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
趴在陆野背上的时候，李一一的薄唇有意无意触碰到陆野脖颈肌肤。
男人体温偏高，令她唇间有些发痒。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她想起五日前，在街头遇见陆野的那一天。
那时黄昏街头，一场春雨过后。李一一站在男人身后，目光沈沈看着他讲电话。
“她要不是罗总的女儿，还算有几分姿色，我能来北川找她？”方志宇语调轻浮，从肩膀抖动幅度来看，应该带着讥讽笑意。
不知对方又说了些什么，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妈再厉害又如何？爸你放心吧，她那种学生妹，很容易吊到手，讲几句甜言蜜语，哄上床睡了，她就乖乖听我的。到时候海壹集团，还不是在你手中。”
听到这番卑劣无耻的话，李一一不由扯了唇角笑了笑。
她和方志宇是过年回京北时在饭局上认识的，那时对方说话谦和，彬彬有礼，加上双方家长在场的缘故，她才出于礼貌同意他添加自己的联系方式。
原以为饭局之后与他不会再有交集，却不想男人每日嘘寒问暖，甚至在自己开学后还追来北川，非要请她吃饭。
而自己也只是看母亲与方家有意合作的份儿上，同意赴约，然不想还能听见他父子俩的这番算计。
李一一这也才明白方志宇昨天问自己住址的真实用意，并非方便接送，而是另有所谋。
不过她到也不在意，这种人全身上下也只有嘴是硬的。
趁方志宇还在打电话，李一一阔步上前，十分嫌弃的用指甲戳了戳他的肩膀。
“走开，没空。”方志宇将她当做街头推销，不耐烦摆摆手。
又在下一秒怔了怔，举着手机发楞。
相比之下，李一一倒显得云淡风轻，“你先打电话？”
方志宇僵着身子将电话挂断，试探的语气温柔不少，“一一，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没有要去揭穿男人的意思，随口说：“刚来。”
方志宇悬着的心放下，却又在下一秒提到嗓子眼儿。
李一一的打扮实在是难以形容。
白色中长衬衣加上一条粉色瑜伽裤，一双土黄色登山靴分别套着两双不一样图案的袜子，齐刘海两股麻花辫凌乱垂在胸前，鼻梁上架着足以遮挡半张脸的黑框眼镜。
脸上是浓浓两团红晕，活像个叫花子。
这套穿着可是她花了一晚上，寻求了各位网友才搭配出来，放在哪里都相当炸裂的混搭风，只为了在方志宇面前败好感。
但听到他打电话的内容后，显然多此一举了。
不过见到男人瞳孔微震，眼底满是鄙夷之色，她也如释重负，立刻淡去假笑，“方先生看上去似乎身体不适，还是找个医院看看病。”
方志宇愕然看向她，“我没生病，没有不舒服。”
李一一缓缓挑起眉，冷言：“那最好做个全身检查，尤其是脑子和口腔科。”
说罢，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也是这一转身，街对面陆野的身型猝不及防撞入馀光。
他身着一件黑色薄款夹克衫，挽起袖子露出半截手臂，手中拎着黑色旅行包，落拓身形清瘦，背脊却又笔挺如松。
他步伐缓而沈重往前走，直至停在公交站台。瞬间，昏黄路灯将原本冷峻的轮廓覆上浓浓倦愁。
只是那淡漠寡冷的眉眼间，却也如同寒夜凛冽，散发着危险气息。
许是自己的目光太过明目张胆，在相隔十几米的街边，男人似乎有所预感，轻掀眼帘，毫无征兆的两道视线隔空交织。
在霓虹绚烂的街头，男人深邃幽沈的目光，几乎置于眼前。
李一一放轻呼吸，纯净眼眸倒映出男人立于晚霞中，宛若初见时，教她再也无法挪开。
这一眼直至公交车缓缓靠近，顿挫停车间，撞破时间，遮挡住彼此视线。
短短几秒，车去人空。
也好似带走橘色傍晚，天色骤然暗沈。
李一一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但从他拿着行李包来看，应该是被房东给赶出来了。而追及原因，是那些追债的人再次找到了他。
鬼使神差的李一一拦下一辆出租车，不顾追来的方志宇，用力关上车门，对司机报上地址。
因为要去前方掉头，加上路上堵车，公交车已经追不到。到小通街的时候，已经过了约莫一小时。
这边是北川出名的酒吧街，现下不少饮食男女正借着夜色调情丶谈爱。
下出租车，李一一按着导航前往一家名叫「南庭」的KTV。
刚过一个巷口，听见熟悉名字，她猫着腰躲到了墙角。
巷里传来嘈杂的男人辱骂声，她探头望去，是一群人在打架，但严格来说，是男人被围攻。
只见他被对方揪住衣领，清冷孤傲的眉眼间却没有丝毫畏惧，目视对方。只是在下一刻，他的右侧脸上再次挨上结实一拳。
男人明明倔强充满力量，眼底也有狠厉，可他却一声不吭，安静接受凌/辱，仿佛只有这样事件才会得到平息。
不过一群人却没有打算放过他一般，继续打骂。
李一一心悸之馀，拨打了报警电话。
挂掉电话后，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迈开步子站到巷口，大喊起来，“别打了，我报警了！”
突兀的女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十几双眼睛纷纷投来目光，李一一心底发怵，攥着拳头给自己打气，“我真报警了。”
但糟糕的是，对方好像根本不怕她这个柔弱的女生。看似带头的男人手摸唇角，十分痞气地朝她靠近，“妹妹，你可别多管闲事。”
口吻油腔滑调，李一一下意识脚步后移半寸，又止住脚步，挺直身子回瞪他一眼，“现在是法治社会。”
寸头嗤笑，还未接话，只听人群里传来一声极其冷漠的男人声，“滚开。”
人群顿时躁动，男人从地上起身，阔步上前将寸头推开，光影错落有致落在他身上，勾得冷峻脸庞晦暗不明。
直到站在自己面前，李一一才瞧清，男人硬朗眉骨接近眼尾位置，一条细长伤口正在往外渗出血珠。
下一刻，男人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外带，“赶紧走。”
然未走两步，巷口被几个染着斑斓发色的混混拦阻。
寸头在身后调侃：“陆野，你认识这个妹妹？”
陆野转身，盯着寸头冷声道：“不管她的事。”
闻此言，寸头还未多言，李一一抽出手臂，反驳，“怎么不管我的事，我报警了。”
陆野侧目看她一眼，眼底覆上烦闷之色，“别多管闲事！”
男人声线太冷，李一一侧目与他对视一眼，男人眼里也全是漠然。
这人简直不识好人心。
最后陆野似乎没了耐心，朝她呵斥了声，“我再说一遍，你赶紧给我走。”
李一一有些委屈，抿着唇倔强得还想争辩，就听见寸头嗤笑着，“陆野，妹妹就是想帮你，干嘛那么凶。”
话落，他又用不怀好意的目光上下打量李一一。
在常人面前败好感的穿搭，似乎刚好对了这些混混的口味。
只见寸头笑意猥琐，“妹妹，陆野欠我们钱，如果你真想帮他，不如肉//偿。”
今天连续听见这些秽语，李一一脸变得滚烫，完全忘记躲避寸头伸出想要抚摸她的手。
就在他的手快要触碰自己的头顶时，一只手从自己面前划过，稳稳捏住寸头手腕。
李一一回过神，只见陆野掌骨紧绷，脸上肌肉隐隐抽动，眉目间覆上狠厉，浑身散发阴鸷气息，每一寸线条轮廓都蕴含着锋利寒意，尤其是那双狭长丹凤眼，藏着锐利。
接着他一言不发，挥起的拳头狠狠砸到寸头脸上，擡起一脚往他膝盖一踢。
对方就这样毫无反击能力，连连叫苦的跪倒在自己面前。
李一一瞳孔赫然放大。
才意识到陆野根本不是任人凌/辱的软柿子，适才的隐忍绝非本意。
她短暂分神间，陆野脱掉身上黑色夹克，穿着单薄短袖T恤，臂膀绷起力量感十足的肌肉，接连几次，将想要靠近自己的其馀混混放到在地。
然而寡不敌众，陆野似乎感觉到自己即将脱力，将她护到了墙角，这个相对安全的角落。
而此刻，寸头已经从包里摸出一把匕首，朝陆野靠近。
李一一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这根本就不是单纯的打架斗殴，这群人竟还带着管制刀具。
但现下他们似乎现在已经无路可退，她只看着寸头挥过来的刀，要落到自己面前。
而顷刻间陆野擡手，握住了刀柄。
她清晰看见陆野的虎口位置被刀刃割伤，鲜血立即涌出，顺着手腕滴落下来。
自己眼眶里的眼泪随着男人的血液，一同砸在地面。
她不带犹豫地大喊了声，“陆野，你跑吧，你跑。”
只是她喊了两次陆野都不为所动，拖着已经全完失力的身子，继续将她护在身后。
觉得再这样下去，警察没到，陆野定会先出事。
李一一没有犹豫摘下碍事的眼镜，将书包取下握在手里，冲上前，毫不手软地将它砸在一个混混头上。
接着是擡起脚，继续往混乱人群踹了好几脚。
幸好她的添柏岚鞋头硬，小巷里混混接连发出惨叫。
混战持续漫长的两分钟，巷口传来连续警笛声。
李一一听清后，全身登时卸了力，双腿不稳直接滑坐在地上，胸口不停起伏。
警察逮住一些逃跑未成功的混混，控制寸头，没收了他的作案工具。
李一一蜷缩在墙角尽可能的平覆心情，后知后觉的手臂泛麻，全身止不住地颤栗。
忽而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她掀起眼帘，清凌凌的一双杏眼，看微光笼着陆野，居高临下凝视自己。
眼神很淡，冷峻桀骜的锋利轮廓舒展些，口吻也放轻，“起来。”
李一一颤颤巍巍伸出右手握住陆野的手，摩挲男人的掌纹带来温热，她被他用力扯起，没站稳竟直接跌在他怀里。
这一撞，男人的温热鼻息在耳畔，胸膛处一丝烟草甘味钻进鼻腔。
她短暂晃神，才松开了对方的手。
作为报警人，民警只让李一一签完字便可以离开。
她却看着陆野，欲言又止，直到他坐上警车，她还是没有说出心里想说的话。
只给了他一包卫生纸，让他止血。
最后警车远离，她追出巷口的那一刻，看见陆野乘坐的警车放下车窗，在拐角处男人低垂眼眸，唇边覆着笑意，将卫生纸在虎口缓缓缠绕。
思及此，李一一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抱着陆野脖颈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她侧着脸颊，面带浅笑贴在男人背上。
酒意带来困倦，她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望江名门。”后，大脑好像就已经停止了所有思考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