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首

    “怎么样?好吃吧。”

    楚凌御咬了一口烧饼,眉眼带笑地询问霍云,颇有一种自己的眼光值得称赞的自豪。

    哪知霍云根本不领情,吃了几口道:“咱家早就看上了这烧饼,怕不是你提前看到了,在这里演戏给咱家看?”

    楚凌御拿起烧饼又一口咬下去,听到这话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到,正要据理力争,玉崇忙从二人中间挤开,手里还拈着个热腾腾的烧饼,一口还没吃就连忙劝架道:“饼好吃,饼好吃,这街上鱼龙混杂,二位就不要当街闹红脸了。”

    “谁红脸了,她自作多……”楚凌御忙着争论,视线忽然定在玉崇的手上,不等玉崇反应,他先一步打掉他的手,怒道,“别对你家主子动手动脚的!”

    玉崇被他这么一说反而还得意起来了,道:“我在大人身边这么多年,大人早习惯了,可用不着你提醒。”

    谁知他刚一脸骄傲地说完,回头便迎上霍云要刀人的眼神,他像被蛇咬了一口般迅速松手,脸色发青道:“是臣僭越。”

    霍云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了人流里,她今天穿的是书生装,自然不怕身份暴露。楚凌御朝玉崇做了个嘲笑的鬼脸,屁颠屁颠地跟上霍云。

    玉崇看着前面一高一矮的身影,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只有手里的饼闻起来是香的,为解心中郁闷,他大快朵颐起来,不得不说,这饼吃起来也是香的。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热闹的景象。原来这就是岁首。”

    楚凌御吞下最后一口饼,满怀感叹地说。

    霍云闻言,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只是什么也没说。

    今日晴空万里,一碧如洗,远处鲜有几片薄云随风飘扬,连绵青山坐落于云雾之下,目光回收,是错落有致的座座瓦房,阡陌交通间孩童逐走,商贩吆喝声四处可闻。

    比起天上的一无所有,人间真是一应俱全,琳琅满目。

    “嘿!玖桑,你看那是什么?!”

    楚凌御惊呼,拉着霍云的袖子,把霍云惊一跳,转头见玉崇还没跟上来,一时慌乱的心才安定下来,她想警告楚凌御,可哪知她还没开口,楚凌御便拉着她闯入了人群,手上还没吃完的饼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玉崇刚吃完饼,忙着跟上大人,却不小心撞倒了老丈,把老丈的木柴都撞散了,他只好马上帮忙收拾,怎料他刚收拾完一擡头发现大人不见了,楚凌御也不知所踪。

    他跑上前去,只发现地上没吃完的饼,顿时紧张起来,可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他一时毫无头绪,只能边走边找人。

    楚凌御拉着霍云挤进了人群,只见围观的人群中央一点空地上,戴着恶鬼面具的人正张牙舞爪地朝一个扎着两髦的小女孩喷火,小女孩看起来两腿发抖却丝毫没有逃跑,而是怒目圆睁地盯着恶鬼道:“滚出这里!滚出去!”

    楚凌御看得正起劲,忽而一阵短暂的爆竹声响,那恶鬼像中了毒一般突然跪倒,捂着胸口嗷嗷叫道:“饶过我饶过我!”再没过一会儿,他忽然扑倒在地上,挣扎了没多久就一动不动了。

    这时,周围的人们开始不约而同地喝彩道:“好!好!”

    人们正拍掌喝彩间,那小女孩似乎已经从戏中走了出来,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大人般手叉着腰用着稚气的声音道:“不知现在哪位哥哥姐姐想上来一同表演呢?下一个表演是迎神仙!”

    此话一出,围观群众都不淡定了,开始纷纷议论起来,不一会儿便不停有人举手。

    “我来!”

    “我也来!”

    “加上我!”

    ……

    楚凌御见大家这么踊跃,不禁好奇起来,便问霍云:“他们为什么这么激动啊?”

    周围太吵闹,霍云微微低头道:“因为人们觉得神仙万能,若是迎了神仙,来年定会一帆风顺,事事顺心。”

    楚凌御一想觉得不对,又问:“那你怎么不举手?”

    这回霍云沈默了一会儿,转过头凝视着他道:“他们不知道神仙是骗子。”

    对着这双像看透了他的眼睛,楚凌御脖子缩了缩,莫名心虚地闪躲着眼神,嘴皮子都不利索道:“我……又不是骗子,别看着我。”

    “还有谁要演吗?”小姑娘高声道。

    “我!”

    楚凌御听到自己嘹亮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突然一阵后悔,他默默收回手,没看霍云,逃跑似的跑过去,迅速披上服装,把那些争着上台的人气得咬牙切齿,颇为不满。

    原本躺在地上的“恶鬼”忙起身安抚众人情绪道:“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不若让这位先给大家做个示范,好不好!”

    “那还差不多。”

    “有道理。那就赶紧开始吧!”

    众人的情绪总算被安抚下来,楚凌御有些尴尬地照着小姑娘教的动作一步步学着,目光却一直锁在霍云身上。

    霍云融入群体中,静静地看着换好神仙服的楚凌御,黑纱官帽,耳鬓垂下的两缕碎发,手里拿着拂尘。

    忽然人群中有人喊道:“不是迎神吗?怎么他自己穿上了神仙服,这……这不亵渎神明吗?!”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恶鬼”一脸迷茫地看着搭在手臂上的衣服,这才意识到穿错了,忙道:“抱歉抱歉,恶鬼眼神不好,把这泥包子看成玉石块啦!”

    这话把众人逗得哈哈大笑,楚凌御觉得自己一定糗死了,不自觉去找霍云的身影,哪知视线移来移去却不见她。

    她走了?

    “好!让我们现在开始……”

    小姑娘话还没说完,楚凌御刚脱下那衣服便飞也似的涌进了人群里,把众人弄得一头雾水,迷茫道:“人呢?人呢?”

    楚凌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拥挤的人群里挤出来,一直到日暮时分,他也没有找到霍云。

    一声不吭就跑了,没良心。

    回萧府时,他一脸失落,却见萧纪衡坐上马车刚刚离开,他脑海中灵光一闪,这才想起来今晚姚相设宴!

    他火速变装,赶到季府门口时,季家兄妹正好准备出发。

    季云城看见多日不见的三语真人,打趣道:“看来半仙也免不了一顿饭的诱惑。”

    楚凌御揪着白胡子,尴尬地笑了笑,略显费劲地爬上了马背,转头看见刘左朝他微微一点头。

    楚凌御的马走得慢,跟在季枫禾乘坐的马车旁边。他正全神贯注地骑着马,马车的窗忽然打开来,他听见书屏和她小姐道:“小姐,这就是三语真人,就是他帮您掩饰过去的。”

    季枫禾探头看了楚凌御一眼,微微点头,道:“素未谋面,谢过真人。”

    楚凌御苦笑着摇摇头,“举手之劳。”

    “真人心里有事?”季枫禾似乎有些发觉。

    楚凌御一楞,哼笑道:“我……老夫能有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可他觉得心里酸酸的。

    又行了一段路,他觉得心里不快,干脆问季枫禾道:“季小姐,不知老夫能否问你一个问题。”

    “真人请讲。”季枫禾看起来倒是很乐意,应该是已经从地痞惨死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骑着马的身体一晃一晃,楚凌御像是陷入了回忆般喃喃道:“老夫曾遇见个人,他不食人间烟火,终日居于自己的旧居内,为人做点小生意,可有一天,有个姑娘莫名其妙烧了他的屋子,那人很生气,就去找姑娘要赔偿,经过他的死缠烂打,姑娘同意给他重新建个房子,也给了他信物保障,可这个人总是想去找她,明明他什么事也没有,这是为什么?”

    季枫禾很认真地听着,还没开口,书屏却禁不住道:“这不是贪得无厌的人?怕不是要缠着人家。”

    楚凌御蓦地攥紧缰绳,本能地想反驳,季枫禾却先一步训斥了书屏道:“不可无礼。”

    随后她思索了好一会儿道:“那可能是这个人与那姑娘产生了感情。”

    “感情……”楚凌御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烫,眨了眨眼道,“那,那姑娘是什么想法呢?”

    季枫禾轻笑道:“这晚辈可不晓得。如果姑娘也在意这个人的话,应该也会是一样的心情吧。”

    书屏皱眉道:“小姐,这姑娘烧了人家房子,原本还不给赔,怕不是土匪?”

    “才不是!”楚凌御突然一喊,把书屏吓了一跳,道:“说的是那姑娘,真人怎么生气了?”

    “老夫是说……她怎么会是土匪呢?”

    楚凌御尴尬道,虽然她确实不分青红皂白就烧了他的庙就是了。

    对啊,她为什么烧他的庙。

    哦,因为她抽了个签,说她没有尘缘,所以她生气了。

    对啊,她为什么生气,因为她喜欢萧纪衡啊。

    很快到了姚府,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他还没从马背上下来,便见前面两辆马车上下来了两个人。

    是霍云,还有萧纪衡。

    他看着那两人郎才女貌,并排而入,眼神逐渐黯淡下来。

    这时,旁边的马车停下,关叔朝马车里道:“少爷,到姚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