣服凌乱又沾了些泥痕,脸上也有些脏兮兮的,怯怯的看了五娘一眼,随即就低下头,整个人也有些发抖。
五娘忙拉了年哥儿过来,见身上只是脏了些并没什么不妥,这才松口气,让人带下去洗漱了。
侯夫人迈进屋里,脸上并不见什么紧张,坐下了才问,“自肚子疼开始,有多久了?”
五娘算了算时辰,回到,“也有一个多时辰了。”
侯夫人笑笑,安慰道,“这第一胎总是时辰长些,李氏身子骨向来不弱,请的接生婆子又都是经验多的,不会有事。”
有长辈坐镇,五娘一下就觉得压力小了不少,“二弟如今在外,是不是也要去告知一声?”
自打流民进城,侯景竹就派去了协调粮草的差事,整个侯府,除了几个长不大的小的,竟是一个男丁都没有,侯夫人犹豫了一下,到底摇摇头,“这种事情,竹哥儿就是回来也帮不上忙,倒不如让他安心办差了,等母子平安了,再去说一声也不迟。”
五娘别的话没听清楚,就是听清了母子两个字,侯景竹名下已有年哥儿,就是生个姑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侯夫人却仍是满心欢喜的想要个小子,五娘叹气一声,握着茶盏静默不语。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李氏还是没能生下来,侯夫人到底年纪大了,禁不得熬精神,五娘便让人收拾了厢房,伺候侯夫人躺下,又看过了年哥儿,才重又回到侧室坐下。
这一等又等了两三个时辰,天都要蒙蒙亮了,五娘正躺在贵妃榻上养精神,李氏身边惯用的丫头慌慌张张跑进来,还未说话,就带了几分哭音,“世子夫人,二少奶奶,二少奶奶见血了,接生的婆子说,只怕是要血崩了,过来问世子夫人一声,是保大还是保小?”
五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就站立不住,好不容易定了定神,忙打发了人去请侯夫人。
侯夫人还算镇定,可脸上也带了几分慌张之色,看了看五娘,半晌才说话,却是一字一句,铿锵出声,“大人要保,孩子也要,不然你们这些丫头……”
说着巡视了屋子里的丫头一番,便又转身出了门,太医在屋子里隔着帐帘忙活,侯夫人也顾不得避忌,直接进到里间,有管事妈妈要拦,可看到侯夫人的脸色,又悻悻的退了下去。
侯夫人让人打起帘子,五娘也探头瞧了一眼,李氏面色惨白,虽说含了参片,可也是出气多进气少的,额头上冷汗蹭蹭,像是反应也慢了不少,转过头来看着侯夫人呆了呆,半晌才认出人,急切道,“娘……娘……这孩子。”
李氏说话都带了颤音,侯夫人忙拍了拍李氏的手,露出一个笑,软声道,“你放心,有娘在,出不了差错。”
李氏这才脸色好看些,侯夫人让人搁下帘子,转身去找太医。
“夫人也是知道的,这妇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糟,更何况……”太医眼睛一闪,忙遮了下半句话,“如今老夫也只有勉力一试,只是这重药下去,这人就……”
侯夫人心急,也就未曾注意太医话语里的躲闪,只道,“不管以后如何,如今能母子均安就是好的。”
太医得令下去备药,五娘见侯夫人虽勉强镇定,可双手还是隐隐有些颤抖,便将方才心里的一点疑惑,全都压了下去。
太医这重药一下,李氏总算有了力气,众人挂心屋里的动静,也就不敢走的太远,五娘借口不放心年哥儿,总算绕开了侯夫人,得出了一点空。
五娘走到廊下,见附近没有多少下人走动,才吩咐锦玫,“你去找几个丫头问问,看看二弟妹今儿个都吃了什么东西,都是哪些个下人递上来的。”
锦玫自小跟在五娘身边,宅子里的腌脏事也经了不少,听五娘一说,立时就明白过来,“夫人的意思是……”
五娘也没有瞒着锦玫的意思,索性就摊开了说,“二弟妹身子一向强健,平日里也是注重走动的,就算是难产,也不至会到血崩这一步,我听府里的一些老妈妈说,也只有是受了药或者是受了惊,才会如此,所以你一会儿仔细了打听,那些子婆子丫头若是怀疑,你就说害怕二弟妹吃的东西会冲了太医的药,这才仔细过问。”
锦玫眉头一皱,半晌才又面色平淡下来,郑重的对着五娘点点头,便转身去了。
五娘进到东厢去看年哥儿,大约是昨晚玩的狠了,到现在还睡的沈,只是隐约有几分不安稳,五娘轻拍着哄了好一阵儿,才又平稳下来,五娘走到外间又吩咐几个婆子,“如今府里乱,最是要仔细的时候,你们都贴身跟着年哥儿,若是他要出去,也不要拦着,只是要跟紧了,随时都要报与我身边的丫头知道。”
几个婆子也是侯夫人惯用的,里面的厉害很是知晓,闻言一一应下,皆不多话。
五娘出了屋子,又在廊下小站了一会儿,锦玫才带了一脸严肃,紧张中略带了些不安的走到五娘身边。
“奴婢打听清楚了,近来天热,二少奶奶一向胃口不大好,一天拢共也就吃了一小碗粥。”说着小心的左右看了看,才低语道,“倒是贪凉的酸梅汤子喝了不少,还是年少爷亲自奉上去的。”
猜测被证实,五娘虽说心里有准备,可仍免不了心下一惊,手心也蹿出了冷汗,“你问这话,可有谁留意了?”
锦玫想了一想,摇头道,“院子里乱的紧,倒没有谁留意。”
五娘半晌才松一口气,暗地里思付着,年哥儿不过才九岁大,如何会有这般的心思?想来想去,大约也是哪个下人嚼了舌根,也许是无意的一句话,偏偏就让年哥儿上了心思。
五娘定了定心,又在廊下略微站了站,才收下满腹心思,回到侧室坐下。
侯夫人躺在贵妃榻上养神,睡得并不沈,一看到五娘就坐起身来,“年哥儿睡的可还稳当?下人要多叮嘱两句,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乱。”
五娘忙回话,“睡得倒还香着,我进去都两回了,也没半点动静,下人们我都叮嘱了,都是娘身边的老人了,想来不会错。”
忙了大半夜,侯夫人到底带了些疲态,五娘扶着侯夫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拿了引枕垫在了身后,锦玫端了茶上来,五娘接过试了温度,见正好便递给侯夫人。
侯夫人微微饮了一口,才又笑起来,“难得你身边的丫头精细,这些日子可苦着你了,我记着你身边还有个叫锦绣的,怎的这么些日子了还没回来?”
五娘楞怔了一下,方才笑道,“本打算出嫁一年就接进府里,谁知就有了身孕,我身边的丫头也是够用的,各个都伶俐的紧,便想着等孩子大些了再回身边做个管事。”
“真是个有福气的。”侯夫人喃喃的叨了句,半日回过神却是打量了锦玫两眼,“瞧着精神,果然是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丫头,这份沈稳劲儿,可真是难得,说起来,也是打小跟着你的吧。”
五娘握着手里的丝绸帕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堵,可到底还是仰起脸来,带了几分笑,“自打我记事起她就跟着啦,很是得家里祖母的喜欢,当初祖母还玩笑说,要好好给配个人,说起来也是,一转眼也到了年纪了。”
五娘笑语晏晏,不卑不亢,倒说的侯夫人有几分不是滋味,脸上的笑也淡了下来,五娘不以为意,手脚轻快的接过茶盏搁下,又递了帕子供侯夫人拭唇,态度恭谦又落落大方,着实让人挑不出毛病来,侯夫人看看五娘,无声的叹息一声,神色里就带了几分索然无味。
侯夫人小睡,五娘虽有些困倦,却还是打起精神,又等了半日,忽听有匆匆脚步声自外传来,五娘打了个激灵,转头去看侯夫人,侯夫人俨然也听见了,忙不叠的坐起身来,五娘起身伺候着穿了鞋在红木雕花软椅上坐下,接生婆子便一脸喜气的踏进屋来,未语先笑,叠声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二奶奶生了,是个少爷。”
侯夫人立时喜笑颜开,自接生婆子手里小心翼翼的接过孩子,孩子不过一点大,脸上还皱着,眼睛也还未睁开,断断续续的发出些哭声,侯夫人逗弄了两下,见孩子虽啼哭不止,可声量着实小了些,呜呜咽咽的似猫儿叫一般。
侯夫人心下一沈,脸色就难看了几分,“太医呢?”
侯夫人话音刚落,太医就打了帘进来,行过礼便细细的把了脉,眉头几乎皱成川字,半晌叹气一声,五娘心里咯噔一声,果然听太医沈重道,“孩子在胎里太久了,能活下来已实属不易,只是这身子骨,只怕会比同龄的孩子弱些,但也无妨,若是调理得当,即便不能习武,日常起居却是能的。”
侯夫人听只是身子弱了些,便松了口气,示意乳娘带了孩子退下去,又好生谢过了太医一遍,才起身去看李氏。
115
五娘跟出门外,却并未跟进产房,反而是随着太医走了两步,在僻静处唤了一声。
太医果然停下步子,见五娘左右没人跟着,稍远处还有下人守着,心里对五娘的来意便已然了了七八分,只是面上却一副意外神色,“不知世子夫人还有何事?”
五娘又走近两步,犹豫了一番,方才开口,“本不想打扰太医,只是心下奇怪,这才叨扰太医一二。”
五娘看了太医两眼,慢吞吞道,“二弟妹身子骨向来强健,如何会突然就这般,方才听太医一言未尽……似乎……”五娘说的极慢,一边说一边细细观察太医神色,只是太医在宫中侍驾已久,如何会这般轻易露出神色?
太医捋了捋三寸胡须,笑言,“二少奶奶虽身子骨强健,但到底是第一胎,如此这般,也是有的,方才老夫便想安慰侯夫人,但后来想侯夫人大约也是知晓的,老夫这才并未直言。”
太医油盐不尽,五娘心有准备,也并不着恼,把玩着腕间玉镯,盈盈笑道,“太医也是知道的,这个二弟妹,母亲有多上心,如今坏了身子,想来日后又少不了请大夫们过门看看,太医又是在宫中当值,怕是不敢过分打扰,只是可惜太医这样好的医术,若是太医来给二弟妹诊治,定是手到擒来,太医说可是?”
五娘神色轻松,可这话里的意思,却的确是在咄咄逼人了,这李氏的身子,日后要调理必定少不了要请郎中,虽说医术精湛的大夫全都进了那面墙,可到底也有精通医术的,到时候若是有人说起了什么,却是太医未曾说的,不止惹恼了侯夫人,日后要看几分脸色,是必不可少的,太医想置身事外虽好,可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到底如何,五娘总有路子知晓。
胡太医显然是听明白了这里面的意思,闻言神色一僵,低下头沈思起来,五娘也不着急,只安静站着,过了片刻,胡太医像下定决心一般,略微压了声量,轻声道,“老夫把了二少夫人的脉,又观其面色,看着像是……”胡太医顿了一下,才又开口,“像是吃了打胎的药物。”
胡太医话一出口,忙不跌的行了礼,转身便走。
五娘却惊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昨日上午还好着,晚上就骤然发作,五娘又想起锦玫的话,“奴婢打听清楚了,近来天热,二少奶奶一向胃口不大好,一天拢共也就吃了一小碗粥,倒是贪凉的酸梅汤子喝了不少,还是年少爷亲自奉上去的。”
年哥儿……五娘握了握拳头,转眼瞧了瞧远处来来去去的下人仆妇,到底压下满腹的心思,进了里间去看李氏。
昨日累了一夜,李氏早已疲累不堪,略略同侯夫人五娘说了几句,转瞬就睡的沈了。
侯夫人搭着丫头的手走到门外,皱眉看了看五娘,“方才是做什么去了?”
侯夫人虽心急去看李氏,可五娘的动作还是留意了,五娘方才就下定决心绝不让侯夫人知晓此事,便忧心道,“媳妇想着二弟妹要将养身子,少不得要有些忌讳,便去问了一问胡太医,日后也好叮嘱下人们。”
五娘说的在理,侯夫人也就不再怀疑,好生叮嘱了五娘几句,便回了乐安居。
侯夫人一走,五娘立即动作起来,遣了得力机灵的丫头,将年哥儿近日去的地方,套了个底朝天,有丫头来报,五娘一边听着就一边让锦玫纸笔的记录下来,待所有下人一一打发完了,便坐在窗口,握着那几张纸,怔怔出神。
锦玫自小便是跟着五娘的,五娘便也不避讳,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拧眉问,“依你瞧着,这件事,谁最有可能?”
年哥儿如今还小,断不会这些下作点子,想来想去,便是有人教唆了,只是最近二太太向来乖觉,并不出什么幺蛾子,三太太又是向来和气深居简出,李氏身边的姨娘通房倒是有几分可能,五娘思索着,就将几个有嫌疑的人用笔墨打了圈。
锦玫沈思了半日,才缓缓道,“依奴婢想着,倒是几个通房可能性大些,主母有孕固了宠,姨娘的日子就更难熬了,若是只安稳着也罢,就怕主母哪一天想起来要收拾,姨娘们又没了宠,那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锦玫自小在薛府长大,大太太又不是个能容人的,被发作的姨娘通房不知有多少,锦玫说出这样一番话,也是唏嘘之言。
五娘想着李氏素日的为人,便有几分不信,只是又实在毫无头绪,便索性将那几张纸一推,覆又进了里间,合衣躺下。
最近一段时日着实忙的厉害,不消说午睡取了,便是晚上的睡眠也短了一个时辰,如此一来五娘心里即使挂着事,一觉醒来,天也几要黑透了。
五娘吓了一跳,忙不跌的要起身,却眼前一花,又跌回床上,头疼的厉害,又带了些鼻塞,五娘忙了大半个月,总算是熬不住,病倒了。
五娘这一病,家里的事就不得不又要侯夫人操持,索性侯夫人也是个明理的,只嘱咐了五娘好生修养,并没有过分为难。
倒是五娘平日忙惯了,这一闲下来,倒有几分不自在。
“依奴婢瞧啊,夫人就是个天生劳碌命,别人倒巴不得清闲呢,您可好,让您睡您还睡不踏实。”睡了两日,五娘的脸色总算缓和多了,几个大丫头也就有了心思玩笑。
五娘推推身上厚实的棉被,不满的嘀咕,“这么厚的被子,又这么热的天,换谁谁能睡的着?你瞅瞅,我这身上可都要捂出痱子了。”
锦柳装模做样的瞧了瞧,嘻嘻笑道,“谁叫您感了风寒,大夫说了,您就该捂捂出出汗,没有大夫的话,奴婢可不敢给您换被子。”
五娘做势一变脸,嬉闹着就要去掐锦柳,锦香锦玫也看的高兴,两人闹了一场,五娘又出了些汗,便嘱咐丫头打了水梳洗,便连床上的褥子被子也换过了。
身上总算清爽了些,五娘又有些昏昏欲睡,人正迷糊着,外面突然就嘈杂起来,五娘坐起身,正要扬声叫丫头,锦玫锦香几个就一脸惨白的冲进屋里,说话也有些哆嗦,“主子,不好了,城里来了好多乱兵,夫人叫您去呢!”
五娘心里一紧,脸色也瞬时一片惨白,虽说对这些早有准备,可五娘自小养在闺中,何时见过这些,勉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几个丫头伺候着五娘穿衣穿穿鞋,簇拥着进了福安居。
一屋子女眷全到了,便是李氏也由人擡了来,安顿在一边,几个小姑娘受不住吓,已有些眼泪汪汪,二太太忙哄了几句,焦急的开口道,“娘,要不咱们进后山躲躲?这些乱兵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万一盯上了咱们宅子,到时候想跑都跑不掉。”
二太太话一出口,几个年纪小的再也忍不得,当场就哭出来。
老太君瞪了二太太一眼,呵斥道,“都这个关头了,你还尽在这里添乱,我们都躲去了后山,到时候剩下个空宅子,那些人一见,还不要跑去后山找?怎么都是个死字,倒不如搏上一搏了,宅子里有不少护卫,景福又留了些,把手好几个门,能拖得一时是一时。”
老太君这话就有玉石俱焚的意思了,毕竟后山虽大,可离这老宅子走路尚不过一两个时辰,到时人都走了,万一乱兵打上门来无人把手,到时候人才要死个干干净净。
二太太也明白老太太话里的意思,可求生心切,抱着小的嚷道,“咱们死了也算,这些个小的可怎么办?才这么一丁点大就要……若是有个什么事,可怎么在底下跟历代祖先交代。”
老太君斜匿了二太太一眼,淡淡道,“我话还没有说完,你急什么,孩子是要送去的,可也不能没人照理,依我看,大孙媳妇和二孙媳妇一并跟了去,二孙媳妇身子不好,大孙媳妇又病着……”
老太君话还未说完,二太太就急道,“她们年纪小,又病殃殃的,哪里镇的住这些小的,娘不知,几个孩子可皮的很,就说年哥儿,日日身边跟着几个婆子都看不住。”
二太太这话一出,老太君脸色瞬时就沈了下来,望着二太太的神情恨不得择人而嗜。
李氏也有些鄙夷,看了二太太一眼,便转过脸去。
五娘自然也不想送死,可若是躲进那山里头去,到时候老太君和侯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便是老侯爷和侯景福那里不好交代,就算是躲进山里也未必活的了,倒不如众人死在一起了。
五娘想着,便轻轻出声,“二婶娘说的是,媳妇年纪太轻,还当不得什么事,倒不如二婶娘跟着去照料,媳妇跟在祖母和娘身边跑跑腿,再说了,只是起了乱兵罢了,圣上天子之威,定会无声化解。”
老太君和侯夫人没想到五娘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一楞之下,看着五娘的神情更亲厚了几分,二太太自是喜出望外,可事已至此,众人也不愿再搭理她。
“你这次总算是没娶错媳妇儿。”老太君看着五娘很是亲昵,“瞧瞧这份胆气,能有几个姑娘家有?”
侯夫人也很是满意,笑道,“她哪里是胆气呢,傻大胆一个罢了,娘快别夸她,小心翘了尾巴。”
五娘如今做了决定,便是再害怕也无甚用处,索性也笑说了几句。
送小的去,便着实费了一番功夫,那山上不过是几个小院子,供女眷玩乐时所用,丫头婆子安排的少,并未时时打扫,这次去,不止要带不少东西,吃食也要准备着,下人仆妇护卫更是指了一大批,毕竟是下一代,若是老太君几个出了什么事,以后可就全指望她们了。
人一送走,院子里立时就空荡了许多,侯夫人看着,到底也有几分害怕,忍不住开口问老太君,“娘您说,这场叛乱什么时候才能平息下来?老爷和两个孩子还在外面呢,可不要出了什么事才好。”
老太君也有些意兴阑珊,无奈道,“每一次天子更替,就总要闹这么一出,你是年岁小,还没经历过罢了,侯爷和景福都是行武之人,带兵打仗最是拿手不过,你就不要操这份心了,府里剩下的这些护卫,快安排好了,我们接下来,可也要打一场硬仗。”
116
如今府里没有男丁,在的几个也是年岁太小,当不得什么事,老太君只得亲自出马,指了人叫来了外院管事,如今这个关头,哪还有心思分什么派系,所有人难得的上下一心,连在仆妇在内,分了几拨去守门,又将有把子力气的婆子留了几个在身边使唤,众人才算轻轻松了口气。
五娘坐在老太君身旁瞧着府里人忙上忙下,忽的想起素日里看的小说话本,心里一动,忍不住开口,“祖母,孙媳妇儿想着,是不是可以弄些碎瓦片撒在那墙上头,若是不怕坏了墙,将那易起火的油也浇了,着人在四处转着,若是有人想爬墙,就连人带梯一起推了,若是实在来不及,一并点了,也算争取了时间,只是如此一来,这宅子可就……”
五娘说着,脸上一红,头垂的越发低了,到底是求生心切,要换做旁时,这样的主意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忠勇侯府也是老牌权贵,这座宅子少说也百馀年了,说难听点,只怕比五娘这个世子媳还要精贵的多。
侯夫人果然就拉下脸来,倒是老太君很开明,摆摆手,叹气道,“人没了,留下这个宅子又有什么用,若是真孝顺的,事后重新修了就是,想必列祖列宗在上,也不会怪罪我们。”说着就指了管事的应五娘的话吩咐。
这一忙就到了半夜,众人也不敢睡沈,只在外间的软塌上歪着,五娘就更不敢睡了,半倚在美人塌上支着耳朵,看情形一有不对就要跳起来。
好不容易过了三更,五娘眼皮越发沈重,但看了睡的沈的老太君和侯夫人,到底是洗了把脸,待清醒些,就到廊下和几个丫头唠起了家常。
满月高挂,寂静的宅子很是有几分冷清,却又隐隐约约的,从那深深的墙后头传来几声哭叫,几缕风吹过,五娘无端的生起几丝凉意,下意识的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悠悠的开口问,“你们说,几时才能平的了这场乱子?也不知几个姐姐可都安好,还有景玉,素来胆小,也不知吓哭了没有,还有公公和世子……”
五娘越说声音越小,到底只剩下几声轻叹。
几个丫头忙了大半日,虽有些害怕,但比起白日里还是镇定了许多,忙出口宽慰,“几个姑奶奶都是有福气的人,夫人就莫要担心了,就是老爷和世子那里,也是惯用兵的,几个小贼,哪里能威胁的了,更何况这是京师,天子脚下,夫人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锦香也附和着道,“连老太君也说了,老爷和世子是行武之人,哪里会危险呢?倒是夫人,风寒还未愈,若是再吹了风,可要急死奴婢们了。”
锦香一插科打诨,五娘心里的担忧就略去了几分,娇嗲道,“就你最唠叨,看我平常还是太纵了你们,改明儿有空可要好好收拾。”
几个丫头立时笑起来,“夫人可也要有精神才成。”
众人说了一会儿话,五娘才觉得困倦,正要转回去和衣躺下,一个粗壮的仆妇却急急忙忙的跑到近前,礼都来不及行,急道,“夫人不好了,有乱兵砸门,还放了火。”
五娘腿一软,险些就要从石椅上滑下去,索性锦玫扶了一把,这才略微起身站稳了,“快去唤老太君和夫人起了,再着人拿几根梁柱抵着门,还有水,多打些水,万万不能让火着起来。”
那婆子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五娘转头吩咐锦玫,“去下人房拿几件衣裳,一会儿给老太君和夫人换了,若是挡不住那些乱兵,拥着老太君和夫人躲起来,跟前伺候的人都要挑可信的,万不能暴露了老太君和夫人的身份。”
五娘话出口,几个丫头已是红了眼眶,便是五娘也眼睛一酸,强做镇定的捏了捏手指,五娘快步进了屋里,先是将情况说了一遍,待锦玫拿来了衣服,就忙不跌的伺候着两人换上,便是五娘也换了件丫头家常的衣服。
侯夫人脸色发白,老太君倒还算镇定,想了想,吩咐五娘,“几个主要的院落是不能进的,要躲就躲角上的小院落,一来偏远,就算要搜也要个把时辰,二来,那院落紧挨着大街,实在迫不得已,便翻墙逃吧,能逃一个是一个。”
老夫人话到此,便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五娘看看老太君又看看侯夫人,心里一阵阵发闷。
“就是不知那些小的怎么样了。”老太君叹气一声,话要出口,却又咽了回去。
几人在福安居等着,就是隔了老远,也能看见外院那片火光,耳听着那些嘈杂声越来越大,五娘渐渐有些坐不住,又过了片刻,老太君站起身决然道,“只怕前头挡不住了,你们几个,拥着侯爷夫人往西南角落雁阁躲。”老太君指了几个素日用惯的粗使婆子给侯夫人,转头又指了几个给五娘,“你们几个就照顾好了世子夫人,躲进西北角的桃花苑,那里多是树木,要是实在躲不了,就翻了墙出去吧,那桃花阁外头是护城河,墙根上倒也能站人。”
老太君只字不提自己,倒像是要留下来坐镇,五娘一急,就带了几分哭音,“祖母和孙媳儿一起走吧。”
老太君慈爱的摸了摸五娘,笑道,“我都这把年纪了,哪里还能跑的动呢,没的拖累了你们,只要你们能逃掉,我就安心了,活了这大半辈子,也早就够了。”
老太君安排后事一般的口吻,屋里立时就有人哭出声来,五娘也忍不住哭出声,老太君摸了摸五娘的头发,叹气道,“到底还是年岁小了。”说着就让婆子半拖半拉的弄了五娘出去。
五娘先前一时悲从中来,如今吹了风,眼睛虽然红肿,但心绪却是平覆下来,老太君舍了逃生的机会给自己留了时间,一定要活下去才好。
五娘也顾不得仪态,微提起裙摆,脚下小跑的跟着一众下人往西北角的桃花苑跑,五娘平日素来没有锻炼的习惯,不过小跑了一柱香的功夫,就有些气喘吁吁,锦玫扶着五娘,慌乱的看着四周,见没什么人影,就指着一片树木后头建议道,“离桃花苑还远着,夫人歇息一会儿吧。”
五娘还没答话,就有婆子大着嗓门道,“哎呦我的主子,这个当口可歇息不得,谁知那乱兵什么时候摸来,这么个地方,一眼就望到底了,跑都来不及。”
五娘擡眼四处看了看,虽说不至于一眼望到底那么夸张,可的确是掩不了那么多人,五娘回头看了看,一片漆黑连灯火都没有,心里的紧张就更重了几分,便道,“还是走吧,待到了桃花阁歇息也不迟。”
锦玫淡淡看了那婆子一眼,覆又扶起五娘,勉力撑着继续走。
五娘自打嫁入侯府以来,平日去的地方不是福安居便是乐安居,二太太住的院落都不曾去过,更枉论这些偏远的院落,若不是有婆子带路,只怕五娘没走上一会儿,就要迷的转了向,眼见着离正院越走越远,火光嘈杂声也远了几分,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锦玫看着离桃花苑不远了,便挑了间平日里供下人们歇脚的抱厦坐了进去,那几个婆子虽说干过粗活力气不小,可连着急走了这么些路,又要留意着周围,也着实累的不轻。
锦玫蹲下捶了捶五娘的腿脚,锦香锦柳将五娘身上的披风又拢了拢,歇了有半柱香的时间,众人又打起精神,继续赶路。
锦玫几个拥着五娘刚出了屋子,就有一个面生的小丫头跑上前来,满头满脸的汗,发髻也散乱的不成样子,一见着五娘就满脸喜色,连连道,“少夫人,乱兵打退了,是世子爷亲自领的兵,前头都安全了,老夫人叫奴婢唤您回去。”
虽说那丫头模样不堪了些,可这话无异于天籁一般,几人肩膀一松,有些婆子更是瘫软在了地上,连连叫唤着捶着腿脚。
五娘挂心老太君,可眼见众人疲惫的样子,便只得等一等,锦玫吩咐丫头搬来了椅子扶五娘坐下,五娘顺口问,“娘那边可好着?祖母有没有受什么伤?”
那丫头一咧嘴,憨笑道,“都好着都好着。”
五娘不疑有他,着实松了口气。
锦玫却看了看那丫头,警惕的道,“妹妹是在哪里做活计,怎的这样眼生?”
那小丫头挠了挠头,笑道,“奴婢在老夫人身边不过是个粗使丫头,还在跟姐姐们学活计,姐姐没有见过也是应当的。”说着福了福身,“奴婢名讳翠喜。”
锦玫仍是警惕的上下打量着那丫头,便是五娘也回过味来,若是乱兵被打退这样大的事,按理都要派个亲近的婆子或管事前来,如何会是这个连面都没有见过的小丫头?可若不是老夫人受意的,那又是谁?谁又会知道老夫人安排自己躲进桃花苑?五娘第一反应便是二太太,只是二太太白日就随着孩子们躲进了山里,再有满腹算计,眼前这个乱子,也只怕伸不了那么长的手。
五娘思绪百转,面上的笑意也就淡了几分,认认真真看着那丫头,淡淡道,“你是哪年进的府?你既能在大丫头身边学,想必也是机灵的,可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