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听着辘辘的车轮声和马蹄的哒哒声, 顾钦原本平静的心绪却一点点波动起来。
她不住摩挲着手指,想问苏玉澈为什么这个时候来接她,还没有过乞巧节, 他究竟知不知道乞巧节来找她是什么意思?
顾钦沈默着, 可她一颗心却十分躁动, 摩挲手指的小动作逐渐变成坐立不安, 在马车内望来望去的。
静默了一会儿,苏玉澈开口道:“听闻街市上出了乱子,险些伤到人。”
“啊,是。”顾钦道,“都已经解决了。”
“将军的手又伤到了?”
顾钦噎了下,主动摊开掌心给人看,“也还好,破了点皮。”
“都出血了。”他却皱起眉, “回府上药罢。”
“好。”顾钦自然乐意之至, 她往后靠了靠,觑了眼苏玉澈温润的眉目, 问道,“苏相就是因为此事才来接我吗?”
苏玉澈微叹一声:“还有别的原因......陛下...在我府上。”
顾钦有些意外,一来她不明白李长安找她是想干什么,二来既然都出宫了,想必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 难道是狼妖的事有了进展。
苏玉澈的神情很不对劲, 从她上了马车开始,他看上去就郁郁的, 明明之前不管遇上什么麻烦事,他都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的。
顾钦怀着一肚子的疑惑进了苏府客室, 苏玉澈却没有再跟进来,而是在外面等着,客室门边站着两个内侍,一左一右,恭敬地垂着双目。
“臣参见陛下。”顾钦行礼,看向屋里正襟危坐的李长安,后者看着她款款一笑,道:“坐吧。”
既然是下职时间,顾钦也不客气,挑了把椅子随意坐下,然后等着李长安开口说事。
然而李长安似乎也在斟酌,他审视的目光落在顾钦身上,过了许久才问出一句话来,“顾钦,你可愿入宫?”
在问出这句话之前,李长安并非没有设想过她的反应,大抵是大喜过望,欢欢喜喜地应下。亦或是感到震惊而推辞,但他从未料想过顾钦的反应很是平静。
她平静地坐在原地,甚至习惯性地翘起二郎腿,很快又觉得不妥放了下去。
“陛下,九王没有告诉你,臣已有意中人吗?”
“你说霍启年?”李长安一怔,“你当真慕他?那你为什么要退婚?”
顾钦道:“不是霍启年,臣的意中人另有其人,陛下不妨猜猜那个人是谁?”
她双目清明,定定注视着李长安,李长安忽然发现他从未在顾钦眼中看到过对他的畏惧,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就像是在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说话一样。
李长安开始思考这段时日以来顾钦身边的男人,她身边那两个副将年纪都至少比她大上一轮,似乎不大可能。
武将好像也没听说跟谁走得比较近,文臣就更不用说,顾钦不必上朝,她跟那些人都没什么接触。
府上的下人好像都是女眷......
渐渐地,李长安的目光缓缓移到了等在外面的苏玉澈身上。
“你是说......”李长安恍然大悟。
“是他。”顾钦道,“陛下应该没有什么意见罢?倘若事成,我与苏相,都必将更加殚精竭虑,为陛下分忧。”
李长安失声之馀又觉得理所应当,苏卿容貌出众,这两个人成日待在一起,哪儿能不生出什么情愫呢?
“当初...当初还是朕让他多与你亲近的。”李长安叹了口气感怀。
“我对他一见钟情。”顾钦也侧目,看了眼守在外面的那个身影,“所以,还请陛下今后有所收敛,不论是在他面前,还是九王,亦或是旁的什么人,都不要再表露出这方面的意思了。我知道陛下有此心只是为巩固权势,只要陛下肯放过我,臣今后定当万死不辞效忠陛下。”
李长安被顾钦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想要她,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那都是君恩浩荡,她竟然说让他放过她。
“你知不知道这话是大不敬?”李长安肃了神色,向来温润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臣只是想跟陛下说清楚说明白而已,以免今后又有了什么不必要的牵扯,陛下,臣这里还有更为大不敬的话想进言,您若剥了臣的职位将臣纳入后宫,您当真觉得凭他一人之力能助你对抗世家门阀吗?”
顾钦起身,掀眸看着李长安,在屋中跪了下来。
“臣与苏相,愿一同辅佐我主为大燕圣明君主,还望陛下成全。”
她对着李长安一拜,额头抵在手背上伏地不起,大有李长安不答应她,她就不起来的意思。
李长安被顾钦几句话说得七上八下,五味杂陈,他眼神覆杂地看着顾钦,道:“这件事,苏卿可知道吗?”
“他会知道的。”顾钦道,“那臣多谢陛下成全。”
顾钦说着又叩一首,已然从容地站起了身,李长安咋舌,他什么时候答应了?
片刻之后,顾钦跟在李长安身后出了客室,苏玉澈见他们出来,不知道究竟谈成了什么样,更不知道自己现如今该如何称呼顾钦。
她是顾钦...还是娘娘?
“陛下。”苏玉澈颔首见礼。
“朕回去了。”李长安道,天子声音平静,听着好似是不曾动怒的。
“臣恭送陛下。”苏玉澈心事重重地道了一声,擡眸却见顾钦正在盯着他看,他有些心虚地别开眼。
宫中的马车就候在苏府门前,李长安乘上宫车回宫去了,剩下顾钦和苏玉澈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相顾无言。
还是苏玉澈先开了口:“不早了,将军回去歇息。”
“回哪儿?回宫里吗?”顾钦几步走上前来,她弯下身掌在苏玉澈轮椅的两个扶手上,将他整个人禁锢在轮椅和自己怀抱之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苏玉澈浅吸了口气,匆匆将视线飘向别处,心中的内疚一时攀升到了顶峰。
他道:“那将军......答应了吗?”
苏玉澈的声音都轻了下来,他也是在外面等待的那段时间里发觉,自己好像格外在意这个问题。
从一开始发现陛下对顾钦生出这样的心思之后,他就一直想知道,那顾钦是怎么想的,她会想常伴天子左右吗?
在思考迫切想知道这个答案的同时,他甚至下令让墨阁的人将丞相府层层围住。
他足够了解陛下的为人和抱负,可一个男人,一旦沾染上和女人有关的事,便会不理智起来,他不能拿着自己的了解去赌陛下会不会迁怒或伤害顾钦。
他就守在门外,等待着这场谈话的结局。
可是出乎苏玉澈意料的是,里面的谈话声太平静了,好似一汪水,无波无澜的。
两个人交谈的声音都很低沈,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便只能一路忐忑地等李长安离开。
“苏相...希望我答应吗?”顾钦垂眸,她观察着苏玉澈的神色,不想放过一丝他的表情。
今日丞相府中的人明显要比往常多,他带着墨阁这么多侍卫守在这里,守的是谁?
难道担心她会伤了李长安不成?
苏玉澈好不容易问出口的问题又被抛了回来,他无意识地握紧双拳,快要被顾钦灼人的视线逼得无处遁形。
他道:“...若陛下执意......”
苏玉澈欲言又止。
他本意是想说,若陛下执意强迫顾钦,那他会护着她,悖逆的法子有些破釜沈舟,当着顾钦的面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
然而顾钦理解错了,她以为苏玉澈是想说,若李长安执意如此,那她也违逆不了。
“若他执迷不悟,方才他就不会踏出那间屋子!”顾钦沈下脸来,她原本纯澈的琥珀色眸子在黑夜的映衬下变得乌黑,而后她直起身子,看着苏玉澈的目光也冷了几分。
苏玉澈从没见顾钦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时,总是温和又带着笑意,他紧紧缠住自己的手指,几乎要把自己绞伤。
“你敢弑君?”苏玉澈的声音很轻,若不仔细都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有何不敢?他当时站得离我那么近,我杀他只需顷刻。”顾钦冷笑一声转过身,“苏相,时候不早了,顾某就不打扰你歇息了。”
她说完便翻墙出了丞相府,动作快得苏玉澈都来不及叫住她。
顾钦生气了。
苏玉澈拢紧手指,他能明显地感觉到,顾钦在生他的气。
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久到苏丁都出来找他了,比手示意要不要送他回去。
苏玉澈点了点头,视线却还留在顾钦离开的那个地方,他有一种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好像顾钦再也不会来丞相府了似的。
苏丁觉得今夜公子有些奇怪,他什么也没多问,推着苏玉澈回了房。
翌日一早,苏丁进屋想服侍公子洗漱,却见公子已经醒了,他一个人静静坐在床沿,头发也乱糟糟的,一看就是昨晚翻了好多次身,早上又没及时打理。
苏丁有些意外,他家公子是极注重形象的,即便是在他面前,也从不露出不修边幅的模样,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公子这副样子。
等走近了,苏丁才瞧见苏玉澈发红的双眼,他睁大眼睛,内心更加吃惊了,这是......一夜没睡?还是哭了?
苏丁认命地为苏玉澈梳洗,打理他的头发,整个过程,公子都安静得出奇,一句话都没有说。
直到吃饭的时候,苏玉澈才问:“你说她真的生气了吗?我其实不是陛下的帮凶......”
苏丁不明所以,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怀揣着这个疑问,苏玉澈坐上了出行入宫的马车,他突然有些排斥进宫,不想看见陛下那张脸。
要到时间了,可是每日早晨都会来相送的人没来,苏丁等了又等,拿不定主意,钻进车内去问苏玉澈。
“...再...再等等罢。”苏玉澈道,“再等一等。”
与此同时,苏府门前不远处的柳树上,顾钦随意坐着,一双眼睛盯着那辆停在门口的马车。
...要不要去呢?昨晚她是不是对他太凶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