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2
三日后，李一一和拎着水果的陆野在病房门口推推搡搡。
陆野低声问，“你确定要这样骗奶奶？”
“你不是说她就操心你这事儿嘛，还有这不叫骗，是善意的谎言。”李一一反驳了一嘴。
“可是这事对你名声不好，万一以后找不到男朋友了，你可别赖我。”陆野继续和她争辩。
李一一觉得这人油盐不进，“我一个女生都不担心，你怕什么。”
“得。”陆野将手肘微微隆起，“这可是你说的，小女朋友挽着吧。”
李一一眯眼笑着，穿过空隙挽着陆野胳膊，与他进入病房。
奶奶刚睡醒，靠着升起来的床头，看老旧电视里放着的抗日神剧，有些血腥正在手撕鬼子。
看见有人进来，老人转移了目光。
落到陆野身旁的一刻，老人灰色瞳孔登时亮了不少。
李一一穿着修身T恤与牛仔裤，勾勒出完美身材，扎着高马尾青春洋溢，微红脸颊泛着笑意，灵动乖巧。
老人想要起身，“小野娃，你来了，这囡囡是你朋友？”
陆野很自然的上前将她扶住。
李一一在旁听见这个称呼，不由看了眼陆野，低声重覆，“小野娃。”
陆野不太在意这些，眉目舒展，侧目看看李一一，又转头对奶奶说，“她叫李一一，嗯...”顿了几秒后十分坦然地说，“我女朋友。”
奶奶目光又移到李一一身上，眼尾笑出褶子，擡起还插着留置针的手，想要和她打招呼。
李一一觉得老人有些吃力，赶紧上前握住粗糙布满伤痕的手，甜甜喊了声，“奶奶好。”
“囡囡在哪儿工作啊？”
奶奶虚弱嗓音带着浓浓乡音，李一一没听得太清，看着陆野寻求帮助。
“问你在哪儿工作。”
李一一了然，扭头笑吟吟看着老人，“奶奶，我还在读书吗，大三了。”
奶奶瞳孔倏然收缩了片刻，许是没想到孙子会和一个大学生谈恋爱，她握着李一一的手愈发紧，“读书好，多读书是好的。”
李一一温柔笑着，不停点头，听奶奶还在与陆野交谈。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之前没听你说。”
“前不久。”
“你要好好对人家，姑娘看起来还很小，你得多照顾她，让着她。”
“知道，这是应该的。”
奶奶此时顿了顿，“小莱有和你联系过吗？我托小敏给她打电话，打不通哟。”
陆野其实也很长时间没有和程莱联系，这才反应过来，每次给程莱打钱，她都会回覆消息，但是上次他并没有收到回覆。
陆野想了想，“我一会儿联系她，让她抽空回来看你。”
奶奶直摇头，“别了别了，让她安心工作，好好挣钱。”
李一一这才听出个大概，问陆野，“你们在说你的那个妹妹？”
“嗯。”陆野给奶奶倒了杯水，“奶奶有些想她了。”
李一一多嘴问了问，“她不在北川？”
“去康城实习了。”陆野随口答了。
李一一并没有在追问，听陆野说奶奶喜欢吃香蕉，从水果袋里那个根出来，剥开准备递给奶奶，却被陆野拿了过去。
“谢了，但这个要拌温水吃，吃凉了咳嗽，肺部会疼。”
李一一楞了下，看陆野已经转身将香蕉放在小碗儿里碾碎，倒上温水搅拌，再用勺子喂到奶奶嘴边。
一道流程十分熟稔，想来应该已经照顾奶奶很久。
她在一旁只负责递些卫生纸，回答了几句奶奶问她学业和家是哪儿的问题。
正当她将擦嘴的纸巾丢进垃圾桶，门口响起轻柔一声，“陆野哥。”
严敏穿着护士服站在门口，手中拿着纸笔。
李一一回头看见纸张时，呼吸顿了顿，很快恢覆平静。
严敏也看到了回头的李一一，走到陆野身边，笑意不减，细软着嗓音，“陆野哥，有个好消息给你说，喏，你看看。”
陆野狐疑接过她手中的纸张。
最上面一行写着捐款申请书，下面则是无数需要填写的信息。
陆野身型一僵，侧目问她，“有人要向医院捐款？”
严敏摇摇头，“是一个公司，只要符合条件的病人，审核通过它们就会捐款，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陆野重新扫视页面，最后拿着纸走到李一一身边，“学霸，给我看看呗。”
严敏表情讪讪，由下至上打量李一一，记起她是上次来过医院的女生，嘟囔着问，“陆野哥她是谁啊？”
陆野专注在李一一给他讲如何填写资料上，未擡眼皮，十分自然地说了句，“我女朋友。”
严敏倏地绷直了，“你上次不是说，是朋友开玩笑吗？”
陆野没在接话，只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写着什么。
李一一在旁与他隔着一层单薄的春衣，有意无意地摩擦，能清晰感知到男人身体的温度。
或许是自己不太自在，也觉得得不到回应的严敏很尴尬，她起身对着严敏笑笑，“刚谈不久。”
严敏眼底冰凉，对她的话并未放在心上，继续看着陆野，“陆野哥，什么时候的事呀。”
陆野停下笔，“就刚不久。四月九号，晚上十点零二十五分。”
李一一闻言抿唇憋笑，是他同学会前一晚，两人商量出来的装女朋友的日子，只是没想到陆野连几分都记得如此清楚。
严敏看样子有些难受，站在一旁沈默不语。
气氛微妙，李一一只好垂头继续看陆野填写，到金额这一栏，他似乎犹豫了。
反覆斟酌却迟迟未下笔，他侧目对上李一一的眼眸，低声问，“填多少合适？”
李一一想也没想，“二十万。”
陆野短暂惊恐了一瞬，“太多了，用不了那么多。”
李一一低吟片刻，“要不你填个区间，五到二十万，他们觉得那个金额合适就给你那个金额。”
这是个折中，也可以让对方考量的建议，陆野毫不犹豫将它填好，递给严敏，“麻烦你了。”
严敏缓缓接过，捏在手中，垂着眼眸没说话。
忽然又抿唇呼吸，跑了出去。
带来一阵风，吹在李一一身上，总感觉怪怪的，这阵风里有怨气。
“陆野，我出去一下。”李一一看了眼门口，对陆野说了声，“你在这里陪奶奶。”
陆野应下，她便出了门。
找到在护士站已经开始浅浅抽泣的严敏。
她没好气的瞪了自己一眼，又是浓浓杀气。
李一一连连摆手，还未开口解释，被严敏打断，“你不用来炫耀！”
“我没那个意思，我是想说，上次在川菜馆，关于陆野老婆那件事，确实是我...我说的。”李一一将这事儿揽在了自己身上，“我想给你道个歉。”
“用不着。”严敏回击了她一句，“最讨厌你们这种耍手段的人，陆野哥迟早会发现你是个小人。”
女生言辞有些激烈，看她的样子和自己年龄也相仿，李一一赶紧解释，“不是，当时只是玩笑，我很抱歉，另外我没有和陆野谈恋爱，只是为了让奶奶高兴一下，我们只是朋友。”
此话一出，严敏眼神中的寒意果然消退，只有几分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川菜馆的事很抱歉，对你的名声不太好，上次奶奶昏迷没来得向你道歉，对不起。”李一一再次重覆了一次。
女生话语真挚，严敏握着记事板的手渐渐松开，“没事，你真不是陆野哥的女朋友？那他怎么记得那么清楚你们在一起的日子。”
“这不是提前编好的吗？谁会把时间记得那么清楚，是吧？”
严敏觉得她的话有道理，彻底松了口气。脸上又浮出笑意，“那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反正陆野哥也给我解释过了。”
“那...那我就先回病房了。”李一一笑着指指护士站的申请单，“单子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严敏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拿起单子，“我现在就给他们传过去。”
李一一放心回了病房。
见陆野正在替奶奶盖好被子，动作很轻，老人说了会儿话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又睡了过去。
和陆野离开医院，走在夕阳馀晖下。
两道人影被拉长。
“那个护士好像很喜欢你。”李一一轻声说，“我刚刚给她解释了上次川菜馆的事，告诉她我不是你女朋友。”
陆野的视线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几秒，“为什么？”
“我觉得对于别人的喜欢，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来欺骗，除非她是一个死缠烂打很讨厌的人，但看得出来她不是，对奶奶也很上心。”李一一笑着解释。
陆野放慢脚步，“那如果我真是你男朋友，你希望我用什么方法来拒绝。”
李一一摇摇头，她哪儿知道这些。
她严格来说，算是母胎单身。
陆野见她哑然，勾着唇将她揭穿，“不会没谈过恋爱吧？”
“你才没谈过，我谈过！”李一一下意识反驳，好像没谈过恋爱是件丢人的事。
“我是没谈过。”陆野倒是坦然一答，随后兴趣渐浓，“那你给我传授点经验呗。”
李一一突然笑得有些不自在，抠着挎包肩带，“其实我也只谈过一次，还不长...”
陆野更加好奇，“多长？”
李一一伸出食指弯曲，抿唇笑着。
“七个月？”
李一一摇头。
“七个星期？”
“未必是七天？”陆野语气诧异。
李一一这才坚定的一点头，“你说这算谈恋爱吗？”
“我不知道，又没谈过。”陆野笑着勾勾她脑后的马尾，“你们怎么分开的？”
她仔细想了想，那是高二上学期，男生和她一起学钢琴，好像是同学起哄就莫名其妙的在一起了，也没做什么，一起吃饭，逛逛操场，放学一起回家。
然后在回家路上，两个人中间明明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就被心血来潮开车来学校接她的罗怡逮个正遭。
“后来呢？”陆野已经笑弯眉眼，很期待后面的发生。
然而李一一的笑意却凝固在了脸上。
她只说，就分了呗。
但实际却是，她因此停课一星期，被罗怡关在家。
等她回到学校，才知道男生被强迫转校，连钢琴老师也被开除。
医院附近有几栋旧楼房，从里面吹过沁凉的穿堂风，李一一敛神，“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陆野表情僵硬，不明白她的语气为何突然泄劲了，停下脚步，“怎么了？”
“没什么。”
站在楼宇之间，李一一擡眸望着陆野澄澈幽深的眸子。
如果那个男生换成陆野，是否也同样没有见面的机会。
是不是保持同学丶朋友这样的身份，会让一份情感更加长久。虽然当初她并未萌芽爱意，但仍然心怀歉意。
但这次，她很肯定，她是喜欢眼前人的。
可这样的分别，一定会更加惨烈，而她又应该如何面对。
“一一，你好像不开心。”陆野语气低沈，滚了滚喉咙。
李一一深深呼吸，想起李思蓓的话，活在当下，挥洒青春。
她冲陆野粲然一笑，“陆野，下个月十五号，财大的校庆日，你想和我一起去看看朝气蓬勃的校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