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楼舒一家亲（1）
周南乔脑海里仿佛被舒醒的话点着了似的, 许多以往记忆模糊的片段都在刹那燃烧起来：
婆婆每次来都会因为她没有一早起来就洗衣服而不快；
冯威爱吃重口味的食物，婆婆却总是指责她没有关心丈夫；
刚生下儿子的时候，她奶水不足, 一帮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说是来看她和孩子, 结果一个个的都起劲地怪她不肯好好喝猪脚汤；
马上产假就要结束了，她想在家请个保姆, 自己继续上班，公公却委婉地告诫她以后首要之务是照顾好丈夫和孩子……
就因为他们是长辈, 所以他们说的话再不好听，他们的态度再不尊重，他们的唠叨再让人觉得难以忍受, 她也只能咬碎牙听着。
偶尔她给冯威提及他父母说的这些话, 冯威却不甚在意，反而跟她讲“爸妈也是为了孩子好，他们人生经验丰富，你多听听也没错”云云，她也只得作罢。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 她其实一直都是很难受很抗拒的，只是所有人都告诉她这是正常的，所以她就默默地把委屈自己消化掉了。
周南乔僵硬地笑了笑, 伸手拿牛奶喝了一口：“我懂你的意思了。”
虽然对楼千里很动心丶很喜欢, 但是她不愿意因此接受婚姻带来的约束, 不愿意别的人以婚姻为名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 所以她选择了同居不婚——与楼千里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亲密关系, 既可享受恋爱的甜蜜, 也不失人生的自在。
不得不说这种状态是令人羡慕的，但凡事有好有坏。
周南乔就问：“可是没有婚姻做保障, 万一楼主任以后变心了，那你……”
舒醒反问：“结了婚就能保证对方不变心吗？”
周南乔噎了一下：“至少能在经济上保障自己的利益吧？”
楼千里确实收入比她要高一些。用世俗的眼光来看，如果两人结婚的话，肯定是她得的好处更多。
舒醒耸耸肩，抿了一口果汁：“这世界上任何事都有破绽，如果对方真的不想给，无论如何都能找到办法规避法律。
“所以，真正能保障我利益的人只有我自己。我自己有能力带大自己孩子，因此，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靠他，甚至，我还想过不叫他知道孩子的存在，自己一个人把女儿抚养长大。”
很酷的想法。
但周南乔忍不住提醒：“一个人带娃很辛苦的，尤其是你还要上班。”
很多时候，没有经过事的人把事情过程想得很美，等真正着手之后才发现真实和想象相距甚远。
孩子并不是设定好的机器程序，就算是一个完全健康的孩子，他也可能会闹情绪，可能会生病，可能会有心理困扰，可能会发生种种想得到想不到的意外。而且这些事可能会发生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孩子身上具备的太多的不可控，哪怕做父母的在他出生前做过充分的准备，但也会出现很多防不胜防的情况。这些都需要花费巨大的时间丶精力和金钱。
等年纪再大一点，还要操心孩子读书上学兴趣班，那就费神费事了。
然而舒醒却非常地自信从容：“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我都可以处理——我妈和我朋友到时会帮忙，我每年也有寒暑假，实在不行，我也可以辞职回家转做自由职业，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孩子。至于经济方面，我自己这些年有点儿积蓄，房子也不是贷款，只要量入为出，养大孩子应该不成问题。”
思路清晰，考虑周到，谋定而后动，真是好一颗通透澄澈的琉璃心。
周南乔对她的佩服更深了一层：做人做事有一套自己的想法并不出奇，但能够想明白自己要什么，清楚自己的能力极限，进而做出适当的计划并不断坚持，直至将想法落到实处，这是大多数人难以达成的。
此外，这个过程中还得扛得住种种诱惑，比如：在楼千里这样优秀的婚姻对象面前也要守住本心丶不忘初衷。
这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周南乔忍不住想：楼千里钟情于她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事。有这样的勇气，有这样的智慧，有这样的毅力去做一件在当下注定很难为世人理解的事，这样的女人绝对具备常人难及的人格魅力。
而且她身上确实有种莫名的气质，让人能感觉到：不管有没有男人帮衬，她自己都能过得很好。
真好。
周南乔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突然很羡慕你。”
舒醒柔柔地一笑：“你也很幸福啊。”
周南乔叹气：“可是有时候我真的很崩溃啊，而且那种时候往往我只能一个人去面对。多说两句，别人都觉得是矫情，没人关心你有没有产后抑郁。”
“那就不说啊。”
“什么意思？”
舒醒捧起杯子，对她眨眨眼：“不说，只做。”
“做什么呢？”
“做你认为自己该做的事，或者你认为在那种情况应该发生的事，总之不用憋着自己。因为你只是生了个孩子，又没有做错事。”
周南乔想了一想，突然拊掌大笑：“你这话说得太对了，以后要是谁再对我指手划脚，我就要跟他说：老娘只是生了个孩子，不是做了劳改犯！”
是啊，她们做错了什么呢？只是生了个孩子而已，家庭和社会中的有些人却因此处处指责她们，简直太没道理了。她完全可以把头擡得更高一点，把背挺得更直一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自己。
这一刻，两个女人丶两个母亲之间有了一种超越夫妻亲密关系的契合。
晚上，冯威给楼千里通报情况的时候，心头不知为何总是慌慌的。
他把舒醒的情况说了以后，忍不住又道：“自南乔今天去跟你家舒老师见面以后，我的眼皮子就总是跳个不停，你家舒老师不会又给我家南乔种‘毒’了吧？”
楼千里听说舒醒对医院里的流言无动于衷，顿时就没什么劲儿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慰兄弟：“你放心吧，舒醒最多也就是鼓吹鼓吹做单身妈妈那一套，你和周南乔已经结婚这么久了，你还怕什么？”
“但我总觉得南乔今天回家看我的眼神有点儿不对。”
“怎么不对？”
冯威“嘶”着气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怪怪的。”
楼千里劝他：“那你最近还是收收心，老实在家呆两天吧，带孩子确实不容易，你也别总把孩子丢给弟妹一个人。”
冯威嘟囔：“那不是还有我妈和育儿嫂嘛。”
“那你也不能撒手不管吧，好歹是亲生的。”
“行吧。”冯威讪讪的，“老大，这次我为了你可是牺牲巨大，记得补偿我啊。”
“放心吧，忘不了你。”
流言没有惊动舒醒，却惊动了楼家。
楼南难得主动跟儿子打了个电话，语气有点儿着恼：“你二叔跟我说现在医院里在传一些关于你的谣言，你到底准备怎么办？”
楼千里还是不冷不热的：“清者自清，我管别人说什么？”
“那等孩子生下来以后，你准备怎么跟人说？”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该怎么说是怎么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胡闹！”父子俩一如既往的呛着声，“难道你要让你儿子当私生子吗？”
“是女儿不是儿子，”楼千里纠正道，“再说，不是我要让孩子当私生女，是你看不上孩子她妈。”
楼南气得直喘气：“那是我看不上她吗？明明是人家看不上你——白瞎了我和你妈给你的这张脸。”
“你要真替你孙女着急，就不会现在还稳坐不动了。”
“关我什么事？”
“都这个时候了，你这个当爷爷的还不想着去见见你孙女的外婆，这不是摆明了不想跟人家做亲家吗？”
“她都不想嫁给你，我怎么跟别人打亲家？”
“你这个男方家长一点都不主动，人家想嫁给我才奇了怪了。”
楼南叩着胸口，觉得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把他坑得破产跳楼了，他这辈子才来做儿子报覆自己：“行行行，你帮我和对方约个时间，我和你妈就去帮你见个面。要是人家还是不肯嫁给你，以后就再怨不到我身上了。”
毕竟，楼家是很要脸的。哪怕对这个儿媳妇有些不喜，但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他还是得把这个瓢先按下去。
说起来也是人心不古。以前都是女人大了肚子以后，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求嫁；现在倒好，女人肚子大了以后，反倒是男人追着舔着求嫁。
什么世道啊！
这一天，楼千里终于结束了这段连轴转的日子，提早收工回家。
许久没有见到舒醒，他心里甚是想念。
回家以后换了鞋，他就立刻叫了舒醒一声。
舒醒没有答。
隔着卧室门板，他却听见里面传来她低低的说话声，温柔而狎昵，潺潺如流水，分明就是在与人说话，而且仿如情人在呢喃厮磨——就算是打电话给其他人，也不该有这样的语气语调。
一瞬间，他脑血上涌，脑海里闪过了各种光怪陆离的情节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