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陈凡一脚踏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好几个丫鬟跑来跑去。
他好奇出了什么事,拦了个丫鬟问道:“这么多人都跑来跑去做什么?”
丫鬟一擡头瞅见是陈凡,忙行了个礼,道:“大爷,是夫人要生了。”
陈凡闻言,有些诧异,“什么?夫人要生了?”
丫鬟点点头:“夫人就在园子里,大爷你快去看看罢。”说完,就跑了。
待到陈凡回过神来,往园子去时,周氏已经扶着朱九良过来了。
他忙唤了一声:“娘,九儿。”
周氏面带笑道:“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又问他:“还没吃饭罢?我马上让人去做,你先垫垫肚子,等回头再设宴给你接风。”
陈凡笑道:“谢谢娘。”说着,朝朱九良望去。
朱九良擡眸,正好与陈凡对视,刚要说话,却见他视线又转到她肚子上。
朱九良到嘴边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想起自己似乎从有了身子后变得很丑这件事。
这么一想,她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形,见肚子比一般孕妇的还要大一倍,就忍不住想,“如今他白玉锦服,贵气逼人。她这般难堪,他会嫌弃吗?”
她一直都记得,有一回面馆里来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男人就跟另一个男人说:“我家的婆娘,自从生了娃后,那个腰比水桶还粗,我看着都恶心。”
朱九良也不知道陈凡会不会觉得她的腰如水桶,又或者也看她恶心。
忽然情绪就低落起来,她感觉自己头有些晕,人好像也站不住了。
这边,周氏见朱九良没说话,便轻轻推了推她,道:“小凡回来了,你倒是说话......”话音未落,就见朱九良突然昏过去了。
“阿根......”周氏惊呼。
陈凡脸色一沈,冲过去抱住朱九良,对周氏道:“娘,我先抱九儿进屋。”
周氏惊慌的点头。
一阵手忙脚乱,朱九良终于躺在了床上。
陈凡再三检查,确认没什么问题,才给朱九良掖好被子。
过了一会儿,玉竹带着小丫鬟送来了热水。
陈凡亲自给朱九良擦拭了一遍,等她悠悠转醒后,拍拍她的手道:“九儿,你别怕,我方才给你把了脉,身子没什么大碍。接下来只等接生婆来了就好了。”
朱九良仔细打量陈凡说话的神色,见他眼里没有嫌弃和厌恶,言语中也全是对她的关心,松了口气,心下想道,“罢了,若他真的有那个心,便是她还是从前的身形,他也会——”
“九儿,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陈凡见朱九良半响不说话,捏了捏她的手道。
朱九良摇了摇头,道:“无咎,你回来怎么没有往家来个信?我和娘也好提前有个准备。”
闻言,陈凡皱眉道:“我出发之前用飞鸽给家里传了信,你们没收到吗?”
朱九良没想到陈凡还飞鸽传了信,她想了想道:“倒是没有收到信,是不是信鸽被人误捉了去?”
“罢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陈凡说着,握住朱九良的手,愧疚道,“只怪我当时走得急,忘了给你留个送信的地方,你有了身子,也没法与我说。”
朱九良看着他,笑道:“我这边一直相安无事,倒是你离我远着,有什么事,我也不清楚,有些担心.....”
话还没说完,朱文松带着万医婆进来了。
陈凡立刻让开,让万医婆给朱九良检查身子。
待查完,陈凡忙问道:“......怎么样?”
“离生还早着呢,”万医婆道,“先给她弄点吃的,再让她在院里走一走。”
周氏听了,立刻喊来一个丫鬟,叫她去厨房跟魏娘子说一声。
丫鬟跑着去了。没过多久,就端了鸡汤面进来。
陈凡扶朱九良在桌边坐下,又轻轻吹了吹面条,对她道:“不烫了,快吃罢。”
朱九良吃了几口,忽然疼痛一波一波的袭来,她又只好放下筷子。
“可是太疼了?”周氏在一边问道。
朱九良忍痛嗯了一声。
“那可怎么办?”周氏着急问万医婆,“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减轻疼痛?”
万医婆摇头,“你也是生过孩子的人,应该知道生孩子的时候会很痛,尤其是头胎,生得更不容易。何况她肚子里还有两个,你们还是扶着她在院子里多走一走,待会儿也不至于难生。”
周氏听了,只好作罢。嘱咐了陈凡一句,就领着万医婆去了前面休息。
朱文松和玉竹等人也一起出去了,屋里只留下陈凡和朱九良两个人。
陈凡小心翼翼摸了摸朱九良的肚子,道:“这十个月我都不在你们身边,是我对不起你们。好在有娘她们照顾你们,不然你们娘仨有个什么,我便是死一万次也不......”
话音未落,朱九良已捂了他的嘴,道:“我们母子好好的,可不许说这样的话。”
又怕他乱赌咒,忙站了起来,道:“好了,趁我这会儿肚子不疼,扶我在院子里走走罢。”
陈凡赶忙扶着她往外走,却在出门时候,因为害怕弄摔了她,一时不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朱九良看他略显笨拙的样子笑了,心中担忧也随之而去。
... ...
一个时辰后,朱九良重新躺上了床。
陈凡也被万医婆以男人不宜待在产房为由撵了出去。
而此时此刻,朱九良因疼痛越来越强烈,心也扑通跳得比成亲那晚还快。
她拉着周氏的手,虚弱的道:“娘,我害怕,我怕自己生不出孩子......”
周氏心疼的道:“傻孩子,等生完了就没事了,你别担心,你和孩子们都会平平安安的。”
“夫人,”万医婆在一旁插话,“一会儿您生的时候听我的,别乱用力,也别乱喊乱叫,等老婆子我让你使劲的时候,你就使劲。我保管你生的顺顺利利,不出任何岔子。”
朱九良听她这么说,咬紧牙,点了点头。
门外,陈凡紧握着拳头,面朝朱九良方向,一动不动的站着。
朱文松看眼他,忍不住劝道:“姐夫,万医婆说时候还早,你也过来坐会儿罢。”
“不了,”陈凡摇摇头,“我还是站着。”
朱文松见他不动,也有些不好意思,跟着站在了他身旁。
... ...
过了亥时,屋里终于传来两个小家夥的啼哭声。
朱文松高兴地跳起来,道:“姐夫,姐姐生了。”
陈凡紧张的点了点头。
这时,万医婆也打开了门,对陈凡道:“恭喜恭喜,喜得龙凤。”
闻言,陈凡那双握紧的手,这才放松开来,问道:“我夫人怎么样了?”
万医婆笑了笑道:“夫人身子无碍,只是太累了睡着了......”话未说完,陈凡已经朝屋里走去。
朱文松也跟了进来。
屋里,周氏正在照看两个孩子。
陈凡便径直走到床边,对着朱九良左看右看起来。
半响,他才想起了什么,对周氏道:“娘,太晚了,你和阿松先去休息,这里我看着就行。”
周氏知道他心里有数,便点点头:“也好。我白天再过来。”说着,又摸了摸两个孩子,才和朱文松出去了。
周氏和朱文松走了没多久,朱九良便醒了。
她见陈凡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微微笑了笑,道:“我睡了很久吗?”
陈凡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道:“不过半个时辰。”
朱九良点了点头,往边上看了一眼,没看到孩子,问道:“孩子们呢?”说着,就要坐起来。
陈凡扶着她靠在枕头上,道:“他们睡了,你饿了吧?我让人送点吃的来。”
朱九良又点点头:“有一点。”
陈凡忙出去吩咐守夜的玉竹,“去把药汤端来。”
“是。”玉竹去了。
陈凡又坐回床边,看着她道:“娘子,都是我的不是,让你受苦了。”方才他在外面,虽看不到里面情形,但看几个丫鬟端着一盆又一盆血水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受了大罪。
他知道生孩子很痛,大姐生的时候就又哭又叫,还大骂了姐夫。
她却一直隐忍着,只轻轻哼哼了几声。
幸好,他们母子三人平安,若是......
他不敢想。
“以后咱们不生了。”
“现在说这些太早,”朱九良被他说的有些不自在,转个头朝小床看去,“把孩子抱来我瞧瞧。”
陈凡这才把两个孩子抱了过来。
见到了两个孩子,朱九良的心都要融化了。
她温柔的看着孩子,轻声道:“儿子像我,女儿随你,真好。”
陈凡看她一眼道:“两个都像你才好。”
朱九良嗔他一眼,“你给两个孩子想个名罢。”
陈凡瞥了两孩子一眼,道:“你是母亲,你最辛苦。起名的事还是等你身子养好了,再由你起罢。”
朱九良挑了挑眉,“我起的名难听也没关系?”
陈凡笑,“没关系。”
... ...
月子里,朱九良想了十个名字,最终由陈凡从中挑选了两个。
清瑜和清月。
清瑜和清月满月的时候,老朱家的亲戚都来了,陈蓧也让人送来了礼。甚至太康帝也命人送来了长命锁。
朱九良早在月子里就听陈凡说,他们成了事,九王爷顺利登基,他被封了长平侯。
朱九良原还不信,直到裴公公亲自将长命锁塞到她的手中。
她才意识到,她曾经以为陈凡哄人的话都是真的。
这日夜里,陈凡靠在榻上看书。
朱九良整理完礼物,在榻上坐了下来,道:“无咎,你被封了侯爷,那姐夫封了什么官?”
陈凡边翻书边道,“姐夫是御林军统领,正三品。”
朱九良听了笑道:“如此说来,姐姐也能安心了。”
陈凡放下了书,往她身边凑了凑,道:“那你能安心了吗?”
朱九良看了眼熟睡的两个孩子,道:“你走之后我成天提心吊胆,生怕京城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后面听人说先头的皇帝病逝了,现如今是皇帝的兄弟掌着这天下,我就猜到,你们的事定是成了。也就安心在家养胎,等你回来了。”
陈凡听了伸手抱了抱她,正要亲她,就听瑜哥儿哭了起来。
朱九良哭笑不得,推开他道:“应该是饿了。”说着,起身抱了瑜哥儿。
这边给瑜哥儿喂完了奶,朱九良又给月姐儿喂了一次。
待两个孩子睡着,陈凡轻轻摸了摸他们的脸蛋,对朱九良道:“我已经在信中托了姐姐请两个乳母,等我们到了京城,就让乳母带他们罢。”
闻言,朱九良神色微暗,问道:“过了十五,我们真的要随裴公公一同上京了么?”
陈凡点头。
这样说来,他们今年过年不能回娘家了。以后再见面也不知是哪一年。
朱九良想想,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带孩子们回娘家住两日吧。也好让娘和孩子们亲香亲香。”
“想去便去。”陈凡道,“明儿我跟你们一块去。但在去之前,咱们俩先亲香亲香。”
说着,抱朱九良上了大床,然后便是熄灯。
“你......”
“先别说话。”
... ...
十月十五日开始,天渐渐凉了下来。
以前朱九良还有些怕热,今年大概是才生孩子的缘故,她竟比往年这时候多套了件薄棉衣。
周氏也怕越往北走越冷,两个孩子在路上冻着,便花了大价钱买了许多棉花,给每人都做了几套厚棉衣棉裤,还给两个孩子单独做了几床厚棉被。
有了新棉衣,朱九良日子便好过了许多,就是每日裹的跟粽子似的,不方便抱着两个孩子喂母乳。
很快到了离开的日子,当天镇上的人一听说长平侯一家要去京城,竟全都跑到孩儿巷来送他们。
不同于周氏她们亲人,大多数人都是来做表面功夫的,毕竟良渚几百年才出了一个侯爷女婿,见了他也算见了世面。但也有些人是专门来看朱九良的。
如卖豆腐的刘银凤,因为感激朱九良帮助他们母子渡过难关,特意一早从乡下赶来送她。
如肉铺老板陈大家两口子,在人群中羡慕道:“我早就说来恭他女儿是个富贵命的面相......”
也有旧时的好友馀娇,只在拐角望着,并不上前。她娘气急,点着她的脑袋道:“我在家里怎么跟你说的,你这个榆木脑袋,你们儿时一块儿玩的,她怎么可能会在这么多人面前给你难堪......”
馀娇不耐烦,推开她娘,道:“娘,不是你说她那样的人不是我能接近的吗?怎么你这会子倒不觉得我这个平民老百姓不能接近长平侯夫人了?”说罢,也不等她娘再说什么,便跑了。
“......”
不过这些都与朱九良无关,她一直站在马车边和周氏丶朱文松等老朱家的人说话,直到出发的时辰到了,才由玉竹和一个丫鬟扶着上了马车。
“阿根......”看着朱九良的背影,周氏还想说些什么,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哭去了。
刘氏丶季氏丶叶氏等人倒是围在马车边说了些保重身子丶多往家来信的话。
过了一会儿,就有小太监说启程,马车也缓缓动了起来。
眼见马车越走越远了,周氏终于忍不住,一路小跑追赶道:“阿根,等你弟弟考中了秀才举人,娘就带他去京城找你们。”
朱九良听了,不禁又哽咽起来,“娘,你好好保重身子,我会带着孩子们回来看你们的。”
“嗯。”周氏笑着挥了挥手。
等到马车出了良渚,朱九良掀开帘子,回头望了眼不远处的东大门。
她想,她从没想过她能有远嫁京城的这一天,便是嫁给陈凡,原先也只以为他会长居良渚。
她想,她还能回来的吧?
正想着,就有双大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朱九良擡眼,就与陈凡四目相对。
陈凡道:“会回来的。”
“嗯?”朱九良楞了楞。
陈凡一把搂住她,看着她道:“等我们老了,我们就回良渚。”
又补充道:“到时候带着小孙子丶小孙女一起。”
“好。”
朱九良笑了笑,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