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从马车的后面透过车窗流转在江渺的侧脸,江渺看了看马车外不断远去的宁城,又看向霍嫣。

    霍嫣的头上,带着她第一次在阿渺盲盒摊位买的那个系列的头钗,白色的蝶贝花朵和木质的长柄,配着霍嫣素雅的长裙,竟让面前的这个女子有种不落凡尘之感。

    “嫣姐喜欢这只素钗吗?”

    霍嫣顿时在头上摸了摸,笑道:“很好看,像一枝梨花,阿渺的手艺真好。”

    “嫣姐当时买了那么多,那些剩下的盲盒怎么处理的啊。”

    江渺终于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自从霍嫣每次都来梭丨哈之后,这个问题便困扰了江渺好久,那么多头钗,总不可能让一个侯府小姐去摆摊吧。

    霍嫣笑道:“你说那个啊,我让兄长慰问残弱老兵的时候,送给他们的妻子了。”

    江渺先是一怔,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即有些钦佩面前的姑娘,除此此次外出外,以前只是把她当作富家小姐着实是看轻她了。

    她远比自己想象中的世家小姐,还要坚强丶美好丶善良。

    江渺看着霍嫣沈思,倒把霍嫣瞧得不好意思:“阿渺干嘛一直盯着我啊。”

    江渺眉头松开,眉眼弯弯,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我只是觉得嫣姐和我想象中的世家小姐很不同。”

    “原本我只是觉得嫣姐豪爽耿直,平易近人,只是现在觉得,嫣姐不仅品性高洁,还是个很特别的女子。”

    霍嫣被江渺夸得不好意思,别开头低着,不敢看江渺,嘴里却碎碎念道:“我哪有那么好!”

    江渺见她被夸得不好意思,随即转开话题道:“嫣姐对此次前往的郫城有了解吗?”

    霍嫣见江渺恢覆正经,随即擡起头,看着江渺,想了想,道:“只是听父亲提过,郫城现今府衙的管事是刘唐刘知州,原本属于青州知府管,如今青州的州府青州城被父亲掌权,想必他表面上依附父亲管理,实际上不知道起着什么花花肠子。”

    所以此次安宁侯想要将万民堂扎根郫城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要一步步收回郫城的职权吗?就单纯凭借一个饭馆丶食堂?

    只是区区一个下属城,类似于现今的地级市,一个省长究竟在担心什么。

    “所以嫣姐此行是有什么任务吗?”江渺没有跟霍嫣虚与委蛇,直接问道。

    霍嫣摇了摇头,道:“也不是说有什么任务,只是父亲让我多见识见识,而且去拜会一下郫城的皇亲。”

    皇亲?郫城还有霍家的人?莫非安宁侯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是这个皇亲?

    一路上颠颠簸簸,等到了郫城的境内,竟然已经是第五天的黄昏了。

    看向不远处的村落,严天梁将马车停在路口,找了家看似房屋有两三间的人问着话,像是给了点银钱后,又向着马车走了过来。

    “小姐,江姑娘,今晚上还要委屈一下,借住在这石堰村一宿,明日我们才能进城。”

    马车外,严天梁向两人说道。

    江渺索性撩开车帘,跳下来了车,霍嫣也跟着江渺后面跳了下来么,两人均无视严天梁伸出借势的手,严天梁讪讪地将手收了回去。

    “就是前面那户人家吗。”霍嫣问道。

    严天梁点了点头:“恩,已经跟房子的主人说好了,他们会为我们提供吃食,然后腾一间房住一晚上。”

    一间房?江渺看向严天梁:“那严统领你呢?”

    严天梁摸着马背:“马车上有行李,我得守着。”

    这么凉的天住马车上,江渺都想代替严天梁自己住马车上,毕竟自己一身龙鳞,不畏冷热,这一年四季的温度对自己而言,都差不多是恒温。

    只是怕自己真得睡着了,被偷了东西又不自知。

    严天梁牵着马,拉着马车,向着那户人家走去:“走吧,我们先过去。”

    晚上,江渺丶霍嫣丶严天梁坐在桌上,看着桌面的吃食,与其说是饭菜,但不如说是米糠糊糊和一些菜根,真想问问严天梁给了多少钱给这家农户。

    房子的主人是两个老年人,说是家里的年轻人之前征兵被抓走了,现在这些吃的东西也不好买,想种地又佃不起田,而且人老了也没劲儿,于是这一没钱,二没力的,只能这么将就着把命吊着。

    江渺听到征兵,盯着米糠糊糊发呆的江渺不由擡头看向严天梁,郫城同属于青州城管辖,难道之前安宁侯并没帮助这个地方吗,那这个地方被抓走的青壮丶女子和小孩怎么办。

    江渺也没在多想,虽然有些感叹,但这些也不是她能操心的事情,索性看向两个老年人:“老人家,厨房我能用用吗?”

    “你去用吧,炉竈就在外面。”

    江渺看着桌上的饭菜,确实难以下咽,好在早上出门前装了些干粮和辣酱,若是能就着厨房热一热,倒还算是能过一顿。

    结果到了厨房一看,好家夥,说是竈台都是在夸它了,如今也就剩个土坑了。

    江渺将锅洗干净,烧了火,把之前赵雪凝给她装的一个个小饼子贴着锅边慢慢地烘烤着,如果过了这么些天,也没剩下多少个了,索性就全部拿了出来。

    干面饼在锅面慢慢变热变硬,待其一面微微有些发黄,变得脆脆的时候,江渺便赶紧将其翻个面。

    七八个面粉馍馍考好后,无情铁手江渺将馍饼装在洗好的盘子里,端了出去,又从马车上拿出一罐孙秀兰给她做的海鲜绍子放在了桌面上。

    “来,咱晚上吃肉夹馍。”

    于是,江渺挨着挨着给每个人划开馍饼,用筷子将海鲜绍子装进其中,热腾腾的馍饼和鲜美带着辣味的海鲜绍子,确实要比这米糠糊糊和菜根要好吃得多!

    就连两个牙口不算太好的老年人都在掰着馍饼慢慢地吃着,江渺见状,给两个老年人烧了点水,把饼泡软了些,倒了点海鲜绍子的酱汁,让两个老年人用泡软的馍饼蘸着酱汁吃。

    好在海鲜绍子基本上都是螺肉或者牡蛎,做成绍子也比较软烂,两个老年人倒是吃了不少。

    “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一顿饭了。”老爷子拉着老太太的手,笑着,本来就小的眼睛因为笑容仿佛眯了起来,眉间的皱纹也极其明显。

    “是啊,还以为老婆子就这样过一辈子呢。”

    江渺听完,心底顿时有些难受,不过是最简单的面饼和肉绍子,竟然是这郫城普通老百姓难得的一顿饭,这郫城的知州到底是个怎样的吸血鬼,竟让着老百姓的日子穷苦成这个样子。

    夜里,江渺和霍嫣躺着坚硬的床上,江渺在木板床上铺了层马车上软软的毛毯,尽量让霍嫣盖着被子,直到霍嫣困倦入眠,江渺都难以入眠。

    她起身,走到外面,擡头看着夜空,中元节之后,月亮也慢慢由满变得残缺,星星也因为月光的熹微而渐渐明亮的起来,就连自己体内的能量也是,她都能感受得到体内流转的那股能量在渐渐变弱。

    “江姑娘。”马车上,严天梁倚在门框上,看着站在院内的江渺,低声道:“睡不着吗?”

    江渺走向严天梁,月光打在江渺的脸上,将本就白皙美丽的脸庞映照得微微有些圣洁。

    “严统领,郫城这边的征兵,侯府没有介入吗。”

    江渺还是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倒也不是说八卦,也不是自己瞎操心,只是想到这里曾经发生过当初赵家湾征兵之时的那些痛苦和抉择,就有些于心不忍和难受。

    严天梁这次没有沈默或者犹豫,反而很大方地回道:“他们很安全,只是他们不能回来。”

    江渺微微有些放心,说话也变得轻快:“为什么同样都属于青州,这里和青州城的距离也没有相隔太远,怎么这里却这般穷苦。”

    “江姑娘还记得小姐口中的皇族吗。”严天梁问道。

    江渺点了点头,果然问题出在这里吗。

    “当朝天子周邺王有两个爱妃,周邺王爱她俩爱得紧,为了一同追求长生不老,抓壮丁在皇城修建登龙台,这两个爱妃便是当今的国舅爷,丞相柳宣如的一对孪生子。”

    江渺抱着吃瓜的心态听着,心中不免腹诽,狗皇帝还玩双飞,也不怕自己死在牡丹花下。

    “京都之人皆知柳宣如有一对玉女送给了周邺王封为贵妃,却不知这两个贵妃之上,还有一个庶出的姐姐,名为柳宜修。”

    “这个叫柳宜修的姐姐便在郫城么。”江渺出声问道。

    严天梁点了点头,继续道:“柳宜修是柳宣如的第一颗棋子,在她及笄当天,被柳宣如送给了如今郫城的知州刘唐,当时的刘唐还算是能在京都吃得开,扶持给自己送妾室的柳宣如自然不在话下。”

    “而且,刘唐多次和达官显贵宴请之时,都带着柳宣如,直到柳宣如有一对已经及笄的孪生玉女响动京都时,柳宣如从此便彻底翻了身。”

    “周邺王亲自召见了身无官职,只是个僚属的柳宣如,于是次日,便传来后宫中新增了两个美人的消息,柳宣如也从此成为了登入大殿的官员之一,也算是臭鱼跃龙门了。”

    严天梁一本正经地吐槽着当朝丞相柳宣如,让江渺觉得有些可爱和好笑,但是又得绷住表情,不能打断讲故事的严天梁,真是让人有些难受。

    “所以现在这个刘知州和柳夫人又怎么在郫城了。”

    江渺忍住想要笑出声的冲动,赶紧把话题推进,严天梁这时突然看着衣衫有些单薄的江渺,便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递给江渺。

    江渺虽然心中想的是小爷比你都还暖和,但表面上还是接了过来,披在自己的身上。

    严天梁的外袍有些长,加上江渺才十四五岁,不算太高,外袍微微有些拖地,不过从外袍上传来的阵阵陈茶的味道,不算太浓郁,却让江渺意外地感觉有些舒心。

    严天梁将江渺披好,便继续道:“后来,柳宣如靠着两个女儿,一路走到拜相,身至高位的柳宣如,自然也有人想乘其阴翳,这刘唐便是其中最得寸进尺的一个。”

    “刘唐借着府内柳宜修和柳宣如的名头做了很多奸佞之事,而柳宣如靠着卖女儿坐到丞相之位自然也免不得被人以此弹劾。”

    “所以他出手整治了刘唐,不过也没有刁难他,只是把他调往了郫城。”严天梁说道,又在心里默默念着,并且刘唐通过柳宣如的授意,到郫城执行着周邺王的意思,监视着青州封地的安宁侯。

    所以侯府的手还不敢贸贸然伸向郫城,也绝不能让青州城易主和宁城建立的消息落入到刘唐的耳朵里,只是一直凭借着假消息蒙蔽这刘唐的双眼,堵塞着他的耳朵。

    “那他还敢这么搜刮民脂民膏!”江渺怒道,“这儿都已经民不聊生了。”

    “左右不过是搜刮到献给柳宣如的,自己也能凭借着这些东西换来的银钱继续过着京都里奢靡的生活,何乐而不为呢。”严天梁叹道。

    果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江渺见其话毕,随即对此行开万民堂的念头有些动摇。

    诚然,这里是需要万民堂的,但不是郫城需要,而是郫城附近的村落需要。

    如今看到这村子的情况,这对老人的情况尚且如此,其他人最好又能好到哪里去,估计也就比老人好那么一丢丢罢了。

    “严统领,或许我们开万民堂的计划要搁置了。”江渺想了想,轻声道。

    严天梁不解,明明这里的百姓需要一个廉价又美味的食堂,为何要搁置:“为何。”

    “严统领不解吗。”江渺眼睛里透着郑重的光,仿佛有股魔力,吸引得严天梁目不转睛。

    “请江姑娘为我解惑。”

    “之前在宁城万民堂听过往的行商提起过郫城,说是去过一次便不想再去第二次,郫城的生意基本上被世家和富绅垄断,根本没有小摊小贩活下去的馀地。”

    “如今从嫣姐和统领口中得到的消息,再加上这村子的情况,这里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钱丶粮食等一切物资始终都握在世家富绅手中,就算开万民堂,就算再便宜,又有多少人吃得起!”

    “而且,我们经营食堂的干粮丶蔬菜丶肉丶调味料又来哪里来,不可能靠着人力物力财力从宁城运过来,这不现实。”

    严天梁微微低着头,有所沈思:“那江姑娘的意思是。”

    江渺顿了顿,将刚刚那一瞬间兴起的念头捏着手中捋了捋,随即看着严天梁狡黠地笑着:“严统领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叫资金回笼。”

    严天梁摇了摇头,江渺笑着解释道:“首先,我们得用钱去买富人的物资,用其他方法把物资加工成产品去赚富人更多的钱,这是资金第一次回笼。”

    “然后,我们再用这些钱去收购富人手中别的物资,建立作坊,招聘郫城那些穷苦但还具有生产力的百姓作为工人,将这些物资投入生产,并将这些钱以工钱的形式发给穷人,再将加工好的物资以更高的价钱卖给富人,这是资金第二次回笼。”

    “最后,我们在开万民堂,富人贪图口味尝鲜,穷人也可以凭借手中的工钱吃上价格便宜又好吃的饭,这是资金第三次回笼。”

    “总得来说,就是舍孩子套狼,把富人手中的钱挖出来分给穷人,当穷人成为郫城最坚实的生产力后,富人们也不敢再次剥夺这种生产力,因为他们的优质生活,还要靠着这群穷人辛苦劳作才能实现。”

    “这样即便有一天我们从郫城抽身出来,至少郫城老百姓们的生活能够有所改善。”

    资金回笼吗?

    严天梁看着江渺,被江渺的想法惊艳,他双拳紧握,头一次有了想要将一个人护在怀里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