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
罗怡在楼下看见拉着行李箱出来的陆野,她坐在车里始终没下车,让孙成阳拦住了陆野的去路。
他在陆野旁放下两个箱子。
陆野瞥了一眼,搞得像拍电影里一样,他自然知道里面是什么。
此时其中一辆车的窗户降下来,罗怡缓缓开口了。
“一一小时候带回家一只流浪狗,她将它打扮的很漂亮,但是我却将它丢掉了,认为这样的动物身上有细菌不干净。她不吃不喝和我闹了好几天,最后出去找了一夜,淋雨发烧住了院。”
陆野侧过脸冷声回应,“我不是流浪狗。”
“我知道,但我不想一一因此认为是她的过错,三百万足够付清你奶奶的医药费,并且结婚生子。”罗怡顿了顿,“这不是施舍,是希望你记得她对你的好,去做正确的事。”
话到此罗怡没再多说,关上车窗。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提点这个年轻人,给予他帮助。她只知道一个如此潦倒的人想要翻身,没有别人的帮助是几乎不可能的。
而且陆野的那个眼神让她动容,也不是像别人,是像自己。
当初她也是这般抓紧对方的手,面对自己的母亲,毅然决然地说,不会放弃对方。
然而她终是没做到。
陆野也同样没有做到,因为她和女儿一样,有个强硬的母亲。
而她在这一刻,罗怡好像也明白了自己的母亲为难,明白父亲为了整个罗家,不得不选择的一条路。
只是她没有和对方道别的机会,甚至就这样将她丢在茫茫人海,再也找不到了,只能将她当做秘密藏在心里,日覆一日。
罗怡站在2801号房门前的时候,终于将曾经的往事抛开。
秘书拿出备用钥匙将房门打开。
她看见发丝凌乱躺在地上似乎已经不省人事的女儿,罗怡惊悸丢下自己的包,顾不得形象坐到地上,将李一一抱在怀里。
拂开她被泪水沁湿的发丝,看到她的眼睛微肿,脸上全是泪水。
李一一擡眸望着罗怡,喉咙里只发出微弱的声音,“陆野走了,妈妈为什么要让他走?”
罗怡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抱在怀里,顺着她的背,“你还小,以后会遇见更多更好的人。”
“可他们不是陆野…”李一一从母亲肩膀处离开,“妈妈对不起,我知道我做的很过分,可是您能不能让他,让他回来。”
她的这副模样与医院里天差地别,罗怡意识到女儿动了情,此时自己更加不能心软。
可自己再说什么李一一显然也不会听进去,就像她失踪后的那些年,自己发疯的到处找,任何人的劝告都无法落入自己耳里。自己睁眼闭眼,心思全在寻人一件事上。
后来漫无目的的寻找了几个月,意志消沈,事情变得更加糟糕。罗怡只能松口与李安庭结婚,接管公司再用金钱与人脉去支撑她找人这件事。
罗怡收回涣散的思绪,“现在是你学业最重要的时候,不能因为这些事分心”
罗怡耐心劝说,李一一却浑身抗拒,“你不在乎我想要什么,你也根本没有真的去了解过我,你只是想我成为一个工具,对不对?”
“不是的!”罗怡想将她拉入怀却被推开。
被女儿拒之千里的这一瞬,罗怡终于感觉到作为母亲的失败,强硬的姿态软了,心口被女儿的模样折磨,落下泪,“妈妈从来没有想用你去换取什么,从来没有!”
“你和爸爸结婚是因为外公和爷爷,你爱过爸爸吗?你不爱他,所以你也不爱我和哥哥,你想让我和你一样和一个不爱的人结婚!”李一一往后退几步。
“妈妈爱的人是送你戒指的那个人,你得不到,也不想让我得到!”李一一失去最后一丝理智,“我讨厌你!我不去英国了,那根本不是我要的,我想学画画妈妈不让,财大也从来不是我想要的!”
听到女儿的话,罗怡用力将她拉起来拖到沙发上,“李一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不准提那个戒指,你什么都不知道!”
罗怡愤恨,一激动失手将桌上陆野买的那瓶香薰蜡烛打翻在地,“我不爱你?我…我曾经没办法嫁了李安庭,所以我不愿意让你和我一样。我让你和他们见面,是把你当商品吗?我从来没有强求你和他们结婚。或许是我的做法让你误会,但我从来没有想用你去交换什么。”
李一一根本听不进去母亲的话,起身抗拒逃离,“那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和陆野在一起!”
“因为他的身世就不可以!”罗怡拦住女儿的去路,“李家罗家,不可能接受一个杀人犯的儿子!你让那些股东怎么想!”
李一一甩开母亲的手,继续往前走。
看她已经听不进去任何,罗怡吼了一声,“李一一,如果你想让他安稳度日,就给我忘了他!”
李一一的卧室方向发出关门声,罗怡掩面跌坐在沙发上。
孙成阳此时才敢走上前,将纸巾递给罗怡,“一一还小,她的人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才会这样。等...等过些时候就会好的,她会想明白什么才适合她。”
“她觉得我不了解她,可我知道她只会认为她喜欢的就是合适。”罗怡扶着跳痛的额头,“陆野如果是个清白人家,哪怕他是个服务员,我都可以让她去谈一场她想要的恋爱。被骗了伤心了都没关系,她有我,想和他结婚也可以,可是陆野他…”
罗怡叹口气,她有她的无奈。
擦了把泪,罗怡擡眸看着自己亲手装修出的的房屋,早已不似从前。
阳台上摆着花草,郁郁葱葱,清冷墙壁挂上画,她能猜到是女儿画的,电视机立柜旁贴着对联的鱼缸里,一条鱼似乎万般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当自己用女儿学业威胁陆野时,他那种痛心挣扎却又无法转圜的眼神,再次出现在罗怡眼前。
那样的眼神背后有不甘,是想要冲破世俗枷锁的韧劲,他的隐忍,他的成全,都在一双眸子后。
他的眼睛太干净,藏不住情绪。
“罗总,其实…”孙成阳顿了顿,还是选择不再说。
“你留在北川。”罗怡快速整理了情绪,将乱了的发丝别在耳后,“跟着陆野。”
“不让他再接近一一?”孙成阳试探问了一嘴。
“不是,他不会再找一一。”罗怡拎着包往前走,看到冰箱上的小黑板。
是女儿和陆野约定去灯会的事,然而被自己打乱了。
她抚摸边缘,没有将字擦去,露出浅浅一笑,心中却是道不出的心酸。
“一一总有天会明白,相互喜欢过,就不是遗憾。”罗怡说完似乎如释重负。
因为这句同样是讲给自己听。
-
孙成阳听了安排留在北川,去警局托人查询发现陆野去城边租了一个单间。KTV和面包店的工作都辞去了,没留下一点消息。
他又查了当时度假村的面试资料,陆野留下的电话和微信,也都已经没有使用。
陆野似乎是下定决心要离开李一一。
孙成阳每天租着不同的车跟在陆野身后,发现他除了出门买烟买酒,整日都待在家里。
一个星期后再出门,头发长了。
孙成阳拿出提前准备的望眼镜一瞅,惊叹:好家夥胡子都没剃,身上的T恤是几天没换了?都入冬了还穿凉拖鞋?
孙成阳止不住叹气,“一一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得气死,给你钱是让你实现财富自由,在家躺尸的?”
陆野将最后一个空酒瓶丢在垃圾桶,凉风瞬间将他吹醒。
他打车直奔医院,浑然不查背后的孙成阳。
住院部五楼,严敏看电梯门开,进来一个垂头走路不稳的人。心生疑惑。
眯眼弯下腰仔细观察,跑上前,“陆野哥,你怎么了?”
陆野没理会她,直接往病房走。
奶奶不知道是否心里有感觉,今日睡得不安稳,一觉醒来现在十分精神,正在倒温水喝。
“奶奶。”病房里没有其他人,陆野跑上前想抱住她。看见身上有管子,他停下动作,牵起奶奶的手撒娇,“奶奶,我好想你。”
奶奶鼻子不大好,也没闻见他身上的酒味,只拍拍他的背,“怎么自己来了,一一呢?”
两个字把心脏割伤,陆野喉结滚动,目视前方无法言语。
“和一一吵架啦?”奶奶握着他的手,“男孩子要让着女生。”
走廊的灯光映在半边脸颊,陆野嘴里铁锈般血腥味在蔓延,他将嘴皮咬破。
“奶奶。”陆野扑在奶奶腿上,再擡头已泪眼婆娑,“这不是我可以选择的,如果…如果可以,我也不想陆建民是我父亲,我连和她做朋友的可能都没有了。”
陆野神志不清,“她不要我了。”
奶奶听在耳里,心口发疼。
曾经村里的人都说,“陆野会和他父亲一样。”奶奶每每听见,都会辩驳,“他是个好孩子。”
后来陆野长大,眉眼间有了几分陆建民的影子,可全然没有人在意,他纯真的笑容和她母亲一般灿烂动人。
他们依然给他贴上杀人犯儿子的标签,好让陆建民的故事,继续当作谈资。
奶奶替陆野擦擦脸,“一一是个好姑娘,不会不要你,怎么了给奶奶说说。”
陆野不成句的胡言奶奶听得不明白,只知道陆野搬出来了,一一的母亲不喜欢他。
加上陆野提起陆建民三个字,奶奶只猜,一一家里肯定嫌弃他了。
“你和一一在一起你开心吗?”奶奶抚摸他的背,仿佛再次下定什么决心,“遇见她你后悔不?”
陆野点头又摇摇头。
“那就对咯。”奶奶抓紧陆野的手,“很多人这一辈子都遇不到这样一个人,你遇到了喜欢的姑娘,分开了难受了,或许一切都是有定数的。但你非要去记住不愉快,忘记开心,就是你的不对了。”
陆野揉着疼痛的头,听不懂奶奶话里的意思,自顾自地说,“如果我生在好一点的家庭,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是奶奶没用,是奶奶拖累你。”奶奶被情绪渲染,如芒刺扎心窝,浑浊泪水长流,只能将陆野抱在怀中,像小时候一样不停抚摸着他的背,算是安抚他。
望着空荡的病房,奶奶无声叹息。
“德昌,我的病不会好的,不耗了不医了,小野手里有公司的捐款,他可以拿去盖房子,娶媳妇,不能再用在我身上,我不能再耗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