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爹娘我吃得很少的, 只需给我些爹娘弟妹剩下的饭菜,我可以给爹娘洗衣做饭,下地干活,伺候弟弟妹妹!爹娘, 求求你们别卖了我!”
“我今年十四了, 再过两年就可以定亲了,到时候还可以收一笔彩礼钱给弟弟娶媳妇!爹娘, 别卖了我, 哇呜呜!”
李檀昙原蒙着头在被子里补眠,今日来县里是为了采买工坊里缺的东西,她睡得迷迷瞪瞪, 却不想被女孩凄惨的哭声吵醒。
“这是怎么了?”李檀昙循着声音望去。
声音是从城门口的人群中发出的,这会城门刚开没多久,城门外排了不少要进城的百姓, 人们听见动静, 自觉围成一圈, 光明正大的揣着手看热闹。
透过层层人群, 李檀昙站在牛车上远远看去, 只见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抱着一个男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那小姑娘虽自称十四, 但看着却还不如九岁的榔头壮实, 一头枯草般的头发乱糟糟的堆在头上, 眼睛红肿,干裂的嘴唇随着一声声的哭喊浸出血来。
怎么了?林家其他人刚来此处也不知,还是牛车旁的一同围观的一个大娘回答了李檀昙的话。“好似是那对夫妇卖女儿, 但女儿不肯走, 正哭闹呢。”
卖女儿三个字,每个字拆开李檀昙都能理解, 合起来却惊掉了李檀昙的三观。
血亲骨肉,怎舍得用金银价钱估量交易?
“就你这幅德行能卖多少彩礼钱?怕是彩礼钱还不够我再养你两年的饭钱!”男人身边站着的女人应是这小姑娘的娘,她将狠狠将女孩紧紧扒拉着男人腿的手扯开,眼里口中满是算计。
一丝心疼难舍都难从她眼中看见,淡漠得仿佛眼前的人不是自己怀胎十月生成的女儿,而是路边随时能践踏一脚的野猫野狗。
“爹!求求你,我不想被卖!别卖我,我长大了孝敬你!”小姑娘看着被扯离的手,眼里的惊恐越发浓烈,她哭着闹着喊着,声音绝望而凄惨。
围观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不少心软之人见了这幕有些不落忍,但即使再可怜,却无一人伸手帮上一帮那绝望跌进泥地里的女孩。
一旁拉扯小姑娘的黑瘦男子看人越来越多,脸上有些不耐烦,说话的声音中也带上了火气,“爷赶时间,这丫头到底是卖还是不卖?不卖就别浪费爷的时间!”
女孩儿的父亲眼中原还有些不舍,听了男人的话立马转变了嘴脸,他对男人讨好的笑了笑,“卖的卖的,高爷这丫头往后就劳你多调教了!”
那叫高爷的男人从怀中拿出一个陈旧的荷包上下抛了两下,语气不耐,“行了,别说废话,在这卖身契上画了押,钱是你的,人是我的,往后这丫头生死富贵可都与你家无关了!”
男人看到上下颠动的钱袋眼都绿了,忙不叠点头,迅速画了押就拉着身边的女人挤开人群走了。
任被卖的女孩哭哑了嗓子也不愿再回头望一眼。
“再是个女娃儿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这做爹娘的怎么舍得哦!”
“一个丫头片子,提脚卖了就卖了,能给家里换些银钱也不枉费娘生爹养一场。”
“这买人的我认得,人称高爷,专门去乡下搜罗穷苦人家的女孩儿去人市卖给那些暗娼窑子,这女娃儿往后难咯!”
围观的整件事的百姓有对父母的指责,有对女孩未来的担忧,但就是无人愿意上前帮忙。
帮什么忙呢?
父卖女,天经地义,便是县官老爷来了也管不着人家的家事的。
闹剧结束,进城的队伍也终于开始移动,林更金赶着马车,小心暼了一眼沈默的二婶,问
“二婶,你是先去医馆还是胭脂铺子?这会天还早,我先送了你们过去再去码头摆摊。”
李檀昙望着被高爷扯着头发进了城的小姑娘叹口气,“不必,到城门口我们就下车,你今日晚些去码头摆摊,先随我去一个地方,摊子先让翠翠三人照看着。”
……
这是李檀昙第二次来到马市,惠安县的马市和上次来时差不多,道路坑洼,牛羊混杂,空气中常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牲畜粪便味道。
唯一的不同便是坑洼的土坑中不再是踩进去就灌一脚湿泥,而灌的是冰冷的雪水混合物。
王五找到了买牛羊的卖家,从郦城送来的牲畜也不会在此处售卖,李檀昙此行并不为买牛马而来,半分注意都不分给两侧嘴里哈着白气的牲畜们。
林更金第一次来马市,好奇的看着街两旁的牲畜的同时还不忘很紧了前面脚步急促的二婶。
李檀昙上次来时记得很清楚,这条街道走到尽头,再拐一个弯,便能寻到惠安城的人市。
人市人市,顾名思义,专营人口买卖的市场。
和马市的热闹不同,刚拐过弯,站到人市的地界,便能感受到此处于前头马市热闹截然不同的安静和压抑。
天盛朝能人口买卖的有两处,一处是光明正大混在一众商铺中间的牙行,另一处便是眼前的人市了。
天盛朝的牙行有些类似现代的中介,不仅经营买卖房屋,租赁雇人等寻常买卖,还做着买卖奴仆下人的勾当。
牙行中的人有大户人家的发卖的下人,更多的是牙人去各地收来的人,而人市中的便杂了,有插草自卖的,有父卖子夫卖妻的,也有心怀不轨之人将人坑害带来此处的。
牙行和人市的区别就好比是专业机构和散户,前者专业,质量好有保障,后者杂乱,质量参差不齐风险也高。
专业?质量好有保障?
李檀昙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这几个字形容一个人口买卖的场所,她打心底觉得讽刺和凄凉,牙行前头贯上的这几个词,不知是用了多少人的自由和绝望筑成。
牙行和人市这两处在李檀昙看来并无差别,不过都是啃食着活生生血肉的炼狱罢了。只是一处扯了遮羞布在外掩饰得人模狗样,而另一处则是直接摆烂,直接将此等枉顾人伦,悲惨绝望之买卖显露人前随人窥探。
李檀昙是极其反感以及反对人口买卖的,她今日原本的打算是去牙行寻牙人雇两个平日做饭洗衣的婆子。
若不是刚刚城门口遇见的那个小姑娘,她这辈子都不会踏进人市这个地方。
世间有太多光照不进的阴暗地方,买卖人口在这个朝代是合法合规的买卖,李檀昙不过一个平民老太太,她自知自己没有能力改变什么,只能麻木的蒙住双眼眼选择不见为净。
但早晨的所见所闻,实在让她装作没看见,若无其事的去逛街。
她想起城门口百姓议论的话,“这买人的我认得,人称高爷,专门去乡下搜罗穷苦人家的女孩儿去人市卖给那些暗娼窑子,这女娃儿往后难咯!”
暗娼窑子?那种地方,一个小姑娘若是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
人市所在地方是条狭窄幽暗的小巷子,人市上人不少,只是个个脸色严肃麻木,和几百米之隔的马市上的鲜活热闹完全是两个世界。
才进入,便见一个脸色惨白的妇人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她五官清秀,算不得貌美,穿着并不算富贵,背却挺得笔直。
妇人身边还站了个带着瓜皮小帽的男人,那男人拧起妇人的脸冲向来询价的人,
“这可我从牙行花了大价钱买回家正经做媳妇的女人,可惜这女人外强中瘠却连个孩子都生不了,这才提来这里发卖了回些本,也好买个身子好的回家生儿子。”
男人特意强调了妇人不能生孩子的事,男人面前来询价的有两人,一个是头发花白,皱纹遍脸的老汉,另一位搽粉戴花,身上穿红戴绿,想是哪家窑子的老鸨。
前者都一大把年纪了,家中想早已儿孙满堂,来询价想是想买个逗趣儿的玩物。至于后者更不必说,那种地方自是希望女人坏了身子,不能生养是最好的。
果然男人说完,眼前的两人就起了心思,搽着劣质铅粉的女人开口,“这女人你开价几何?可有卖身契?”
“卖身契还在的,二十两银子就带走。”
花白了胡子的老汉摇摇头,“这女人并非绝美,又非黄花大闺女,二十两银太贵,不值不值。”
女人也点头,“这种品相十两银子也算是多了。”
男人摇头拒绝,“这女人买时就花了二十五两,我如今出手已是折了五两,若只花十两卖出,就真的是赔得精光了!”
活生生一个人,竟被当做牲畜般讲价,何其丧尽天良!
“很紧我!”李檀昙扯了下依旧东张西望的林更金,这处鱼龙混杂,她不敢带家中女眷来,便只能抓了林更金当壮丁。
“二婶,这处是人市?”林更金将声音压到最低,眼里是掩不住的惊讶,二婶来这处做什么?
“嗯,知道就行,别乱说话。”
“今早进城时的那个小姑娘还记得她的长相吗?”
林更金点点头,刚刚才看过的人,自然记得。
李檀昙说完便率先往前走去。
“我们往里走走,看到她,你就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