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等风亦盼回到属于她的导演椅时, 却意外看到了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站在厉千跃旁。
“你怎么来了？怎么昨天没和我说？”风亦盼眼眸噌亮。
烟花路演结束后她就开始筹备新项目，而顾思泽则在为他的专辑加班加点，虽然线上一直断断续续有聊天, 可两人开年后就没再见面。
顾思泽听到她干嗓子的声音, 很自然地把手背贴到她的额头：“刚好在附近工作, 就过来看看，怎么感冒了没和我说？”
“小问题，就是...今天戏份有点覆杂，可能顾不上你。”风亦盼从旁边桌上挥了挥今天的拍摄计划表，想到厉千跃在一旁，又有些不好意思，“厉导，这是我朋友，刚谢了, 有打扰到你工作么？”
和顾思泽的关系并不准备公开, 风亦盼自然没介绍详细, 只能模凌两可表示刚刚的感谢。
“没......没什么, 我也是刚好有时间带过来。”厉千跃看到这个男人把手放在她额头，再听到朋友三个字，其实心里已经咯噔过, 不过很快还是转化了情绪，把手里的摄影机调度位置图的一个点指了出来，“爆破那边排练了两次, 已经没什么大问题, 不过我看了机子运镜模拟的调度画面, 中间轨道因为保护设施泡沫垫板位置没办法扑了，但之前我们讨论的是要一镜到底, 要不要调整？”
这场爆破戏会有一个展示村子被武装部队突击的一镜到底内容，厉千跃刚刚就是在配合那边的工作模拟，此时过来就准备找她商量，却没想到见到了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口罩男，还听场务说是导演的朋友......
风亦盼看了看时间，原定的拍摄计划是10点开始，此时时间已经来到9点半：“爆破组那边调整这些保护措施要多久时间？”
“至少要2小时，一些炸墙点都要连带调整位置，工作量不少，可能会影响拍摄进度。”说到这里，厉千跃有几分自责，“对不起，我的问题，勘景规划调度的时候，这些保护板我没考虑到。”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不是你的问题，要真有问题，也是是我的责任。我审核时不也觉得没问题？先解决这个问题，我想想......在这里断的话，只是时长问题，视角差不多够了，不用强求一镜到底。这样，再调一组摄影过去，从这边手持跟着拍摄，加两个视角。”风亦盼走到厉千跃旁边，用食指指向了一个定位点，“从这里拍，半身为主，先变焦距推镜头，然后在拉镜头，从场景局部到整体......”
构思模拟场景和镜头的构图样式，风亦盼又想到现在摄影组经验比较丰富的老俞已经自己做导演去了，这移动摄影，或者说运动构图还是一件需要经验的技能，镜头里画面，构图，景别，角度，光线，包括空间与空间的联系，这些摄影的语言，一般摄影师很难很快吸收掌握她所要的。
“这样吧，我跟你去，模拟一遍等下拍摄。”风亦盼拍板，也没顾及顾思泽，直接拿起剧本带着厉千跃前往事发点。
顾思泽看着忙碌的片场，想着多看看风亦盼，也跟了上去。
紧接着，便看到风亦盼手持着镜头，带着摄影师和厉千跃演练拍了一遍她想要画面结构，她明明嗓子嘶哑，可话却不含糊，在这嘈闹的片场还特意加大了声音，明明病怏怏的，却像是又使不完的劲。
“......等下这个让场务多找几个伤员群演......对这里，幸苦。”
“...这个镜头要这样拉，等下从演员到环境，可以参考《乱世佳人》结尾那个片段，在战场中寻找爱人，用的方式便是从女主身上的中景跟着步伐慢慢铺开，然后才揭开战地战地医院满是伤员的场面......”
“让道具组看看刚刚走的位置之后爆破等有没有危险，安全第一。”
“......场务，等下和邱制片说一下，今天的预算.......”
片场拍摄经常会遇到的临时问题，但风亦盼已经可以自己一个人游刃有馀地沟通解决，等顾思泽跟着风亦盼再到监视器旁边的时候，时间还掐的刚好，10点。
两人又没了交流的机会，片场开始运转今天的戏份拍摄。
不远处，高高升起的摄影机架子跟一架无人机一同开始运动，画面传到监视器里，镜头便是一群武警整装待发冲进了毒枭村，紧接着第二台监视器已经分切出一个特写画面，是毒枭第一波被手榴弹突袭的炸伤画面。
而镜头之外，能看到一个个演员或者道具组在指定的位置，按照着一声“action”，像是多米诺骨牌效应一般，与之响应......
这个大场景的戏份拍摄，整整拍了近三个小时。
调度到底是什么呢？
其实这词最早是来自舞台剧，原意是舞台上的布位，随着电影电视这类艺术的诞生，这个词才变得更加立体，除了剧场的三维空间概念，还新增了平面观赏艺术，这才让观众能看到的画面空间与实际拍摄的空间有着完全不同的视听感受。
在影视行业经验丰富的人都知道，现场拍摄的调度几乎能判定一部作品的上限，也因此，但凡拍摄经验丰富的导演，都会有着出色的调度能力，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经常能看到电影导演能够担任一些重要国际开幕式仪式又或者晚会活动总负责人。
今天这样的场面调度，其实就是在考验导演和团队的功底。
而事实上，风亦盼拍摄经验并没有那么丰富，这个团队据厉千跃了解，其实也只是刚成立不久，但是所呈现的结果，却是那么让人信服。
在今天之前，厉千跃见过比这样更大的场面调度，不说他父亲的场子，他曾跟着老师去过不少大导的拍摄现场，比如有一个近千人的战场场面，有骑兵，有步兵，战争场面光道具占位就很宏大，可实际对比来看，竟然比不上现在监视器里给他带来的视觉冲击。
仅仅看了一遍，那些画面都不需要后期优化，厉千跃已经能看懂这个情节，并被画面自带的美感所渲染。
厉千跃跟在风亦盼旁，忍不住问道：“要保一条么？”
今天这场景花了不少预算，为了效果，自然也不可能只准备一次爆破计划。
因为所有的素材都拍完了，风亦盼再次审一遍刚刚拍摄的内容。
她目不转定看完，途中还自信的摸着下巴，频频点头，等到拉完，才骄傲地回覆：“不用，今天拍得还不错，侧机位内容也够，嘿呦，我果然是美貌才华集一身。”
......
厉千跃其实还有些没习惯风亦盼的性子，一会谦卑的学习，一会又特别自信的张扬，但这不妨碍他认可风亦盼的实力，特意举了其中一部分场景：“确实，这几个房间里的陈设家具一加，再加上斑驳的树影，让画面里的密度恰当好处，还刚好挡住几个穿帮点，让这几个侧机位画面直接可以用，都不用后期剪辑，色调和光线就很美了。”
场面调度中非常重要的元素拆分，业内称之为密度。
这个密度自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它指的是在画面，或者说取景框里，到底有多少视觉元素。
这些视觉元素，是组成电视剧画面的核心。
调度所要创作的，其实是将艺术审美丶故事情感表达丶人物空间关系等等融合进这些视觉密度中，让作品变得有附着力丶生命力和氛围感。
听起来好像很玄妙，其实理解起来也不覆杂，就比如《天网》会看到的审讯室，在大多数画面都需要呈现小房间的静谧拘束，所以光线安排也不会覆杂，就是一个光束灯，这样能够最直观营造出这个“审讯室”的氛围，以及人物的内心状态。
这是密度非常小的场景，而对应这个人物的犯罪现场呢，除了各种杂乱或者陈旧灰暗的家具，风亦盼总会特意给墙面设计一些斑驳的痕迹，以此同样来表述人物的内心状态，所以最后的画面内容，就能看到除了人物以外，整个空间会呈现非常多的高密度内容，不管是成为证据推理的桌椅痕迹，还是墙面上脱落的墙皮，又或者斑驳的血迹。
《天网》有一个案子讲述了法律和情理的冲突，厉千跃对它的创作过程印象最为深刻，在风亦盼的安排下，小到家具纹路，大到房间软装，又或者光线照明与阴影的对比，留白画面与多种色块的设计，她直接从最开始对分镜头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她要拍的密度语言，用不同的对比手法融入到拍摄中，给整个案子就定了暗线。
而这个案子，他在最开始的时候，其实是想不到这种绝妙的切入手法的。
风亦盼或许不是经验丰富的刑侦类作品导演，可她对剧本，对创作的理解却是极为敏感而尖锐的。
这方面，大年三十聚餐的时候，厉千跃带来的道具组负责人便曾与他叔叔点评过，风亦盼是一个知道自己要拍什么，且能够创作出作品的导演，所以他很看好她。
作为从业多年的道具师傅，有这样评价的，如今可都是殿堂级导演了。
“对了，刚刚受伤的演员怎么样？”风亦盼问。
虽然今天拍摄还算顺利，可毕竟是危险度高的爆破戏，中间有两个群演韵味太紧张，走位出错让自己摔到受了伤，不过当时看起来不严重，她只让人换了群演，然后继续拍摄。
“医疗组那边说没有大碍，只是一个膝盖擦破，一个脚踝脱臼，养几天就好。”
“呼～好，安排好后续治疗和赔偿，有什么问题联系我和邱总。”群演没什么大碍，整个拍摄又很顺利，风亦盼这才长呼一口气，都没带犹豫的，准备带顾思泽一同去詹延辰那边吃午饭，“快1点了，午休吧，下午补拍文戏场景就好，估计今天能早点收工。”
因为今天拍摄覆杂，只安排了这一个大戏，如今如此顺利，后面工作压力自然少很多。
“好。”厉千跃确认后便起身离开，像是想起什么，再回头，就看向不远处戴着口罩帽子的男人跟在她后面，距离只有一个手臂，一同向片场外走去。
......他们不仅是朋友吧，想着，厉千跃神色暗淡不少。
不过，他很快摇了摇头，先工作吧，反正......她的分镜画不仅给了他，还给了王赫，还有小说的作者，据王赫八卦，这个覆印件印了好几十份，风亦盼未来专门用来做礼物，能省钱，又有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