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心机一宴（3）
省医院妇产科结束了白班的工作, 董璧成倒数第三个离开。
科室主任有点奇怪：之前听说他交了个漂亮的女朋友，每天恨不得到点就走，往往其他医生还在吹牛换衣服, 他已经风风火火地走出医院了。今天怎么就拖拖沓沓的, 一副不想回家的模样呢？
她调侃他：“小董怎么下班还不想回去，今天你女朋友是不是加班啊？”
董璧成还没来得及回答, 手机就响了。
舒心在催他回家。
妇产科主任是过来人，心领神会地笑了：“赶紧回去吧, 迟了小心跪搓衣板。”
董璧成只觉得生无可恋。
大姨子提议每个人都要在舒家奶奶寿诞上做饭的那一天，舒心就第一时间跟他确认是不是做过烤鱼。
他吹牛说做是没做过，但以他董璧成的能耐, 无论什么菜肯定都是瞟一眼就手到擒来的。
舒心却非缠着要先尝一下他的手艺不可, 于是他就兴致勃勃地在网上订了烤箱丶烤盘，等到货以后，又去菜市场买了一条大黔鱼，以及配菜丶佐料若干。然后翻开网上的烤鱼教学视频，有模有样地在厨房操弄起来。
鱼是卖鱼的老板已经剖好了的, 连花刀都划好了。
首先是给鱼码料去腥，教程上说要用料酒丶盐巴丶姜片丶葱段，有一样算一样, 他老老实实照着做。
不过那姜片不太好切, 圆滚滚的, 刀一下去就滑了, “唰”一下就在他手指头上切开一道口子。
虽说有点儿丢脸, 但正好给女朋友创造了嘘寒问暖的机会, 他便也没做掩饰，重重地“嘶”了一口气, 引来舒心查看。
谁想舒心居然会晕血，一见鲜红的血一滴滴从他手指头上往下落，白眼一翻就倒地阵亡了，害得他不得不自己处理了伤口，又来照顾女朋友，最后还找来拖把拖了地。
一通忙乱下来，他是不敢让舒心进厨房了，只好自己看着教学视频瞎琢磨。
因为没做惯这些事，单单处理配菜就花费了两个小时，而且中途还三次都差点儿切到手指头，弄得他出了一头一背的冷汗。
案板上的土豆厚的厚薄的薄，洋葱片大的大小的小……不过反正是练手，卖相不重要。
他硬着头皮开始炒料。
油烧得冒烟，一扔东西下锅就哔哔剥剥开始炸，手上烫得起了泡。
忒么的他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茬子罪！
这些辛苦不说也罢，让人绝望的是，因为专注于配菜和炒料，他忘记了去查看烤箱里烤鱼的火候，等到回过神来，好好的一条黔鱼已经半焦了。
得，白受罪了！
前前后后三个小时，半天的工夫都泡汤。价格不菲的黔鱼也扔进了垃圾桶。
一杀！
有了这个战绩，舒心就见天地催他练手艺，说是自己吹下的牛怎么都得圆上。
于是，这段时间但凡他按时下班，厨房里就摆了一条死不瞑目的鱼等着他。
再次上阵，总算有些经验了。
鱼倒是没烤过头，但盐巴放过头了，以至于整条鱼咸得无法入口，最后跟它的前辈一样进了垃圾桶。
二杀！
然后是去腥没去到位，佐料的份量也少了，导致鱼腥味过重，吃得人发干呕，最后还是送进了垃圾桶。
三杀！
屡战屡败，董璧成也不得不承认掌握厨艺没那么容易，而且自己可能也缺乏那么一点天分。
想要说放弃吧，那在准丈人和准丈母娘面前岂不是有点儿丢脸？
而且舒心也嘟着小嘴丶两眼盈盈地看着他：“做得不好练就是了嘛，人家都没嫌弃你，每回都陪着试毒，你忍心就这样放弃吗？”
他实在是说不出个“不”字。
可要继续吧，这还没到家呢，他就已经觉得鱼腥味扑面而来了，实在是难过到想撞墙。
自己糟了这么大的罪，怎么也不能让大姨子这个罪魁祸首闲着啊。
他拨通了冯威的电话：“诶，威哥，上次跟你说的那事儿有消息了吗……对对对，就是我女朋友姐姐的那个事儿……对，她知道她现在的情况肯定不能跟黄花大闺女比嘛，所以她要求也不高，主要是为了找个人搭夥过日子，同时也免得她肚子里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没爹……行，那我跟我女朋友说说，谢谢威哥了啊。”
回到家里，他第一时间跟舒心请功：“我托人帮你姐介绍了一个我们医院的医生，你看看要不要什么时候让他们约着见个面？”
舒心眼睛一亮：“哪个科室的医生，他什么情况，长得怎么样？”
“心内科的。”董璧成把照片给她一看。
她顿时小脸一垮：“不是吧，他多少岁啊，怎么都有点儿秃顶了？”
他得意地笑了：“你以为整个省医院能找到几个像你男朋友一样这么潇洒帅气的医生？这个陈医生已经算不错的啦，人还没过40，除了头秃了点儿，其他也还看的过去，对吧——毕竟你也要想想你姐的具体情况。”
她扁扁嘴：“我姐是未婚先孕，但她长得好看嘛，而且这个孩子生下来就带在身边养的话，跟自己生的也差不多。”
“我知道我知道，”他敷衍道，“你就说要不要约你姐出来见个面吧，如果不满意，我们另外找就是。”
舒心想了想：“要不……我们别太刻意，安排自然一点，让他们先见一面，如果第一印象还可以，再给他们约出来吃饭聊天，怎么样？”
董璧成想了想，点头说：“那行，再过两天你姐就该做第二次孕检了。到时候除了血常规丶尿常规丶肝功肾功丶唐筛等等之外，还要做个B超检查。要不，我就让B超室医生随便找个托辞，让你姐去心内科咨询一下？”
“嗯，可以，不过不要吓到我姐了啊。”为表肯定，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热吻，“亲爱的加油哦，今天一定要把烤鱼做成功！”
本来已经有点儿醺醺然的董璧成瞬间萎了：那该死的烤鱼啊！他当初怎么就那么嘴贱呢？
孕四月的检查，舒醒是自己去的医院。
一来舒太后和舒心都在上班，二来现在也不过微微显怀，她不觉得需要大动干戈。
就算真的有什么问题，那不是还有孩子他爹嘛。当然，她已经提前进行了报备，并承诺随时汇报情况。
这回，董璧成热情接待，她也没无故挑衅。两人维持着表面上的塑料关系，像正常的医患一样进行了简短的交流之后，就开始按流程进行检查。
一切都非常顺利，直到最后进行B超检查。
小小的屏幕上，黑白的线条组成一幅不断变换角度的画面，只能看出轮廓的人形有一个大大的脑袋，几乎占了全身的一半，胳膊和腿细细短短的，像漫画的Q版小人。
这是个还非常羸弱的生命，但他正在努力地生长，以后会慢慢变成一个可爱的小baby，用充满百分百信赖的眼睛看着她。
舒醒看着在屏幕上露面的那个小生命，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微笑。
再做一次母亲，她不会重蹈上一世的错误。她要自己陪着他慢慢长大，跟他分享生命的精彩，共同领略这个世界的美好。
他的生命是她创造，他的未来是她引导，他的生活融入了她的一部分，他也成为她生活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她也许没法成为千古留名的大画家，但她此生还是会给世界留下一个伟大的作品。
等她将来老了，他也会牵挂她丶呵护她，让她在需要的时候靠一靠，成为她心灵的慰藉。
这样想一想，未来真的很值得期待。
就在这时，B超医生收起探头，递给她一张纸，然后说：“一会儿拿到单子，去找医生看一看。”
她心头咯噔一跳：“怎么，有问题吗？”
B超医生说：“也不是，只是需要让医生确认一下，不要太担心。”
不一会儿，检查结果出来了，机器诊断的情况并没有什么异常，但医生却在空白的地方画了几个看不懂的鬼画符。
舒醒不由提心吊胆，赶紧回去找到董璧成——这家夥虽然当老公和爸爸当得不咋地，但医术还是可以的。
董璧成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下，清清嗓子说：“你听我说，别着急啊。嗯……B超医生听了胎心，感觉有点儿杂音，但是不一定有问题哈，所以别怕。你把这个单子拿着，去找心内科的医生排除一下。”
胎心有杂音？
简直像挨了个晴天霹雳，舒醒一下慌了：心脏要有问题那可是大问题！难道她的孩子有先心病？
明明上一世她的孩子都是健健康康的，这一世怎么会变成这样？
见她吓得面无血色，董璧成赶紧连声强调：“也不一定有问题，放宽心，只是排除排除。”
然而，舒醒做了多年医生家属，太清楚这些人的习惯：
他们常年面对人世间的苦痛，爱心阈值早就提至顶格了。所以，他们要是对病患摆出一张扑克脸，三两句话就打发人，那说明只是小病小痛，无需挂怀；要是一脸关切，嘱咐再三，不用说，肯定是难症绝症稀有病，不死也得脱层皮的。
此刻董璧成越是安慰她，她就越是慌神，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
他让她去心内科找陈医生，她就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去找人，仿佛能快一秒就可以让肚子里的小家夥少受一分伤害似的。
到了心内的诊室，陈医生却不在。
护士说陈医生刚刚带着一个病患去心外科了。
舒醒一听，二话不说就往心外科跑。
陈医生这个人，她是认识的。
上一世，舒太后晚年时心脏有些不好，董璧成就帮她联系的陈医生。那时他们可没少打交道，彼此熟得不得了。现在的陈医生应该还很年轻，但她肯定也能把他认出来。
果然，到了心外科后，她直接一个个诊室看过去，在第三个诊室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幸运的是，此时这里的病人刚刚出来。三四个医生坐在自己位置上，陈医生背对门口站着，正跟诊室领头的医生在说着什么。
“陈医生——”她顾不得太多，拨开围在门口的人群，喘着气直接闯进去，语带急切地喊，“不好意思，妇产科的董医生请你帮忙看看我的B超报告，说是孩子胎心有杂音，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一屋子的白大褂“唰”一下全转过脸来，陈医生也侧转身看着她。
他让出的空档里，露出了楼千里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