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
茶楼在远离市区的地方，古色古香中式风格，罗怡坐在屏风后，厚重的木桌上点燃紫檀香，白烟从陶瓷香炉里氤氲而升。
罗怡听女儿给那位叫陆野的男人打电话，沈重的鼻息扰乱了它的方向，连口中的一级黄金芽叶也索然无味，失了甘甜。
李一一站在窗边挂断电话，陆野让她不要担心，他会亲自向罗怡解释，但她很明白母亲根本不会听他说什么，无非是想要当面断了两人的联系。
她回到木桌旁小心拖开椅子坐下，食指拭去眼尾的一抹泪，看着母亲。
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罗怡再次呷了口茶，舌尖全是涩意，“一一你告诉我，为什么要结交这种人。”
“哪种人？”李一一对上母亲的眼神。
这样倔犟的眼神罗怡很少见，第一次是她丢掉李一一捡回家的流浪狗，第二次是她毁了她的画。
她意识到女儿分明是要维护这个男人，尽管一次次的告诉自己女儿大了要与她沟通，罗怡还是没忍住，“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他是什么人？一个只能在KTV卖酒的服务员，你当他是朋友？”
“人没有三六九等之分，服务员怎么了。”
“那我就告诉你这世界上的人就是不一样的，从出生开始就不一样！你所拥有和享受的一切是多有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我父亲替我铺好路，我和你父亲又为你和哥哥铺好路，而这个男人能给你什么？他的存在，他的身世只会给你蒙羞。”
听见罗怡的话，李一一反驳，“那是妈妈的想法，在我眼里，不看出身与家庭，只要他不偷不抢，靠自己的本事在这个利欲熏心的世界里保持本性，努力奋斗，他就应该得到尊重。”
“可他父亲是个强/奸杀人犯！”
“但陆野不是！妈妈了解他吗？认识他吗？凭什么要用他父亲的污点来定义他！”
李一一激烈的语气让罗怡彻底怒了，声嘶力竭，“我听话懂事的女儿，因为一个男人敢这样大声和我说话！度假村的监控我也看了，他把你教成什么样子！”
罗怡将手边香炉打翻在地，孙成阳听见争吵和响声，刚想进门制止，看见一个男人着急忙慌地跑来。
他只能上前拦住陆野，“您是陆先生吧？”
门内的人还在争吵。
李一一胸口起伏，“不是他教我，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是妈妈用一根绳子把我绑成了你所希望的样子，可我不是爸爸院子里的花，你想要如何长就如何长。”
罗怡气势软了几分，红着眼尾，“你不要告诉我，你喜欢上了这个人。”
这一句咬牙切齿的声音不仅落到了李一一耳里，还有门外的孙成阳和陆野耳里。
陆野往门靠近一步，孙成阳显然是明白了什么，趁李一一还没开口回答，他直接把门给打开，用行动阻止了李一一的话。
孙成阳怕如果李一一真的承认了，这件事更加没办法收场，只赶紧说，“陆先生来了。”
李一一所有的思绪和心底那股想要反抗的劲儿，在瞬间被浇灭了，淡薄的眼底望着陆野，突然没有了话语。
孙成阳横到两人中间，僵硬地笑了笑，“一一跟我出来吧。”
李一一不肯挪步，他只好拉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知道罗总的脾气，别再惹她生气了。”
陆野看着她的倔强，凝着她用口型说了句“没事”李一一才肯随孙成阳去门外。
房间门关上，罗怡只淡淡侧头看了一眼屏风外陆野的身型，“为什么要接近我的女儿？”
“阿姨，我没...”
“不要叫我阿姨，回答我的问题。”罗怡出声打算了陆野。
陆野顿了顿，他知道今日自己面对不是一个商业场上的女强人，仅仅是一个关心担忧自己女儿的母亲，任何的解释在她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咬了咬唇，“是，是我非要和一一合租，是我考虑不周和一个女生合租对她的影响不好，但我不是故意也不是有目的接近她。我只是...”
罗怡眼神凌厉，再侧目看着对方不稳的身型，“是什么？”
“我承认我喜欢一一，所以不愿意离开。”陆野紧了紧手，“我也承认早就看出她和我不是一路人，我没有把事情说破瞒着她，只是想当做朋友...”
罗怡冷不丁的笑了，踏着高跟鞋从屏风内出来，就在想要质问他异想天开想与女儿成为朋友时，眼前的少年穿着一件素色白T，眉眼间覆上的冷静与倔强让她短暂分了神。
那股丝毫不退缩不畏惧的眼神，像极了一个人...
这也令她竟然无法做到与少年对视，而是躲避了那样的眼神，罗怡太过诧异，索性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陆野的眼神，转头看着庭院飘落的四季桂。
“你父亲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
“可我不是他。”
罗怡擡手制止了陆野的辩解，“我没有任何看不起陆先生的意思。我不同情不惋惜也对你没有任何偏见，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是既定的事实，而一一的路和你不一样，曾经现在还是未来，都不可能走到一起。”
陆野哽咽住嗓，“所以我没有更多的奢望。”
昨夜方志宇父子俩在她面前将陆野塑造成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不择手段接近李一一。罗怡转了转食指上的戒指，沈默片刻。
“来之前我听了不少关于你的事，但陆先生和我想象中不一样，我也相信你的话，是真心喜欢一一。”
说着罗怡淡然一笑，“我准备的钱好像不那么合适了，反而是羞辱了你，那我这样说吧，你喜欢一一就应该知道，她非常喜欢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她这些年的努力也无非是要踏入这所学校。”
“请你离开她，远离她，不要出现在她的世界里。”罗怡微微回过头，看着光影里的少年，“我让她继续读书，如果你拒绝，我会让她直接回京北。”
罗怡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是有几分祈求的意味，陆野没办法与一个母亲讨价还价，他也没有资格去阻止李一一要去更广阔的天地。
望着男人眼底的那份隐忍，眼眸之中流光转变，他的执拗在瓦解与妥协。
罗怡去旁边拿起包，走到陆野身旁，再次看了眼他，松了语气，“你的选择很正确，回去收拾东西吧，我会让一一和你道别。”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李一一望着陆野的背影，她再一次看见他弯下的脊梁和不得不低下的头颅。她身子向前倾想要挽留什么，却被罗怡拉了出来。
“如果不想我对他想做什么，就乖乖和妈妈走。”罗怡握紧她的手腕，将她带走。
陆野站在窗边，看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他甚至都分不出，李一一会在哪一辆上。
来之前他想过许多，但准确来说，是在度假村闹了那么一出然后方志宇出现后，他已经想了很多。看着手机壳背后那一张崭新的一百元。
今日再不说，也许没有来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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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是在一家医院门口停下，李一一不可置信，甚至是震惊的程度望着罗怡，“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罗怡没说话下了车，是孙成阳将她拽了下来。
李一一拼尽全力才甩开他的手，没忍得住情绪骂了一句，“忠犬？”
孙成阳没与她计较，“一一不要让我为难。”
将她带到三楼妇产科，李一一彻底绝望没有了挣扎的意思，躺在冰凉的病床上，看医生戴着口罩进来，她想起江玲玲曾经羞辱陆野的话，这一刻她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这是另一种侮辱。
眼泪顺着眼角划过脸庞，她终于认清母亲不是管控欲强，是从始至终没有站在自己的角度，她甚至不爱自己，没有信任不给自己留任何尊严。
她是一台需要保持原厂设置的机器，只为了去巩固罗怡在海壹的地位，而需要去联姻的商品。
就像罗怡也逃不开这个命运，可她没办法做到以死相逼，也不会蠢到在羽翼未丰的情况下去做无谓的反抗。
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李一一如同一具丢失灵魂的躯壳，静静走到罗怡旁边，肩膀抖动忽而冷笑了两声，她揩去眼尾的泪，笑容弧度更加大了，那双眼没有了往日的蓬勃朝气，如一汪窥不见底的深潭，毫无波澜，静看罗怡。
在长廊谁也没有说话，罗怡带来的助理，包括孙成阳无人敢靠近。
过了好几秒，李一一眨眼扫开了眼底的薄雾，“妈妈，您说的对，人走错一步就要付出代价，您今天给我上了很重要的一课，将来我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轻轻笑了，“这一年哥哥柳南都曾经说过我很像您，我一开始并不觉得，但刚刚躺在那里，头顶只有刺眼的灯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是这样的。可我能做到比您更好，好到总有一天您会对我刮目相看。”
罗怡怔了一瞬，看女儿还是那样笑着，没有悲伤没有任何情绪。
“陆野对您妥协是因为他在乎我的学业在乎我的人生，可是妈妈真的在乎过我吗？”
听着女儿一字一句的控诉，罗怡百口莫辩，带她来医院这件事终究是自己太冲动了。
李一一往后退了一步，“妈妈不是答应陆野要让我和他道别吗，我现在征求您的意见，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罗怡伸出手想要说什么，话全部卡在喉咙，眼前的一幕，包括在茶楼里陆野的眼神，都太过似曾相识。只是李一一比曾经的自己冷静太多。
她远胜过自己，而自己固执了二十六年，罗怡不敢猜自己的女儿，会否像曾经的自己那般决绝。
“妈妈不说话，我就当您默许了。”
李一一转过身，走到孙成阳旁边，“对不起，刚刚是我太激动了，才说了那句话。”
孙成阳摇摇头，“没事儿，我送你回去。”
“好。”李一一随他去乘坐电梯，再回头看了一眼罗怡。
终于想起那句话，她曾是这样教育自己的。
“一一，兵法里从不打没把握的仗，走错一步就是全军覆没或万丈深渊，所以今后不管你做任何事，看清脚下的路，做好计划，在确保万无一失的时候，才可以向你的目标迈开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