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时候,大叔被一阵外力摇醒。
最先醒过来的是脚趾,脚趾感知到薄而干净的被子的质感,他动动脚趾,确定自己不是在梦中的场景里,仍在床铺上。然后醒过来的是臀部,臀部传来和脚趾同样频率的信号,他一惊,意识到自己一丝不挂,遂大脑完全苏醒。
男人的手臂大略探查了一下周边态势,确实只有自己。他轻轻转过头去,餐桌遮住了视线。待微微擡头,正撞上小路月牙样的笑眼。
看什么看,我在我自己床上呢,放心了吧,我说不过去,就不过去。
我看你醒了没……
我的随笔都写了好几页了,勤奋吧。小路合上本子,抄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么。
喝。男人伸出手,不料小路手腕一转,把瓶子丢到床尾。
一大早上起来你就耍我。男人无奈,只得起身自己去够,手指触到瓶身的刹那,小路拍掌欢呼:看到屁股喽!
大叔坐在那里,一脸无辜地看着那个手舞足蹈的家夥。
你呀你呀。
好了,不闹了。该下车了吧,收拾收拾。小路掀开被子穿鞋,男人这才看到他已经穿好了衣服。
东西统统收拾好,放入背包。餐桌上只剩下他喝的半瓶矿泉水,还有一包明显是给他准备的饼干。小路把自己的床铺收拾得平平整整,直至床单上没有一丝细纹。
好了,给你足够的时间穿衣服吧。小路拿起洗漱袋,调皮地向男人的屁股后面看了看,带上门出去了。
男人赶紧反锁上门,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还好,一件都没少,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铺。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一切,怕给他比下去一样收拾好了自己的床铺。外面天光大亮,看看手表,太阳刚露出地平线一个小时。
片刻,那孩子敲门而归,头发湿漉漉的,脸庞散发着淡淡的香皂味。
怎么,凉水洗的头?
没关系,都习惯了,念书的时候每天都这么干。小路坐定,用毛巾认真把头发擦干。
怎么,我的洁癖大叔平生第一次没换袜子?他看看那双胀鼓鼓的轻便拖鞋。
哦,中午就要下水的,而且这双也穿了不过四个小时。男人坐在床边看他擦头发的样子。
叔昨晚做梦了么?
嗯,做了,梦回校园。
哎,如果我和你做过同窗就好了,不知道该多有趣。
行了,我学生时代的阴影够多了。
嗯,这个可以想象,彼此彼此。小路擦罢头发,把湿毛巾叠好放进封边袋塞进背包,端坐在男人对面。跟你说,都大学毕业一年多了,我现在还总是做噩梦,一周七天,至少两天都梦回校园,好么,要么坐在教室里,每个人的桌上厚厚一叠卷子,怎么做都做不完;要么手里一本辞海那么厚的教科书,老师在讲台上喊:画题!要么在操场上,练队列,军训,一望无垠的操场啊,啪啪啪地踢正步,怎么踢都踢不到头。你说,我这阴影有多重。
想不到你能这样,看你心蛮大的嘛。
骨髓里就特讨厌学校那些东西,包括那时的自己,统统讨厌,极端厌恶,恨不得一切都炸平剁碎了放进离心机转上三天三夜然后搭上火箭扑一下丢到黑洞里去,那都不够解恨。
我和你一样。
嗯,可以想象,所以才和你说这些,不然对谁说,谁都会用异样眼光看我。都说学生时代是美好的,值得回忆的,如果在上班和上学之间选其一,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选择回到校园。哎,真是没法理解。
一定是个逃课大王。
错,我一节课都没缺过,感人至深吧。
的确,难以想象。
不难想象,做老师的也不容易,多少给点面子,静静地坐在下面就OK了,我读我的四书五经,他讲他的资本主义。至于功课,我倒是没耽误,统统及格,还给别人替考来着,从中考到高考到大学每学年的考试,我都是超过录取分数线和及格线几分过去的,是不是很幸运?
呵呵,你呀。
不说这个了,你已经摆出要像我爸一样教训我的表情了。说说今天的安排吧,马上要下车了。小路把桌上的饼干递给他。
下车以后马上就要换汽车,两个小时以后,改乘另一种你想不到的交通工具三个半小时……
我怎么突然想砍人了?
这三个半小时以后,你就解放了,我担保之前一切奔波都是值得的。
能到一个让我欲生欲死丶死去活来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且又不是地狱的地方?
呵呵,能。
好吧,如果你把我拐卖到山沟里,我决不饶你。
你能让整座山鸡飞狗跳,我知道。
吃点东西吧,我刚问过列车员了。小路擡手看看表。列车正点,还有十五分钟。
下车时,小路惊讶于终点站的站台居然只有十米长。
叔,我没看错吧?
呵呵,没有,走吧。
小路不敢相信地环视了一下四周,除了山还是山。
我有强烈的感觉,你还是要把我卖了。那孩子连连摇头。
出站口外即是公车站,小路抢先买了车票,出其意料,只需要一元钱。
每人五毛钱?坐两个小时?太值了!小路直着眼上了车。
在车上就不要写东西看书了,路况不是太好。男人把他揽进司机后面的座位,把背包放在腿上。
莫不是五毛钱坐两小时的过山车?
呵呵,就是,一定要坐好。
越来越值了!小路瞪大眼睛,紧紧抱住怀里的包,幻想下一秒钟就要做一名伞兵。
我突然想发很多很多的短信,叔。
呵呵,没那么可怕,你等下。
男人说着下了车,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里,走到卖烤玉米的摊贩那里,递上一张纸币。小路看着那壮实的背影,牛仔裤和刚刚换上的红色T恤衫在山野里出奇的鲜亮。
上车的时候,目光相撞。
吃嘛?和城里的味道不一样,这是埋在炭火里闷熟的。
每次来都要买?小路用鼻尖指指烤玉米摊。
是啊,软里程碑。
软里程碑,说的好。小路点点头,掰下一粒玉米放在嘴里。
怎么样。
和你一样,不俗。
别太调皮,山里人可不像你那么开放。男人压低了声音。
好吧,我就憋两个小时,下车以后,好好发泄。小路把身子窝进座位里,眼望向窗外五花十色的山峦。
当小路再次放下双脚的时候,感觉整个大地都在摇晃。
那船长真恐怖啊,他在这路上开了几十年了吧,看着岁数不小了。小路指指身后斑驳的中巴车。
人家早就锻炼出来了,你没事吧。
三分钟以前突然有点想吐,好在下车及时,我肚子里面都乱七八糟了,估计这时候做个B超,再资深的医生看了都得尖叫然后晕过去。
呵呵,受罪到此为止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要,继续吧,不是说有出乎我意料的交通工具么,我胡思乱想俩钟头了。
你那么聪明,还猜不到?男人看看身后散去的同路山民,这会儿人都朝反方向走得一干二净。
飞碟,气垫船,蒸汽机车,狗拉爬犁,圣诞老人的雪橇,高空缆车,筋斗云,风火轮,还有什么?不会是踩滑板进山吧?摩天轮算交通工具吗?
呵呵,这里人口密度每五十平方公里不足一人,建缆车赔死了。
你第一次难住我了,揭晓答案吧。
还得步行半小时,能行么?
还步行,还半小时,你早不说!小路气愤道,真受不了你们广告人,比说相声的都缺德。
很快的,可以忽略不计了,散散步瞬间就到,然后那三个半小时你可以躺着了。
好吧,这半小时的憋屈和刚才两小时合并,然后一起发泄。小路挺了挺胸脯,说吧,怎么走。
大山最里面。男人指了指明显没有路的草莽。咱俩得先把袜子换下来,不然走到地方,都染上颜色洗不掉了。
男人说着脱下鞋子,小路搀住他的胳膊,防他摔倒。
不会踩上蛇吧?
说不准,至少我还没遇见过,不过可以预防一下。
我有办法。小路把手伸到肋下,从背包侧面取出一包香烟,叼在嘴里点燃。
鞋给我。小路伸出手。
呵呵,你还懂这个。
那当然。小路接过那只登山鞋,眉头略略一皱,鼻子伸进鞋壳做了个鼻息。
奇怪,明明是脚汗,却是是橘子皮的味道,没用止汗露之类的吧?
什么都没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16岁开始就这样,好吧。
真是怪人。小路猛吸两口烟,把鞋子罩在嘴巴上,一口气吹进去。
好了,另一只。
总吸烟?
时而吧,念书的时候有头疼病,耍一支,让精神放松,缓解头疼,很灵的。不过从来没主动往肺子里吸过一口,我就俩肺,可舍不得。
呵呵,那还好。
处理完所有的鞋子,小路拔下嘴里的香烟:这个不能留着了吧,到处都是野草。
踩灭了啊,然后用水浇一浇就行了。
打开的水都喝光了,剩下的都是没开封的。
小路的眼直逼进男人的瞳孔。他看懂了那目光后面的台词,一脸无辜。
你……
你肯定不会让我去做的。小路挑衅地晃晃那烟头。
男人不再言语,接过那半支烟,朝一棵树走去。
行了行了,太远了,没必要。
大叔旋即在树下站好,把香烟丢在地下拈了几拈,然后解开裤子。
哎,有人夸过你这时候的背影很性感很男人么?小路朝那后背问。
男人应了一声什么,好像在否认。
小路笑了笑,转过去遥望重重山岭。
这地方会死人的。小路自言自语,缓缓吸了一口温煦的山风。
果真就是半小时,他们步行来到一座院子外。
你等我下,我去打个招呼。男人指指旁边一棵遮阴的大树,树下一只老旧的竹凳。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拜访个老朋友。
很快,男人出来了,满脸笑意。
走吧。
还去哪?
还有三个半小时呢,你忘了?
揭晓最神秘的交通工具?
对呀。男人拉过他的手,朝房子相反的一片树林走去。
刚才那院子里面住的是谁啊。
山里的人,比我年纪大一些,那交通工具是他常借给我的,每次来都用得着,所以我都带一些茶叶给他做报酬,打个招呼就行。来吧。
离开那院子仅仅三分钟,树林在脚下倏然断裂,他的面前是一条闪闪发亮的河。
你看。
小路看到了,河滩上搁浅着两只黑黝黝的橡皮筏子。
某种程度上,我是猜对了的:气垫——船。
呵呵,走吧,还有三个半小时呢,下午就能到我们的小窝了。
走下河滩,阳光赫然灿烂起来。小路带上太阳帽,看他用一条毛巾把两只橡皮筏子的铁环连在一起,然后拉着推下水。
快上来。男人一只脚跨进筏子,像他伸出手。
你没说还要漂流啊,不错不错。他按奈不住的开心,一脚踏了上去,末了把两只背包丢在另一个筏子里。
那个是货仓,这个是客舱对吧。
呵呵,对。男人坐进他对面,支起木桨,筏子缓缓滑离河滩。
行了,剩下的就交给大自然吧。看筏子正常驶入河道中央,男人把桨丢进货仓,顺势半躺下来,两脚架在船舷一侧,馀给小路另一侧。
你的。小路丢给他那只白色宽遮太阳帽。这水上太阳够足的。
你最好戴上太阳镜,三个半小时呢。
可以说现在一只脚已经踏进家门了吧。小路伸手解下男人的两只鞋子,肉厚白皙的脚掌在阳光下一副无比闲适的模样。小路嗅嗅那脚丫。
呃,烟头泡在橘汁里的味道,真恶心。小路把鞋放进他们的货仓。
呵呵,我马上洗。
这里不会再有任何第三者,是吧,会说人话的那种?
当然,我们离人间越来越远了。
我给你擦防晒吧,我俩晒日光浴。
行。大叔忽而痛快起来,乐呵呵地脱下红色的T恤衫,折好交给他,然后是牛仔裤。解开腰带来,水光光的两脚伸向小路的脸,等着他给拽下裤管。
这会儿咋这么自觉呢。
呵呵,因为远离人间了嘛。
小路撤掉那牛仔裤,折好,放进货仓。目光又落在那白色平角内裤上。
彻底一点?
嗯,好。男人想了一下,褪下最后一件遮挡,交到他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