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渺坐在屋檐下,向着西去的日头打在了江渺的背上,江渺被迫又挪了个地方,还没等到赵伯出来,倒是等到了一个壮汉拉开了院门,江渺连忙站了起来。

    “建壮叔!”

    赵鼎盛江渺没有印象,但是赵建壮江渺的记忆里却有,毕竟这个三十来岁的单身大龄青年曾经还在水里救过还是小屁孩儿的江渺呢。

    “阿渺?”赵建壮把挑猎物的扁担放在院门口,取下草帽,拿其挂在门口的布巾擦了擦汗,“你是来找我爹的?”

    江渺点了点头,赵建壮看小姑娘这夏天也热的慌,问道:“咋不进屋呢。”

    江渺指了指房子里面:“赵伯在屋里呢。”

    赵建壮朝江渺招了招手,带着江渺去正屋,边走边解释:“这老头子上了岁数就糊里糊涂的,他去偏房做工,可以把你带到正屋等啊。”

    赵建壮让江渺坐在木桌旁,拿起木水壶给江渺倒了点水,接着道:“这我要是去从了军,谁还能照顾得了他。”

    江渺没有接赵建壮的水,皱着眉头反问道:“从军?建壮叔你要去从军?什么时候?”

    赵建壮顿了顿,没有回江渺的话,把水杯放在江渺面前,江渺也很识趣,没有继续问赵建壮的个人问题,沈默了一阵,轻声道:“朝廷又开始征兵了吗?”

    江渺记得很清楚,两年前,江山出海不久,青州城便传来朝廷征兵的消息,家里一个男丁能抵五人,没有男丁的,一个人头五两,赵雪凝为了保住自己和两个孩子,几乎拿出了家里当时所有的积蓄,此次若再次征兵,可没那么好度过了。

    不等赵建壮回答,江渺又问道:“这次跟上次还是一样吗。”

    赵建壮点了点头,微微有些迟疑,嘴巴开开合合:“阿渺,你们家……”

    不用赵建壮说,江渺也明白,若是想度过此次征兵,他们家必须要拿出十五两银子,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

    如此频繁的兵役,与其说朝廷为了保家卫国,为了打仗而征兵,倒不如说是对偏远地区变相的敛财。

    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两年,如今又起了动荡。

    周朝皇帝昏庸无能,江渺都不用听人说,光是这一年又一年的赋税徭役就足够证明了。

    不能再在这里等了,江渺立马站了起来,边走便对赵建壮说:“建壮叔麻烦你帮我跟赵伯说一声,东西我先放这儿了,我下次再过来拿。”

    屋漏偏逢连夜雨,现在江渺他们家,已经没什么东西能够典当了,唯一的办法,估计就只能去借钱了。

    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去找秀兰姨。

    快步到了村口,路过村口的大榕树,虽然不见树下牙尖的长舌妇们,却让江渺看见了几个熟面孔。

    江渺他爹的老宅,江家的几个小屁孩儿们。

    “江渺!”

    背后传来一声斥责声,江渺回过头,不耐烦地看着叫住自己的江荣仕:“干嘛。”

    江荣仕,江家老二的大儿子,父母取名字时对他给予了仕途的厚望,可惜了,人却像个草包,两边一左一右还站了两个小萝卜头,都恶狠狠地盯着江渺。

    “江渺!虽然分了家,但你好歹也是三叔的女儿,你如此对待阿婆,就不怕三叔死不瞑目吗。”

    呵,人小口气倒是不小。

    “看你们到得挺齐的,怕是被江家的大人们赶出来的吧。”江渺扫过这一排小萝卜头,也不生气,淡淡地说道,“知道为啥把你们赶出来吗?”

    看着几人默认的表情,确实像是在讨论什么故意支开了家里的小孩,江渺道:“朝廷开始征兵,江家大的小的加起来一共有九口人,此次征兵江家须得出两个男丁,不然就要给四十五两银子,你说馀氏是愿意给四十五两银子呢,还是送两个男人去参军呢。”

    “若是送两个男人去参军,是送有学识正打算考科举的幺子呢,还是送家中现在男丁里,年龄靠前的你爹和你呢?”

    江渺看着江荣仕脸色僵硬,调侃道:“如果我是你,就不会站在这里为馀氏出气,说不定你在这儿帮馀氏出了气,明天她就把你卖进大营里,毕竟你们家现在最没用的男人,就是你了。”

    江渺不再理他,转头走了,然而身后传来的跑步声已然告诉了江渺,江荣仕这脾气,定是跑回去向馀老太太求证去了。

    江渺站在孙秀兰家院门的木篱笆外,院内正屋的门是开的,人在家,但江渺却一直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迟迟不敢开口叫门。

    “阿渺?”

    江渺回过头,看着从外面回来的赵存明,被吓了一跳:“存明哥!”

    “站在门口干嘛,有什么事进屋说吧。”

    赵存明越过江渺,拉开院门,让江渺快到院子里来。

    听着院门吱呀的声音,孙秀兰急急忙忙地跑出来,看着赵存明旁边的江渺,之前想要问赵存明的话悬在嘴边,向江渺轻声问道:“阿渺是来送白蛤的吗?”

    江渺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小声和犹豫:“秀兰姨……”

    孙秀兰心中大概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拍了拍江渺的背:“走吧,咱进屋再说吧。”

    屋内,赵建刚面前倒了一碗酒,但现在,却还没到吃晚饭的时间。

    看着孙秀兰,赵存明进屋,赵建刚并没注意到孙秀兰身后的江渺,擡头盯着赵存明问道:“那边怎么说。”

    “建刚!”

    孙秀兰微微凶了凶赵建刚,赵建刚这才看到孙秀兰身后的江渺:“阿渺?”

    “赵叔。”

    孙秀兰领着江渺坐在桌旁,给她倒了杯水,虽然一脸的疲态,却还是微微笑了笑:“阿渺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江渺沈默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瞟了眼赵建刚,然后郑重地看着孙秀兰,语气带着极强的失落感:“秀兰姨应该也知道征兵的事了吧。”

    不然今天你们一家人怎么会回来得这么早,江渺心想。

    孙秀兰手放在桌上,听完江渺的话,不由自主的将面前的茶杯握在两只手心,语气低缓:“阿渺是来借钱的吧。”

    江渺像是被人扯下了遮羞布,脸一下子感觉到发烫,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草鞋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不是秀兰姨不借给你,就连我们家——”孙秀兰的声音变得哽咽,眼眶微微发红,江渺听到孙秀兰叹气声和喉间的气音,瞬间擡头看着孙秀兰,正看着她逐渐发红的双眼。

    孙秀兰眼中聚着泪,吸了吸鼻子,喉咙上下滚了滚,接着道:“就连我们家,也只能让存明去从军才能过得去,呜呜唔——”

    话说完,孙秀兰就哭了出来,眼中的泪水像是开了闸,两颗两颗地往下掉,孙秀兰擡手抚着双眼,支在桌上,一边吸鼻子,一边低声哭泣。

    赵建刚也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颤巍巍地放下手中的酒碗,声音不响,却感觉极其沈重。

    江渺满脸不可置信,以秀兰姨和赵叔这么好的生意,怎么还需要存明哥去从军,随即小声道:“怎么会呢?”

    赵存明看着家里的两个老人,叹了口气:“因为彩兰家还有六口人。”

    “彩兰?”江渺看向赵存明,想起家中的那批红绢,缓缓道:“彩兰就是存明哥的那个意中人吗?”

    赵存明点了点头,江渺也不再问什么了,两家九口人,就算是秀兰姨家,也没办法一次性拿出四十五两银钱来吧。

    江渺如今呆在这里,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恶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恨不得地上有个地缝,让自己钻进去,更恨不得自己今天,从来没来过这里。

    正当江渺无限懊恼的时候,外面的院门被人推开,一道年迈的声音在院子里传来:“孙秀兰儿,你快去赵雪凝家瞧瞧,她人快要被抓走啦,你看见她闺女了吗,让她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