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两位衙差从大湾沟回到县衙第一件事就是去议事堂寻齐盛安禀报。
议事堂乃县令和其下师爷丶官吏日常商议处理县中事务的地方, 此处乃县衙重地，寻常他们这些末等的衙差是不被允许靠近这处的，但今日却格外顺利，两个衙差通禀后没几分钟, 里面就让他们进去。
“如何？”今日齐盛安已接了京城那边的赏, 菜油方子虽小，却能很大程度上改善百姓生活, 陛下对他这等无偿将方子让之于民的做法大加赞赏。
有了陛下的夸赞之言在前, 再加上改善百姓生活这一政绩，惠安任期结束后，他也能有个好去处了。
说起来他倒是得好好谢这老妇人, 若不是她给了这方子，他如今想必还在头疼任期后的去处，如今心头忧虑已解不说, 还为他在民间赢得了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名声。
他为官半身, 早已没了年少时的热血, 执政但求稳妥,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 来了惠安几年, 武功也无过, 要说建树那是没有的, 任期中他但求无恶名，好名声是不敢奢求的。
但大好名声若有，谁不想要？
如今那乡野妇人献方让他得了好处, 思来想去, 再补她儿子一个村长之位吧。
是奖赏，也算是安抚。
不管如何, 确实是他贪墨了献方之功。
那妇人与大湾沟那原先姓田的村长之间应是有嫌隙，如今让她儿子取代了仇人的位置，再没有比这大快人心的了。
齐盛安双手背在身后，已经预感到衙差嘴里说出的定是那老妇人的感谢之言。
“回大人话，李老夫人说让小的回大人，林家大公子能力浅薄，难当大湾沟的村长。”
齐盛安一顿，“为何？”
村长虽不入流，但因为常年与衙门打交道，村民们多有尊敬，手上也是有些小权利的，那如大湾沟前村长田向贤这样有手段的，凭着一个村长之位，也能谋不少好处。
他倒是没想到，那老妇人竟舍会将其拒绝了。
莫不是嫌官小？
他早已着人打听过，林家四个儿郎，个个不通文墨，不过寻常一农家，除去村长一职，县衙中却是再无适合位置，总不能让一大字不识的农夫入县衙。
若真要进，也只有那巡捕办事的衙差可选了。
两个衙差七言八语就把大湾沟李檀昙和林更生的对话学来。
听完齐盛安手撑在脸侧，做思考状，他万万没想到那老妇人拒绝的理由竟是这样。
“倒是正直老实，一心为村民着想。”他心下生起一股佩服，世人皆逐利，在这般诱惑下，还能想着自家儿子无才无能，难当大任拒绝村长之位的，为人定然也是正直心善的。
“既是如此，那也只得赏些金银了。”
对于李檀昙的拒绝齐盛安倒是没有生气，她说得也是，不通文墨，性子木讷之人确实无法做好一村之长。
是他之前想岔了。
齐盛安话刚落，一旁的师爷便站起来，“大人，我倒还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听说那老妇人识文断字，如今城中那引得女眷们追捧的眼影便是她家如玉坊所出，这如玉坊乃是那老妇人领着子女从无到有建得，村中村民得这如玉坊的惠，去做了工赚了银钱，过年都比往年多买了几斤肉，裁了几身衣。今年她还要带村民们种药草赚钱，由此可见，这老妇人是个有手段的有头脑的，何不如让她做了这村长？”
林家乃至大湾沟发生的事，只要想查，在县衙几乎是透明的，县衙早查清了这些日子村子里发生的事。
“这……”
这倒是个好法子，只是齐盛安还是有些犹豫，女子当村长，却是有些不符世情。
师爷一眼就瞧出县令担忧在意的点，“这女子做村长虽少，但也不仅她独有，下官老家一村子村长便是村中一有名望的女子当，只要村民信服，并非不可。这老妇如今既能献得菜油方子，往后或许就能献葵花方子丶白菜方子……”若真还有方子献上，可都是县衙的政绩，如今自然要同她打好关系。
左不过一个村长之位，给了就给了，女人做村长，也不是惠安开的先例，此番忧虑实在没必要。
未尽之言师爷并未明说，但在场的人都能猜到。
齐盛安思虑几息，觉得师爷说得及是，便点了头，让衙差再跑一趟大湾沟传令。
村长一事，李檀昙本以为就这么结束了，堂堂县令，她拒绝过一次，不生气就算好的了，定不会过多纠缠。
所以第二日在她看完扩建工坊回家，又在自家门前看见衙差时着实有些惊讶。
“几位大人怎又来了我家？可是有何吩咐？”
今日来的还是昨日那两个衙差，年纪稍大些的那个敏感的从对方微微皱起的眉头上发现她此时微微的不满，他笑道，“风大天冷，我兄弟二人一路而来身子都冻僵了半边，这门前不好说话，向婶子讨口热水喝，我们进院子详谈。”
适口的热水下了肚，两个衙差舒服的叹了一口气，才将齐盛安的决定一一道来。
李檀昙并不想做什么村长，村长在古代里是有那么一点小权利，但实际连县衙里最末流的小吏都够不上，以功利些的眼光来看，她的付出和收获并不成正比。
在其位谋其职，她自认做了村长一职，就要对满村村民负责，村长的这点小权利还不值得她付出那么大的心血。
当这劳什子村长，对于她来说实在是个麻烦事，她如今有钱，掌握着村民们的就业，在村里的地位并不低，头上实在不缺一个村子的名头。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李檀昙找理由拒绝，“女子之身，如何做得一村之长？还请大人收回成命才是。”
接连两次被拒绝，两个衙差心中早已没了昨日的惊讶，只笑道，“咱们大人素日最是好脾性，可性子再好，也是这惠安县县令，婶子再好好想想才是。”
县令脾气再好也是个县令，可一不可再二，拒绝一次是大度不跟你计较，再拒绝就是看不清自己的位置，狂妄了。
李檀昙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她心里叹了一口气，只得答应下来。
“大人厚爱，老身愿一试。”
什么劳什子村长，真是个大麻烦！
年老的衙差呵呵笑，“婶子想开最好，大人说，春耕将至，婶子切记要督促村中乡亲们犁地撒种，莫要误了农时才是。”
说完两三口喝完了陶碗中的水，“我兄弟二人这就去通知乡亲们大湾沟村长定下之事，婶子若无事，可与我兄弟两同去。”
李檀昙点了点头。
知道这两人是帮她造势，两个衙差代表的是县衙，有他们两个宣布她当村长一事，她村长的名头才名正言顺，便是对这个结果有意见的村民，有县衙出面正名，也只能憋着。
啊？大湾沟村长定下了？
啊？大湾沟村子是原来的李疯子？
村民们站在晒场上听着前头两个穿着官府的衙差大声宣布的话，觉得自己脑子被卡住了壳，不太能转的动。
这，女人也也可以当村长吗？
女人怎么能当村长呢？
两个衙差简单的说明了县令的指令就走了，完全不管还站在晒场里的村民们。
不管愿不愿意，人情往来不能忘，李檀昙给两个衙差各塞了一角银子算是感谢两人跑的这两趟路。
衙差走了，大湾沟新鲜出炉的女村长说了两句往后要勤勉工作，请大家多多支持的场面话也走了，独留一众村民大眼对小眼。
“村里有那么多辈分高年龄大的长辈，这村长的位置怎落到她一个妇人头上了？！”田婆子心中慌乱，那恶妇没当村长前便夥同村民们排挤田家，如今让她当了村长，大湾沟岂不是更没田家的位置了？
其他村民心里也嘀咕，但是村长一事是县衙定的，再有意见也于事无补，所以这会听了田氏愤怒的话也没人搭腔，这事不管心里同意还是不同意，依林家如今对大湾沟的影响，有些话显然是不能放在明面上来说的。
村民们心中所想纷纷，但明面上却缄默其口，事已成定局，再说些浑话，惹恼了林家人，没了赚钱的门路，那才是傻。
至于私下如何说来，这就不为人知了。
崔氏昨日晚间回了房越想越气，婆婆从前是人家门前过都恨不得薅一把菜回家的小气性子，如今村长之位捧到眼前竟叫她拒了去，真是气死个人。
她自己也是，白天竟叫婆婆问傻了去，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会子才回过劲来。
这当村长何时需要识文断字聪慧过人啦？她娘家村长那老村长今年六十有一，不说识字，家里连张纸也见不着的，人家不也顺顺当当做了半辈子村长？
这当村长又不是考科举，哪里有那么多要求？当家的是林家长子，婆婆竟不愿帮衬一二！
这股子气一直顶在崔氏胸口，直到今日衙差又到了家里将这村长之位给到婆婆头上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合着这老太太昨日不给当家的当村长，不是为了小儿子着想，是为了她自己？
崔氏老不高兴，只觉得自家婆婆抢了自家的运道。
若没有老太太的打搅，她现在就是村长夫人了！
李檀昙看了一眼心事全摆在脸上的崔氏气得她想打人。
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要是拒绝不过，她当她想当？
她本就气不顺，见崔氏这般作态更是生气，说话也不客气。
“县衙衙差还未走远，你要不服气竟可去将他们叫回，你想要谁做这村长，竟可让他们回去给县令带个信。”
这话一出崔氏还未反应过来，林更生就急了，他慌忙一扯崔氏将她扯跪在院中，急切辨别道，“娘你误会了，孩子他娘绝对没有别的想法，她这是忧心榔头功课呢！那小子近些日子近些日子皮痒了，不好好听课。”
因为太着急，他这次说话竟格外通顺，不再像之前那样结巴说不出话。
昨日他娘拒了他的村长之位，要说不伤心是假的，但是老娘说得对，若没有娘在前头顶着，村里没人会服他，他也确实不聪慧，做不得这大湾沟的村长。
今日衙差去了又回，把这村长之位给了老娘，他心里也很是欢喜。
娘有威望有手段，当这村长再合适不过！
可他想通了，崔氏却是放不小，在这全家都高兴的兴头上摆臭脸。
崔氏看着婆婆面无表情的脸，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悔意和害怕，赶忙说，“是啊，榔头这孩子近些日子实在太皮了，许先生与我说了好多次。”
李檀昙懒得戳破夫妻两人的谎言，径直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