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辞别蒋楚楚后, 两人终于坐上了回府的马车,两人静静的,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半晌, 顾钦问他:“困了吗?”
“......没有。时间太晚了, 反而不困了。”苏玉澈轻声回应, 他依旧端坐在马车内, 不像顾钦随意地躺着,搭起的一只脚随心所欲地晃动着。
“天不亮我还要进宫去。”顾钦道,“朝廷那边我替你告假,你好好睡一觉。”
苏玉澈默然,难道顾钦出宫一趟,就是为了把他送回来?
“南暻使臣也需细细盘问。”想了想,苏玉澈补充道,然而他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顾钦对蒋楚楚说的话, 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不知落处。
“嗯。”顾钦应着他, 第一声还漫不经心地,下一句的问话却沈甸甸起来, “苏相......应该没有什么婚约在身罢?”
本来只是平平无奇的一辆马车而已,苏玉澈却觉得顾钦问完这一句话后,这偌大的马车好似变成了个蒸笼似的,惹得他浑身都热了起来。
“并未。”他答着,双手十指收紧, 心口怦怦跳起来, 有种意外详实的预感翻天覆地而来,弄得他整个人都紧张透顶。
“那可曾有中意之人呢?”顾钦一下翻起身子, 支撑着坐在苏玉澈身侧,无形之中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几分。
顾钦觉得, 她今日在蒋楚楚面前说得那样明白,又三番五次说过自己已有心仪之人,若不尽快托出心思,万一苏玉澈以为喜欢的是别人怎么办?
他的字都给她叫了,难道以后她还能眼睁睁看着苏玉澈再把自己的字给别人吗?
“也不曾有。”苏玉澈闭了下双目,他几乎感觉到顾钦温灼的气息在搔着他了,心口的那头小鹿又起劲起来,好像要将他撞破似的。
接下来,顾钦会问他什么呢?会不会问他......愿不愿意跟她在一起?
他愿意吗?苏玉澈心里还在疑虑这个问题,他总觉得还不到时候,还早呢,一切还未尘埃落定,还有那么多事要去做,可自己却不受控制地轻轻点了下头,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他指尖一颤,顷刻间又恢覆常色。
好在马车里的光线够暗,顾钦并未注意到他的举动,她掀起马车的一角,看着丞相府漆黑一片的院子,道:“要不要我抱你进去?省得麻烦。”
其实也没有省去多少麻烦,但是顾钦就是很想抱他。
也不知苏玉澈是困了还是如何,他竟没有拒绝,只是迎着顾钦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
顾钦被他这个字说得心口微颤,身子往里一探就把人囫囵抱了出来,她掂了掂苏玉澈的分量,很是高兴。
“最近有些重了,可见主食还是要吃的。”
“重了吗?”苏玉澈闻言动了动身子,生怕顾钦抱着他有些吃力了。
“重得刚刚好。”顾钦抱着他一边朝里走,一边道,“记着我已经替你告假了,好好睡一觉,早朝不必来了,知道吗?”
苏玉澈点点头,他点完又意识到顾钦是看不见的,于是又“嗯”了一声。
其实顾钦纵是看不到,也能感觉得到,他柔软的墨发搔在她颈侧,痒痒的。
这人今儿怎么乖成这样?
她按捺下心头那点热切的心思,将人好生安顿在床上又盖好了被子,才道:“都这个时候了,元希不会还想沐洗罢?”
苏玉澈看着她,摇了摇头,温敛的目光勾得顾钦又想亲他,好半晌才将自己放肆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顾钦轻咳一声,道:“那我...这就走了。”
“好。”苏玉澈应着,一双澈润的眼睛却始终看着顾钦,直到顾钦转身离去,背影再也看不见了。
顾钦走出丞相府,辗转来到皇宫,马德全和周敬一前一后地走来,说刺客已经醒了,正在被审讯。
顾钦便让这二人带她去见人。
审讯在皇城司,皇宫内部事宜本是交由刘一虎经手,但是现在刘一虎也被革职,顶头的将领又与刘一虎亲近,这件事又是陛下亲自让顾钦接手的,审讯犯人自然由左卫负责。
顾钦到的时候,审讯官正在抽刺客鞭子,她看了一眼,女刺客几乎被打得衣不蔽体,偏生审讯官还尽往不该抽的地方打。
“将军,您来了。”审讯官上前行礼。
“你下去罢,我来问。”顾钦道。
“是,是。”审讯官立即退下了,马德全和周敬背对着牢房守在门口。
顾钦斩断了束缚刺客的缰绳,顺手解下一件衣物盖在刺客身上。
女刺客一楞,沾满血渍的面庞擡起看了顾钦一眼。
“你就是那个大燕女将军?”
顾钦低头,抿唇笑道:“既称呼我为大燕人,看来你不是大燕人。那你是从哪儿来的?南暻?”
女刺客冷笑,“若我说我是北狄人呢。”
“北狄人的肤色,也如你这般白皙细腻么?”顾钦目光落在女刺客脖颈上打量了一转,“你叫什么名字?”
女刺客答:“伽兰。”
“听起来有些像西域名,是你的主人给你起的吗?”顾钦闻言竟是在伽兰的对面坐了下来,一副打算促膝长谈的模样。
伽兰蹙眉道:“你是来同我聊天的?”
“聊聊又不会怎么样。”顾钦道,“那些狼人也是你的主人所养?”
伽兰道:“我无可奉告。”
她神色始终冰冷,丝毫不为所动。
顾钦道:“通常来说,不说就是默认的意思,所以那些狼人当真是你家主人所养了?”
伽兰皱紧眉心,“我的主人才不会做这种肮脏之事。”
“哦......看来你觉得刺杀天子实乃光明正大的好事了?”顾钦露出一抹笑意,“不过是险些得手,你的身手的确不错,速度也跟得上。”
“却没有你快!”伽兰沈下双目,“我都未注意到你,真是失策。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罢。”
“你好像很倾慕你家主人?”顾钦缓声,“他长得很好看?你喜欢他的样貌吗?”
“天下多以色度人。”伽兰不屑道,“我才不是这样的人,是主人收留了我,我才得以存活至今。”
这个刺客身上没有那股韧性和戾气,她只是这样平静地坐着,平静地等待着死亡。
“既然如此,为何要让你来做这样危险的事,挟恩图报罢了。”顾钦道。
话音未落,原本平静的伽兰猛然起身,一道掌风向顾钦袭来,被顾钦伸手截住。
伽兰见自己一袭未曾得逞,也未露出失望失色,只是目中始终含着怒气。
“不许你这样说他!”
“你会愤怒,证明我说得没错,说中了你的心事。”顾钦笃定着,将伽兰的手臂扔还回去。
伽兰揉了揉作痛的小臂,道:“他既救我,我应当赴汤蹈火才是。”
“行了。”顾钦起身,“既然问不出话,那你就待在这里,马校尉周校尉,将她好好关起来,再做些防止她自尽的手段。”
马德全和周敬应声称是,安顿好一切后随顾钦出了皇城。
“将军,那刺客就那么放着不审了吗?”马德全道。
“此人与饲养狼人的是两拨人。”顾钦道,“之前九王也说,是有人跟他通风报信的,我在想......”
倘若刺杀李长安的人和狼人不是一起的,难道那些狼人真是大燕人养出来的不成?
“今夜的事,牵扯到两国邦交,不宜明察,还是先按兵不动的好。”
苏玉澈手下有墨阁侍卫,这件事交给墨阁的人去做,也许会更好。
“眼看天就要亮了,你们忙了一夜,速去歇息罢。”顾钦道,“等天亮之后,我自会进宫向陛下禀报。”
马德全与周敬听命退下。
一个多时辰后,天蒙蒙亮,顾钦入宫面圣,大致说明了事宜。
李长安因为昨夜的事心有馀悸,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连南暻公主都被他遣送回自己的寝殿了,听见顾钦的话后更是沈吟发愁。
“你是说,京中现在有两股势力?”
“不错,眼下还不能确定身后之主是谁,但至少有一方是觊觎已久的,我与苏相先前便觉得南暻贸然来贺十分可疑,无法排除昨夜的事中没有他们的手笔。为今之计是京城戒严,以免又有狼人出来作乱。”
李长安长叹一声,道:“朕知道了,你自去安排,若有人手不够的,便去军营直接调传便是。”
等将一切部署好后已是下午,顾钦忙了大半日,心道这个时候苏玉澈差不多也该醒了,她便只身往苏府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她见迎面过来一队人,为首的好似是霍启年。
正好找军营那边还有些事,顾钦便站定在原处等他。
霍启年远远就瞧见顾钦了,就是瞧见了才临时改变了方向往她这边走,这会儿见人停下来好似是在专程等他,霍启年眼神都亮了亮,一颗心顿时飘飘然的。
他大步流星走来,精神奕奕地道:“阿钦妹妹是在等我吗?”
顾钦懒得计较他的称呼,公事公办道:“城西和城东还缺三百人巡查,晚饭后带着你的人去右卫报道。”
霍启年一楞,旋即道:“知道了!昨夜的事可还有什么进展吗?你别太累了,你一个女孩子家,本来就不擅长做这种事,要是有什么需要尽可跟我说!”
“好啊......”顾钦眯了下眼,“霍小将既然如此热情,不如城南和城北也由你的人去?”
说完她瞥了眼霍启年身后的,“你的人够么?”
“...一共,一共要多少啊?”霍启年摸着后颈道。
“四五百人。”顾钦道,“要是不够我再找别人。”
夕阳渐渐落下,在那二人身上投下一片美好的霞影,两个人身上都穿着同制的军服,好似无比登对。
苏玉澈敛目,馀光飘忽在霍启年那双健全的腿上,不禁也摸了把自己的膝。
他好像......是个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