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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办

    陆野闻此言神色愕然,要说被人骗这件事,他确实也经历不少,从前不讲就说最近,高利贷这件事就是被同事何兴给坑了。

    他自从到南庭上班后,许是因为长相出众博得几位女同事喜欢,加上因为一次客人闹事,他替KTV人缘向来不错的白诚安挨了一酒瓶。

    至此之后几乎有客人订酒,他们都会先通知自己,此举却引起了和他同为酒水推销的何兴不满,处处针对。

    但不想某日,何兴赶上川剧变脸似的,愿意借给陆野几千块不说,还给他提供了一个“借钱”门道。当时奶奶的手术迫在眉睫,他几乎没犹豫就将合同签下,拿到钱交去医院后,才意识到这应该是高利贷。

    他原本只借了六万元,而也在两个月的时间还了对方两万,但对方依旧称,这只是利息。

    陆野本准备报警,但这夥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了奶奶住院的医院,并以此为要挟,这才有了不停的追债,也有了在小巷的事。

    陆野擡眸看着李一一,如果不是这小姑娘冲上来,他肯定不会还手。

    但是说来也奇怪,那天去警局解决事情非常顺利。警察好像早就意识到是经济纠纷,在审讯完寸头后,在警局当着民警的面,让陆野和寸头十日后到警局归还剩下四万元,此事就结束。

    而陆野如期赴约,归还了钱,果真寸头就再也没有闹过事,事情到此风平浪静得,他也些许意外。

    更加意外的是,这笔钱来得突然,他本来想向同事借钱,但是因为李一一的同学来南庭过生日,让他一下拿到提成。

    之后又是莫名其妙花五百就找到一个性价比极高的次卧,和李一一合租。

    最后就连奶奶的医药费也有公司要赞助。

    好像曾经遭受过的苦难,被一双手拨开,剩下的全是光明。

    而所有的好运,在三月初的街角,李一一撞上自己手里的那瓶水,似乎就已经开始。

    又或许在更早,是在自己拿到那一百元开始。

    见陆野看自己太久,李一一心里毛毛的,下意识就脱口,“你看着我干什么?我又没骗你。”

    话一出,她顿时后悔,这一句又成了骗。

    陆野细细说起,“还记得小巷里的那群人吗,那就是被同事骗了,才引来的事。”默了几秒,“但也不能怪对方,是我自己不够警惕,没意识到是高利贷。”

    李一一忍不住微微瞪大眼,陆野的性格好像总是会将错事往自己身上揽,但也不奇怪,他说过童年时期,就算自己没错,也会去道歉。

    性格一旦养成,很难转变。

    她这才鼓起勇气说,“上次我们不是听说北川要严打高利贷吗?扫黑除恶这件事,肯定是势在必行的。”

    看她表情严肃又倔强,陆野勾起唇角,“你的正义感挺强,对谁都这么热心?”

    对上陆野含笑的丹凤眼,李一一楞了楞,这句话怎么听,都有些试探的意思。

    她看着陆野还在打点滴的手背,轻声说,“也不是...”

    确实也不是,就好比打架那晚,换成旁人她顶多报个警,绝对不会以身试险站出去,制止他们的行为。

    也不会在签下字后,在空白处给民警写下一句话。

    「我无意听到他们好像是高利贷,这个男生被他们骗了,受到威胁。」

    以为陆野会顺着她的话,问她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但陆野却话锋一转,问,“天都快亮了,你今天没课?”

    “没课。”下意识里,她又撒了个慌。

    李一一重新垂下头,快二十岁了,她撒的慌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却在遇见陆野后,说谎简直信手拈来。

    沈默后她再擡眸问陆野,“那你真的不怪骗你的那个同事吗?”

    陆野面色触动,深呼吸,“至少那笔钱让奶奶上了手术台。”

    继而又听他说,“骗我也没关系,我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骗。”

    这句声音很浅,浅到李一一觉得陆野并不是在回答她,而是说给他自己听。

    她感觉哪里怪怪的,总觉得陆野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就像他曾经问过自己,出租信息为什么贴在家里。

    分心时,一个年级较大的值班护士端着钢托盘进来,看了眼即将打完的点滴,将温度计递给陆野,“现在还觉得有哪里不舒吗?”

    陆野将温度计放入腋下,“没有不舒服了。”

    李一一悬着的心放下,听护士继续叮嘱他,“这两天别喝酒,虽然不是病毒性感冒,但是热伤风还是需要多休息,多喝热水。”

    旁人把自己想要絮叨的话说了,李一一忍不住想笑,护士的话却突然落到了自己身上,“年轻人不要觉得身体好就挥霍,病倒了耽搁工作,还麻烦你女朋友忙活了一晚上,下着雨去给你买毛巾。”

    “我不...”李一一反驳的话还未说,陆野比她还快了一步,侧头问她,“你淋雨了?”

    这话自然得好像两人真在交往一样,李一一摇摇头,小声说,“淋了一点,就一点点而已。”

    陆野蹙起眉心,表情沈下,“不用为我做这些。”

    陆野话刚落,护士先不满了,“你这小夥子怎么说话呢,人家姑娘还不是关心你,昨天人都烧昏迷了,喝了酒有些药还不能用,你知道她多担心吗?”

    看时间差不多,护士一伸手,“温度计。”

    陆野毕恭毕敬将它奉上,护士接过看了眼,看吊瓶里药也已经到底,一边拔针一边又提醒一次,“记得拿药。”

    陆野从床上起身,穿上鞋。

    李一一手里还端着一个盆子,少女浑身气质和印着大红牡丹花的塑料盆太过不搭,陆野将盆子接过,“我来拿。”

    随后她陪陆野去取药。

    要付款时,陆野才十分紧张地扭头问李一一,“我的手机呢?”

    李一一赶紧摇头,“我没看见,你看看兜里有没有。”

    陆野摸到裤兜里有手机,显然松口气。

    李一一也随之放松,她趁陆野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偷偷将手机放回他包里。

    回到家,李一一提前订了外卖,陆野吃过早饭,服了药。

    药里有安眠药成分,他又有些犯困。

    但时间已经接近八点,陆野去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强打起精神,在门口换鞋。

    李一一问他,“不请假休息一天吗?”

    陆野肯定点头,他的白班是老板看在自己给奶奶凑医药费不易的份儿上才特许的,五一节已经破例让他调休,再请假,说不过去。

    “不了,你也休息一会儿。”

    陆野出了门,下过雨后空气中隐有湿润,凉风吹在身上将温度降低。

    昨夜昏沈沈的身躯,忽然有些精神抖擞。

    待上了公交车,封闭空间里燥热感才又回来些。

    两侧车窗倒影着自己的轮廓,陆野抓紧扶手,一双黝黑深邃的眸子静静看着街道,景色推移,直到被自己的影子吸引。

    陆野擡手在自己的唇上摸了摸,柔嫩但并没有任何感觉,只有一点发过烧之后,唇纹浅浅的。

    他试着有用手背碰了碰唇部,嘴唇依然没有任何感觉,倒是手背酥酥麻麻的,有些痒。

    都不是昨夜的触感。

    公交车上人多,他再继续抚摸下去定然会被当做变态,看大家都在垂头玩手机,陆野赶紧把手踹回兜里。

    想起她说帮自己擦过脸,女生的手软嫩白皙,这是他打架那晚牵起她时就已感觉到。

    许是她的手...

    思及此,陆野轻轻笑出声。

    -

    这几天按时服药,陆野病好转的也快。

    到周一挑了个陆野可以休假的时间,李一一要他履行承诺,陪自己去逛街。

    打车去商场,陆野一直跟在她背后,随她去看一些饰品丶衣服。但她好像都没选中自己喜欢的。

    最后在一家手办店停下脚步。

    李一一来了兴趣,在柜台前看了许久,指着一排展示的玩偶问导购,“这个系列还有吗?”

    导购查看库存,确保有货,她买了几个。

    最后又转到店深处。

    这里面的手办比外面的大些,材质也不同,陆野看不明白,只是被其中几个价格惊到。

    几乎是几千到万元不等。

    李一一站在一排柜子前,仔细寻找什么,陆野走过去看了眼,大部分和她书房柜子里的玩偶差不多,穿着不一样的衣服,发型配饰表情也各有不同。

    他没打扰李一一,仔细看着一个身穿牛仔背带裤,扎着两股辫子的玩偶,右下角是它的价格。

    陆野呼吸一滞,竟要八百多。

    其馀几个,几百几千…

    等李一一挑选了几个去付账,他才回过神,想起来她柜子里的娃娃有三十到五十个之间,角落还立着一个玩偶熊,看样子了外面立柜里展示的差不多。

    算下来,少说也要花上几万元。

    从商场离开,打车去面馆老板那里,试试他的小龙虾。

    路上陆野兴趣似乎不高,李一一的馀光扫过男人,“怎么,请我吃饭你不高兴?”

    陆野冷峻的脸上漾开笑,“没有。”

    李一一也没追问,很快到了面馆外。

    六月底天气炎热,店里的生意不错,老板见到是熟客,赶紧打扫出一个桌子,让他们坐下点菜。

    李一一要了两份小龙虾,蒜蓉和香辣味的。

    而陆野只点了一份芥末肚条。

    趁着人多上菜较慢,李一一将手办袋里的一些盲盒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开始做法一般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少女模样虔诚乖巧,逗笑陆野,等她睁眼了才问,“这个很重要吗?”

    李一一笑着回应,“我想要一个隐藏款。”

    陆野不懂这些,这些他眼里的玩具也是从前读书时代不存在的,继续问了问,“隐藏款有什么不同吗?”

    李一一说,“也没有太特殊,但就是少了它,就觉得不完整。”

    说罢她拿起其中一个盒子撕开,抽出小卡片,是一个趴在蛋糕上的小男生,她已经有了,继续下一个。

    陆野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又抽出另一张小卡片,女生的表情又沈了些,连嘴巴也轻微撅起,神色恹恹。

    随着继续拆下去,李一一表情绷不住了,皱着眉头鼻尖,嘴翘得老高,“烦死了,我已经买了五十多个了。”

    老板上了芥末肚条,陆野将它放好,“没有隐藏款?”

    “嗯。”李一一将盒子悉数放进袋子里,夹了一块肚条,倔强地说,“等会儿我还得去买一个。”

    “这很吸引人?都看不见,为什么不直接买成品?”陆野不太懂为什么看不见的商品会对人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李一一放下筷子,思忖片刻,“大概是赌徒心态,而且...也想要证明自己的运气其实不错,如果摆出来,那就失去那份惊喜感了。”

    陆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记得以前在农村,不少人会聚在一起打牌,规矩他不懂,但依稀记得是三张牌决胜负。

    牌在发到每个人手中的那一刻,这局游戏明明已经定好输赢,可尽管如此,不少男人还是会用牌压牌,一点点挪开,十分缓慢地揭开底牌的神秘面纱。

    看李一一似乎真的不大高兴了,陆野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再拆一个?”

    李一一小鹿般的杏眼在顷刻间瞪大了,眼底分明可以看到稀碎微光在摇晃,她将盒子拿过来抱在怀里,表情兴奋,“你居然买了一个。”

    “嗯。”陆野看她喜欢得紧,“这个还没有,我再给你买一盒试试。”

    李一一开心的亲了亲盒子,对陆野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一起开。

    陆野坐过来,身影遮在少女身上,两人身体紧紧挨在一起,凝视屏息两双眼全部落在小盒子上。

    随着卡片抽出,李一一几乎是把头埋在了陆野肩膀里,看也不敢看。

    她把卡片递给陆野,“快看看是不是红裙子。”

    陆野接过,将卡片翻转,“嗯,红头发,还有一个相机和一只狗。”

    李一一登时挺直了身子,将盒子里的袋子拿出,撕开。

    心心念念的隐藏,被她倒在手心。

    她激动地摇晃着陆野的手臂,“你是什么神仙运气,你运气怎么这么好!陆野我简直爱死你了!”

    男人身子一紧,女生的注意力还在手里的手办上,那双眼始终没有看向自己。

    可这句话确确实实是从她的嘴里说出的。

    陆野看着手里的小卡片沈默片刻。

    他不懂这些,但至少。

    拥有了它,对于李一一来说不特殊,但也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