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住在你的对面。我留下来照顾你。
你每天都能看到我,是吧。
是,只有你这里最透明。
我还以为不拉窗帘,没有关系呢。你都看到我了,是么。
是,都看到了。你每天饮食起居,我看的一清二楚,我买了一个不错的望远镜。
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喜欢看着你,真的。
这么老的身体,有什么可看。
我就喜欢看大叔,厚重,像长辈留给我的书。不喜欢同龄人,无论是身体还是脑袋,都太单薄。我看你,不单单是看你,还有你的生活。
不嫌我老?
老不老,不是看出来的,抱着,才能感觉到。
想让我抱着?
嗯。
不怕我喝成这样?
你是理智的人,喝得再多都是理智的,你和别人不同。小路用手指点了一下男人的鼻尖,软软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笑着,不再讲话,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小路的双脚轻轻擡上床沿,躺在他的身侧,右手轻轻放在他的肚腹上,感受着他的呼吸。
他浓的眉毛静静地卧在那里,沈静的眼窝里满是放松,灯下,等清晰地看到他洁净醺红的脸上每一个毛孔。这一切在望远镜里无法捕捉。
你这么喜欢大叔,那以后可怎么办?
喜欢,必然是一种因缘,只要有因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呵呵,好可怕的孩子。
但是我不知道自己的剧本是什么样,有一半的时间里,笔并不握在自己手里。
我们的确很相似。
是,很亲切。这就是我每天望着你的原因,我停不下来。我看着你的活动,你的生活,也没有很唐突的感觉。
你看着我多久了?
小路俯下身,他闭目,笨拙地应和着,手揽上他的腰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似乎无寻理由。
许久,小路擡起头来,看他。
男人神情淡定,还带着酒后的面红。那红过渡到脖颈,他心里赞叹这人的颈子居然没有一道不经意暴露年龄的褶皱,这样的皮肤势必长期精心照顾,设想无论搭配怎样的衣领,都会让衣衫栩栩生辉,提升一个男子的整体观感。
你这孩子。他说,略有些嗔怪。
你是个好男人。
可能现在也有人在看着我们呢。
小路笑了,伸手按掉开关。四围里陷入沈静,手攀上他厚实的肩膀,这一次,他终于确定了那种触感。男人感觉到那孩子的心跳,似乎要跳出胸膛。以往窥视到的信息和真实的触感一一相印,体会到一种真实的交流,那是一种语言,一种对话,一种电流,通过他们的神经,血管,来往不息,喃喃细语。
这不是你第一次这样,对么。他的声音带着酒气,有些许颤抖。
小路不再说话,把他揽得更近一些,他半覆盖着他,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温度,肌肉,毛发,搏动和怂恿。脚底感受到他厚实的脚背,那热度一直传到心里,未有过的踏实。
许久,他注视着黑暗里的他的轮廓。
男人能感觉到那注视,那种有些让他感到无法自持的目光。也是为了摆脱,小路移开那视线,埋下头,那是一种阅读,逐字逐行,毫无遗漏。
小路再次注视着黑暗中的他,他呼出的空气里,能分明感觉到他的害羞。
你这孩子。
他含混不清,大孩子样般的羞涩。
柔软的家居裤感觉到小路的手心,这让他更为紧张。小路感觉到他的腿在抖。
男人也感觉到那种无法自已,像开学的第三天里,不知缘由地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里一般,不安,紧张,不肯定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事情,不知自己是否真的要就范,很快,一切的心思都模糊起来,灵魂和肉体一并沈入惊呆,无从思考。
那孩子平伏在他的身边,这种感觉极不真实,这一切都在自己的剧本之外。然而,男人的心里却没有那种被打破常规的反感。他安静地抱着他,手心贴在他的肩膀,两人的情绪渐渐平覆下来,平日里的感官重又回到身上,他又感觉到风从窗子吹进来,汗湿的毛发在风中拂动,夜里的阵阵凉意,还有他俯在自己身边的热切的体温。
擡起头,街对面他居住的那栋大楼里亮起灯光,笼罩在男人的脸上,他清切地看到那羞赧的脸,不敢将他直视,只是看着窗外。他的脚背抵上他汗涔涔的足心。
大叔出了很多汗。
吓的。
我有那么可怕?
以前没有过,所以就这样了。
你也是,很特别,和我之间见过的男人,都大不一样。
怪物么?
不,像另一个世界的地球人。
现在有点难理解啊。
刚才的表现确实像这个世界的人了。
我觉得,那样那是一种侵犯,我不想侵犯任何人。
那我刚刚对你呢,也是一种侵犯?
那不是,谁让我不挂窗帘呢。现在你对我了如指掌了。
我还没有近距离看过你的身体,它很让我着迷,这是实话。
别开灯,行么。
好的,我不开。我知道你宁愿我突然闯进来,也不想我现在开灯,是吧。
你在笑话我了。
你害羞的声音能让我把一切都忘了,我喜欢。
不做声了。空间像丢进口袋的硬币。
小路的手臂放在他颈下,另一只手轻轻盖在他的肚脐上,紧贴着他的身侧,一动不动。
男人极其安静,让自己尽快平覆下来,酒精的作用在慢慢衰减,红色的柱状图无限地下落。只是身边那强烈而体贴的脑电波,让他今夜无法入睡。
他就那么静静的呆着,保持着一秒钟前的一切。
杯子里融化的冰块跌落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
还难受么。小路保持不动,轻轻问他。
好多了。
喝水?
我去洗洗行么,出了很多汗。
好的。
小路看着他踉跄坐起的样子,担忧地扶住他汗涔涔的脊背。
我没关系。
男人脱下家居服,递到他手里,自己只穿一件白色平角短裤。
这个给你做睡衣。
他捧着他的衣服,看他走向盥洗室。
男人在黑暗中的轮廓摇摆着,灯光亮起,又消失在门后,只馀一线光亮,投射在地毯上。
门的另一边,他坐在细腻温润的马桶盖子上,此时灯光普照,四下里清清楚楚,意识也逐渐凝结稳定。
一双赤脚踏在紫色的地砖上,他回忆着刚才的感受,距离此时是那么近,似乎又突然遥远。
闭目的时候,意识里没有来由地浮现出母亲的形象,好像在一如既往地温和地望着自己,在母亲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不懂事的孩子。他忽然很想和母亲说话,但却发现无从找到话题。
花洒中的水像雨,很细。他低头,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身体,像第一次看到镜子里长起细软胡须的脸庞,同时他瞟了一眼门的缝隙,好像在寻找门外的眼睛。
小路没有在门外看着他,只是原地坐在床边,手心里按着他的馀温,还有他留在他手心里的触感。那种心境,让他感动。好像他已然看到从未见过的兴安岭的夜空。
他走出来了,下身缠着白色厚巾,略鼓起的肚腩在上面形成一个微微的堆叠,皮肤光洁。
小路扭开电灯,看着融融的黄光里他的样子,像自己准备入眠的男人。
他举起一根食指在大叔眼前,测试他双目的聚焦,男人笑着拿掉那手指,坐在床沿。
叔睡觉吧,我不会侵犯你,信得过我吗?
嗯。
男人温存地笑笑,拨去落在他眉上的一根头发,侧身躺在光影里,看着他。
男人躺在他身边,肚腹轻触,四目相对。
四下再次陷入黑暗。
翌日,男人睁开眼睛,身边无人,那条原本缠在他身上的白色厚巾已经打开,盖在他的身上。
那孩子正从盥洗室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
酒后感觉不太好,头疼。男人自嘲一笑。
我打扫干净了,你可以去看看,和没用过一样。小路有些自豪。我去给你做早点好了,和你往常一样么,面包片,橙汁。
他看看自己,已经恢覆了一身白肉。
你已经很了解我了。他看着他还未干透的头发。
去冲凉吧,还要上班。小路看看他的身体,走进厨房。
当温水敷在脸上,他清晰地记起昨晚的故事,有些遥远,有些难为情。仔细刷好牙齿,剃须。这会儿那孩子已经把早餐端上餐桌。
男人来到桌边,见他正在静静地等在那里。
大叔已经换上一条洁白的平角短裤,坐在他对面。
还有一个小时,你步行上班么?他递给男人餐具。
是,只有四站地。你呢。
我坐公车,七站。
他一笑,端起果汁。我俩不必干杯了吧?
小路看着他的眼,满脸的调皮,像个大孩子。
走到路边,小路知道该道别了。
我要上车了。他说。我可以再见你么。
呵呵,我还没想买窗帘呢。
那,再见了。
你若想来,可以随时来。
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吧,相信你更是个喜欢预约的人,你需要自己的空间。
他接过他的手机,按出了那串数字,又还给他。
你的家居服,我放在洗衣机里了。小路望着大叔身后驶进车站的公车。
嗯,那瓶酒,我会留着下次再喝。
我永远不会再让你喝酒。
那我给你留着。
小路笑笑,迈上公车,刷卡,入座,看着车下的他。
他摆摆手,目送那车远去。片刻,手机震颤,是一条短信。
“叔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只让我爱人知道。”
男人撅了撅嘴巴,发出那条信息,末了,沿着雨后微湿的人行道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