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
晚上车流量不大，回家这段路并不堵车。在拐个弯就到家门的路口，李一一听见陆野的话，猛地一脚踩向刹车。
车身忽然停住，两个人都因为惯性往前倾。
李一一干脆直接停车，转过身看着还嬉皮笑脸的陆野，“我吃醋？”她叹了一口，“陆野，你怎么能有这么离谱的想法？”
陆野镇定自若地，“离谱吗？我这是合理推断。”
李一一盯着他，“你觉得合理？”
“对，因为你问过我好几次。”
说完陆野安静几秒，随之态度端正不少，“程莱的事，我还是得先给你道个歉，我也告诉过她不要再做这些事，打搅你工作。”
听见陆野的话，李一一喉咙有些哽咽感，“没关系，我不在意。”
说完这句，李一一伸手想要将车重新启动，手指却微滞，脑海里不可控的自动播放了那天两个女人说的那些话。
顺着这些话，她又再次想到之前，程莱可以说出当年自己她送给陆野的画背后的字。
有些鬼使神差的她收回手，不安握着安全带，蓦地问了一句，“你和程莱是发生过什么吗？”
问出来她其实有些后悔，神色慌张想要启动车，想赶紧回家。
然而伸出的手被陆野拦住了，“什么叫发生过什么？”
某种意识和画面灌入脑中，那种感觉很奇妙，但偏偏就挥散不去了，一系列的问题涌上心头时，李一一下意识就问了，“我觉得很奇怪，你们没有发生什么，她为什么非要和你结婚。怎么就...”
那几个字她踌躇了一下，最后说得很轻，“喜欢上你了。”
陆野心头颤了颤，觉得不可思议，微张了唇，“她们给你说什么了？”
在李一一心里陆野这个回答在这一刻如同把事情确凿，她乱了分寸，脸色发白，“没说什么。”
“我和她什么都没有。”陆野呼吸加深，语气也重了，“我和她就只是亲人关系。”
李一一拉扯着安全带，“那就是你没有把事情处理好。”
“是，是我没把事情处理好。”陆野似乎并没有思考，很快就说，“可我告诉过她很多次了，她揪着不放，我也没办法。”
陆野的语气开始激烈，李一一却突然觉得陆野这样的情绪好像成了做贼心虚。心里怒气腾升，“那你在没有解决好事情之前就说什么追不追我的话，不觉得很...很...很像个渣男吗！”
她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脏话也骂不出一句。只是声音大了些，好像偏头痛又发作了，她呼吸有些困难。
暗淡光线下，她看不太清陆野的表情，只感觉他呼出的气体里有些许酒精味，这令她更加觉得闷，想直接下车了。
李一一伸手要去解开安全带，却发现陆野的手掌已经将安全扣彻底覆盖住，身子往她这边靠过来，额间碎发遮挡在晦暗不明的脸上。
他擡起眉眼，一双眼浮起碎金似得光芒，眼里的情绪有些虚。
撞上他的视线，有股很强的压迫感，李一一闪避移开。陆野却是追着她的视线，窥探着她的情绪，好像一丝都不想放过。
他静静凝着她，仿佛要从她不安的情绪里把自己看穿，李一一想要去推他，男人却是纹丝不动。
僵持了近一分钟，车内有些诡异的沈默。
陆野脸颊忽然动了动，“你在意。”
李一一不搭话，陆野还在继续追问，“能不能告诉我...”
他带着颤音，李一一往后一仰，与陆野拉开距离，四目相对，警惕的眼睛打量着他。
此时对向驶来汽车，一片光落到陆野脸上，借着短暂一刹，李一一分明看见陆野眼圈晕染开了一片红，连眼尾都带着一点晶莹。
陆野还凝住她的脸，等周遭又恢覆安静，才传来了他干涩的声音，“七年前，你有喜欢过我。”
男人眼底的炽热坚定，语气带着央求的意味，让李一一下意识躲避，黑睫颤着垂下眼帘，“这对于你来说重要吗？”
“或许不重要。”
李一一诧异他的回答，又将视线落到了陆野苦涩的脸上，他勾着苦笑，“因为不管你喜不喜欢，都改变不了我。”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认真，“可我想你别骗我了。”
她很肯定在陆野的声线在颤抖，李一一调整了一下情绪，回答道：“可以，但有个前提，是你找程莱说清楚，我不想以后还因为这种事闹到我公司。”
话落，李一一始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又很倔强的补充了一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也不在乎过程，这七年你和程莱发生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一个结局。”
陆野喉结滚动一下，“都不在乎吗？”
李一一答得很干脆，“对，我不在乎。”
“所以只要我没有做到，时间一到你就会像七年前一样，离开北川？”
陆野笑得几分心酸，李一一内心几乎摇摇欲坠，挣扎一下仍然镇定道：“对。”
陆野目光瞬间停住，神情发楞。停顿了许久，那双丹凤眼微微挑起眼皮，沈声道：“那就证明一下你不会再骗我。”
李一一下意识看了陆野一眼，才发现他比刚刚靠得更近了，猩红眼眶中带着难以言状的偏执。
想起因为给他奶奶捐款的事，和曾经一个接一个的谎言，李一一身子不由瑟缩了下，“怎么证明？”
陆野这才敛起了那副寡淡神情，明显身子又往前移动一毫，更浓的阴翳将李一一身躯覆盖。
她终于清晰看见陆野眉目之间覆上一层宛若月光柔和的笑意。
这个眼神太过熟悉，李一一发呆出神，好像时光倒退将她拉回七年前的那个寒冬，陆野在临走前，就是用这般神情看着她。
要向她要个确定。
和一个吻。
对视不过几秒，她已经感觉到陆野呼吸急促，带来极大的危险气息。
陆野坐着极其细微的吞咽动作，滚动的喉结与薄唇被李一一收入眼底。
一股酒香被逼仄的空间放大。
这一瞬天旋地转般的苍白感席卷了她的神经，曾经也是在这样酒气弥漫的两个夜晚，她看着陆野的唇，被蛊惑般偷偷将自己的唇覆了上去。
陆野此刻的视线将她牢牢钉在车椅上，他俯身到李一一耳边，“那年校庆你答应过我一个条件，现在可以兑现？”
温热的风缠绕发丝撩拨到她的耳廓，李一一的心跳仿佛不再正常运转，整个人想逃却被陆野扯着安全带彻底束缚。
看似征求她的决定，但这样的动作分明是将她视作落入猎人手中的猎物，只能等待对方的进攻或玩弄。
随着陆野的愈发靠近，李一一鼻腔里钻进男人身上一股很淡的海洋味道，似乎又揉进一点儿薄荷。
像那年盛夏他摘下阳台上的薄荷叶，在手中轻拍，丢入自己的装着冰块的气泡水中。激起一连串的汽水泡在杯口炸开。
细小的水珠落在自己的脸颊，清凉又好像缺了氧。
那时她一擡眸，陆野在阳台逆着光，将食指轻轻送到她鼻尖。她看不清陆野的表情，只听见他很轻地说，“是夏天的味道。”
那年光影下的少年在记忆里与眼前人重叠，她能感受到男人胸口炙烈的温度好像那日盛夏的风，温软拂过脸颊。
他步步紧逼让自己几乎快要喘不上气，可她已经被包围，只能本能伸出手抵在陆野胸口，“你...你要干什么？”
陆野暗哑嗓音，“我想，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她明知故问，这与当年如出一辙，而那时她给了他答覆。她在短短几秒的时间里内心反覆挣扎，在罗怡的话里，在自己的无能为力里溺水无数次。她想要迎上那个吻，好得以打破恐惧彻底呼吸。
可她却在最后的那一刻，侧脸开，好像脱掉男人给的逃生衣，任随自己跌入海底，看着涌入眼眶的波澜彻底将男人的面容身型模糊。
留给他一句我只当你是朋友。
她也在日后的时日里，在英国在京北的每个日夜反覆对自己强调丶暗示，若有下一次，她绝对不会再回避。
面对陆野的再次进攻，李一一没有在躲避，迎上他的目光。手指不经意间穿过他衬衣纽扣之间的缝隙，指尖的凉意很快被温热所覆盖。
顿了两秒，她直直望着陆野近在咫尺的眉眼，薄唇动了动，“陆野，这不是我的初吻了。”
意料之外的回答，陆野垂下眼帘，窗外昏暗的灯落在她的唇间，带着一丝透亮。
他呼吸顿住，擡手用拇指轻柔在她下唇触碰，感受到女生的紧张，他反而放松了语气，“我不在乎。”
从前他思前想后，他反覆斟酌，在每一个可以说出口的瞬间不用别人告诫，自己先退了步。
所以这些年他似乎变得愈发贪婪，不在乎过程不在乎用什么手段，只要他想要，他就要得到。
而李一一是他的贪念里，最大的欲望。
尽管他现下的脑海里已经隐约形成一个陌生男人的轮廓，在不断的剪影里出现一些极度暧昧又旖旎的画面。
可他还是不想就此放手。
那股诱人的海洋味与酒香依旧无孔不入的钻进身躯，李一一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一次她好像再次捕捉到一股淡到几乎快要分辨不出的烟味。
她的眼里只剩下陆野侧脸的轮廓与渐渐阖上的眼。
心中热烈发酵升温，李一一不受控说起，“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这一句好像给空间做了降温，也像一根强有力的藤蔓扼住了陆野的躯体。
他没有再靠近，就这样定格，保持这样的姿势。
他掀开眼皮，盯着李一一的眼眸，这次她没有躲，却好像比躲，更残忍了些。
时间流逝不知多久，陆野起身到一半，又停下。嗓音暗哑，“如果我吻了你，你是不是会很难过？”
李一一顺利呼吸，眼睛里蕴着与陆野的较劲，直勾勾看着眼前失去猎人姿态的男人。
克制住翻涌心潮，她平缓却又带些许针锋相对地说，“你想知道？就解决好事情再来找我。”
这短短几秒的对视表面平静，内地里却暗潮汹涌。陆野用目光锁定她的脸，这一刻惊觉，比起曾经那个在自己面前憋着泪光，抿着唇满脸倔强的李一一，如今的她，自己再也看不透了。
血管好像进入千万根针，随着血液流动，刺得自己每一寸肌肤生疼。
他努力平静看着她，在已经乱掉的思绪里抽丝剥茧，想找到对方的破绽。
但最后无功而返，好像那些针已经进入心脏，让他没有了思考的能力。
只唯一觉得。
这一年的李一一，好像真的不喜欢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