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擡起头来。”◎
天地变色,狂风四起。
阵法中心聚着一团黑雾,幽幽的黑气腾腾升起,然后越变越大,越来越浓。
有人惊慌地大叫,“那……那是什么?”
那团黑气从中间渐渐蔓延,他们看见那个自毁圣心的人蜕下了人皮,变成了魔鬼,身形渐渐消散。
而后,一团黑色之气出现,如风如雾,黑而又玄。
那团黑雾冲出了阵中,直朝着人群袭来。
“啊啊啊!”黑雾包围住了一人,雾气化为利剑,随风一过,便划破他的喉咙,顿时一道鲜血飞溅。
四周漆黑,人吗只能看见血的颜色,羽千尘举着剑,大声吼,“拿剑灭妖!灭……”
话语未落,一把弟子剑穿透他的心脏。
羽千尘瞪着大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胸部,而后万分诧异地回头。
是羽雪,门内那个年龄最小的女弟子。
羽雪颤抖着双手,再次用力插入他的胸口处。
她报仇了。
头脑的一根弦早就崩塌,羽雪瞪着大眼,朝着他喃喃道,“给师兄报仇丶报仇。”
“都该死,全都该死。”将剑拔出,血溅三尺,羽雪看着倒地的羽千尘,再次高举起弟子剑,准备刺下。
然而剑未落下,她的脖间就被黑雾划过,献血顿时流出,她说不出口话,身子也跟着倒下。
人群皆因这瞬间变幻而惊慌逃串,他们人踩着人,在黑雾之中,刀剑互相敌对。
残杀就此开始。
流血丶刀剑丶死亡。
那团黑雾从西南角向外蔓延,所过之处,比地狱还黑暗。
……
东山少君殿外。
怀律站在西海临江宫主身旁,蛮是愁容地道,“父君大人,那团死气越来越浓重了。”
瑶玉也在一旁,她擡眼看向令丘西南方向,问道,“父君,我们真的不去看看吗?”
令丘依旧还是所属东山,那片死气若太过严重,很可能会蔓延出去,到时候让九重天那群人知道便不好了。
临江宫主蹙眉瞧着,说道,“不让那团黑雾越过东山以外就好了。”
“父君大人,那团黑雾是什么?”怀律问道,他也看见了死气之下的那团杀气腾腾的黑雾,但也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临江宫主低着头,沈思了下,说道,“她的东西,我们勿碰。”
“无论那黑雾杀多少生灵,我们都不要管。”临江宫主说完,转身离开。
怀律看着那团离他们越来越近的黑雾,忧心忡忡。
“阿姐。”他看向瑶玉。
瑶玉摇摇头,示意他勿管,随后跟在临江宫主身后离开。
怀律抿唇,站在原地想了想,过了会,他动身往令丘西南角飞去。
在某一角落处,小猫儿睁着圆眼,她看见了那团死气,却觉得兴奋不已。
地冥,她闻到的是地冥之中最醇厚的气息。
……
千机阵法启动的第一日,圣人移骨弃人形,化成了一团黑雾,花了三天,杀光了三里内的除魔之师。
阵阵尖叫,不分男女,声声绝望。
第三十日,黑雾的血腥之气越来越浓重,黑色染了红,黑红的雾气向四周追寻新的猎物。
无论凡人妖邪,无论何种生灵,雾气走过之地,只带来杀戮。
第六十日,黑雾渐渐有了一个黑影,能够凝聚成形。
这一天,石明等四名法力较高的修道师被逼到了绝境。
他们跑了十里地,却发现自己怎么逃也逃不掉。
石明举着冰凝剑,对着面前步步紧逼的黑影,说道,“幻术,都是幻术!”
他被逼疯了,不相信面前这个不似人形的东西会真实存在。
黑影踏着步伐,手腕翻转,石明身边的几名修道者便血溅而亡。
“幻……幻术!”石明不断说着,声音微微颤抖,血水溅上他的白发,又溅红他的一只眼。
黑影盯着他手中的冰凝,而后朝着冰凝伸出手。
而后冰凝似有感悟一般,在石明手中不断挣扎,不断颤抖,很快挣脱了出来,朝黑影飞去。
石明跌落在地,他身子靠在屏障上,努力一点点后退,可身后的结界像个铁墙一般,怎么也不能让他逃离。
“不要……我不要……”石明叫着,他不想就这样死。
他修道几十年,在别人眼里永远都比不过那个天生纯灵的圣人,可明明他也达到化神之境了啊!
他还有更多可能,他都得到了冰凝,只剩下除掉一个妖魔来为自己证明。
不能就这样死了。
“不……不要!”他像个街边待宰的鱼,身上的一层衣衫已经剥落,直泛出血腥的气味,石明惊慌地盯着那黑影,见他拿起了冰凝。
冰凝冲向黑影,却乖巧地立在黑影手边。
石明惊恐地看着,喃喃道,“凛……凛……”
“晔”字,他再也没有机会发出,黑影举起冰凝,直接砍下他的头颅。
又一血渍扬在黑影身上,鲜红的血扑向聚成黑影的那团雾气,洒在上面,然后慢慢见到被那团雾气吸收。
雾气贪婪地吸食着鲜血,一缕缕的气流包裹着鲜血一点点地往黑影上填充。
慢慢地,黑影身上,又多了一条搏动的血管。
不知过了多久,黑影吸食完毕,它擡起脚往前走,伸手触摸那道屏障。
屏障像坚硬的墙壁,将它释放的黑雾阻隔在里。
黑影又拿起冰凝,一剑又一剑往上击打,但屏障像是特别为冰凝准备的一样,一剑上去,将冰凝的力量化的柔软无比。
黑影开始生怒,他扔掉冰凝,直接出拳,一拳接着一拳,带着雷霆的力量敲打在屏障之上。
怀律就在外看着这一幕,他也被那道屏障阻隔在了外面,然后亲眼看了那团雾气是如何轻而易举地杀掉一个又一个凡间的修道高手。
怀律就站在那道黑影的对面,他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衫,见屏障被捶打的震响,手中运作,凝聚起水球,准备随时扑向那黑影。
他观察了有一会,发现那团黑雾以吸食血水而凝聚成形,雾气上滴答着血渍,风一吹,血渍滴落,那团黑影的筋脉便会暗淡。
屏障逐渐出现裂痕,怀律身子后退,但手中的水球却在随时准备着。
他想试一下,将那黑影身上的血渍冲洗干净,让他吸不了血会怎么样?
黑影看着屏障外的生灵,捶打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量也越来越大。
忽的,一道雷鸣而至,直接击打到了黑影身上。
它被雷电震飞,身影往后大退,而后跪地,吐出一圈一圈凝着厚重的血腥之气。
就在此时,怀律出手,向屏障内的雷电打出水球。
水球被屏障击碎,但点点渍水渗透了屏障,与雷电相遇。
一下子爆发出火花与闪电,几道闪电顺着水源突破了屏障的力量,接触在了一起。
屏障出现了大的裂缝。
怀律惊喜地看着,再次运起水球,跳入屏障当中,向那团黑影击打而去。
……
小猫儿到的时候,只见不远处不停闪着两道光,一黑一青,两向击打在一起时,电闪雷鸣。
而那闪电雷鸣打在白色的屏障上,将其一点点打碎。
小猫儿立起身,朝那屏障看了又看,总觉得上面的气息十分熟悉。
她想了想,偷偷靠近,跑了进去。
然而等她刚靠近,一道青色的身影从高空摔下,直直往她身边砸去。
“喵~”她不自觉叫了一声,目光与青色身影对上。
啊!怎么又是这傻子。
小猫儿心里这般想。
怀律倒下地,歪头就看见他的小宠物在旁边。
他朝小猫儿笑了笑,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唇边的血和身上的伤。
“你……你怎么也跟过来了。”怀律微微笑着说,刚说完,一把捞起小猫儿,身子往一旁滚去。
接着,一团黑气似利刃一般刺入他们刚刚躺在的位置。
“怎么样?我的预判是不是还行?”怀律看着那团黑影,话却是对小猫儿说。
黑影似乎很不满自己没有刺中,他停在原地,双手高高扬起,而后四周立刻卷起狂风,风中夹杂着无数的黑色利刃。
一片落叶被卷入狂风之中,瞬间化为了碎片。
怀律看着,低声说了一句脏话,“草!”
说完,带着小猫儿便往屏障外跑。
然而等他转身跑出屏障后才发现,他刚刚与那黑影打斗引来的雷电早就将屏障劈得七碎八落。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怀律慌了神。
他还奔跑的速度已达到极限,然而还是跑不去过那团飓风。
在最关键的时刻,他将怀中的小猫儿向前推开,自己停下了步子,另设水屏抵挡。
“砰”的一声,尖刃与屏障碰撞,而后越过了水屏,一刀刀地往他身上割去。
怀律被击倒在地,目光落在后面更凶猛到利刃刀风身上,闭上了眼睛,等死。
那刀刮过他,他可能就要被片成一张张生鱼片了。
怀律紧闭着眼,心里忐忑极了。
正等着刀刃宰割,怀律蹙眉,忽的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那么久,他还没刮成鱼片?
怀律睁眼,就看见小猫儿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小猫儿像个人儿一般立着,她伸出双臂,手中拿着一串聚灵珠,咬着牙,闭着眼,挤眉弄眼地使出全身的力量,形一道白色屏障在他们面前。
那白色屏障正与先前隔绝了黑影的那道屏障一样。
怀律大叫一声,“猫儿!”
小猫儿顽强地抵抗着,心里却流着泪,她嘴里不停喊着,“主上大人,救……救命啊!”
“猫儿要撑不住了!”她用主上大人教她的方法立了屏障,果然成功了,但是好重,好累,她力气太小了。
小猫儿拼劲全力,大声喊道,“主上大人!救命啊!”
然而在他人的耳中,只是听到一只黑色的猫在不停地喵喵直叫。
怀律想起身帮她,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气,身上呗被刀划过一道道痕迹,让他用不了力。
咸鱼都难翻身。
小猫儿浑身漆黑,她努力睁开眼,看见面前有一道黑红的影子正步步朝她走来。
黑影每靠近一步,小猫儿身上的压力便多出一层。
终于,那黑影站到她面前,小猫儿听见风中有道声音,在低喃,“主上……你的主上是谁?”
“啪”的一声,屏障被压垮,小猫儿浑身瘫软,跌倒在地。
怀律的眼睛渐渐睁不开,在他闭上眼的那刻,他好像看见那黑影弯下了腰,将小猫儿抱了起来。
“猫……猫……”怀律喃喃,彻底没了意识。
……
百年之前,天罚降世,于离恨天劈下三道惊雷,导致万物之灵失去平衡。
九重天之上,几乎所有的仙人神佛都在为灵力失衡痛惜苦恼之时,与九重天再隔了一个九重天的地冥之主出现,以自身灵力补上缺口,化解了那场危机。
事后,仙人神佛对其顶礼膜拜,并为天罚之威而心有馀悸。
天罚不可再次降世,所有人都在为之努力。
巫羲更是感受颇深。
因为,天罚降世,她已经失去了两个相伴她而生的灵兮,还有……
地冥陷入了自她即位之后的最大危机。
万物之灵平衡了,可在失衡之前,造成的流血与牺牲使得魂灵生多,地冥失衡,后又有幽冥背叛,地冥秩序出现大混乱。
因而,巫羲出现在人界,寻求解决之法。
凛晔,与她一样,拥有天生至纯之灵,但他又是个奇葩,偏偏生在凡界,以圣人之姿存活。
至纯之灵会给四周带来希望与生机,但在以自然灵力守恒的凡界,他的出现是不合时宜的。
凡人之间,牵连众多,彼时他给一方带来福泽,他日就会影响另一方失去公平。
这个道理就和纸币一般,一旦不均,便容易引起流血丶斗争。
凭他一己之力,就造成难以挽回的连锁效应。
巫羲看见凛晔的第一眼,只觉得自己怎么在人间都看见了“天罚”的影子。
凛晔的存在,就与那天罚带来的影响一样。
但那人终究也是无辜的,天生的纯灵并不是他能够决定。
巫羲思前想去,发现自家地冥正缺这么一位纯灵之师。
只要她纠正他的存在方式,他便能做到真正的造福世间。
只是……地冥不要圣人。
不用圣人怜悯苍生,苍生自有自己的生存法则,不用圣人拯救世人,因为每日前来的魂灵都会有他们该去的道路。
圣人的存在,不过是凡人给自己的慰藉罢了。
只是让巫羲出乎意料的,他的那颗圣心是根深蒂固的长在了他的心上。
日积月累的凡心,还真被他养成了圣心。
巫羲对此不得不佩服。
可是,凛晔,你的圣心就和你的灵力那般,出现的不合时宜。
千机阵法之中,巫羲俯视看着他捧着那颗圣心,对她哀求。
她转身离开的那刻,心里也滴着血泪。
凛晔,不要怪吾,要怪就怪这一切的不合意。
而她,终究会将她带给他的罪孽,还回去。
……
“除魔师本想除魔,却衍生了新的幽冥。”
“幽冥如风如雾,以杀戮成形。”
“之后……”说书人灵如此道。
有小妖忙问,“之后如何?”
“之后自然大杀了个九九八十一日,无影无踪了!”说书人灵道。
有人不信,“不可能!他不是能成形吗?”
“诶!不信的,那就下回再听分解!”
妖灵“吁”地一声,只觉得不够尽兴。
此时有一人忙道,“听说么,主上回来了!”
“主上回来了?!”有人接着道。
“真回来了!”
“主上大人回来了。”
一句一句传遍地冥各个角落,所有的地冥生灵都知晓,他们的主上,他们的天,回来了。
地冥主殿魄灵宫内,鹰鸠在殿顶上空凝视着下方生灵。
在高位之上,有一座藤草与枯木的打造的座椅,含着生机与死灵的交融在一起的意味,威严耸立在殿中央。
高座之上,女子身着紫罗衣长袍,金黑色绣边,一头乌黑的长发从前散落在地,她随意地撩起一边的袖手,只手捋着她的发辫,眼神沈沈地凝视着下方。
下方之中,一道黑影被凝聚在一铁固的死灵牢笼之中。
女子皱着眉头,细细望着。
下方也有人看着,他欲言又止,“主上……”
女子摆手,说竖起一根手指,说道,“嘘。”
众人于是皆屏住呼吸,魄灵殿内静可听针。
临江宫主说,幽冥即将出世。
她不信,她要的是一纯灵之师,而不是什么幽冥。
但幽冥若是到来,她又能怎么办?
巫羲捋着乌发,在见那球中的黑影慢慢凝聚时,手中停下了动作。
那人厮杀了八十八日,出了她定的东山十里,杀戮了成千的生灵,吸食其血脉。
幽冥本无形,似风似雾,来去玄幻。
但以杀戮成形。
它顺着死魂之灵,一路来到地冥。
黑影在其中,蜷缩成了一团,在它四周还有浓厚的血腥味,像是刚才血海中被打捞出来。
但事实是,它确实刚从血海中出来。
雾气沿着血管而焕发新生,生命的脉搏跳的越来越孔武有力。
而后生出了新的心脏,一团凝厚的黑气充盈其中,形成他生命涌动的血水。
渐渐地,众人看见一个人影在形成人形,他有了看的见的手,看得见的脚,看得见的身子和脸。
若不是亲眼所见,只觉得他的模样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
巫羲也远远看着,目光落在他新生的面容上。
和那人区别不大的脸庞,剑眉星目,俊俏姿容。
但又有些不一样,他眉间聚着一团死气,不威自严,没了原先的温润如玉。
他是谁?
巫羲脑海中浮现这个问题。
但等他在禁锢他的牢笼中伸展身姿,周身凝聚着一团死亡之息后,巫羲认了出来。
她看见他低下头,于是启口道,“幽冥,擡起头来。”
……
在一片黑寂之中,他渐渐有了意识。
他好像记得自己的名字,又好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但他十分确定,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发觉自己浑身luo露在外,他低首,伸手环抱住自己,而后便听到一道令人耳熟的声音传到他耳边,轻轻淡淡,向他下令,“幽冥,擡起头来。”
幽冥。
这个名字,他也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慢慢擡起头,眼中有丝迷茫,在看见高高在上的那名女子后,更陷入了茫然之中。
她一身紫金衣衫,长袍逶迤,黑色的长发如瀑一般横洒,眉眼间一抹黑色的玄金花,似只在高山寒冰处绽放,叫人忍不住臣服。
她是谁?
他自己又是谁?
她唤他幽冥。
他该唤她什么?
一旁有人出声道,“主上……确定了么?”
另有一个身着黑绿衣裳的男子低眉顺眼,说道,“主上……幽冥出世,妖灵既出。”
主上?
他也该唤她主上?
巫羲擡手,示意他们禁言。
她看着高台之下,说道,“此事后论,如今,斩杀上千之灵之罪应如何处置?”
黑绿衣裳的男子走上前,低着头,说道,“罪大恶极之灵……一直由幽冥处置,可如今……”
如今论罪之人就是幽冥。
巫羲沈吟了会,看向下方那个刚刚成形的男子,语气不言自威,说道,“罚受寒域之苦,幽冥,你可认?”
黑绿衣衫的男子擡头看向女子,眼里微微惊讶。
寒域所属西海,日日寒冰摧残心智,这等处罚,地冥不曾有过。
巫羲再次问道,“幽冥,你可认罚?”
男子擡眼直视着她,不懂她的话,却依旧启口道,“幽冥……认罚。”
喉咙发声时刺痛,嗓音嘶哑又低沈。
闻声,巫羲收回望向他的眼神,转眼看向一旁的黑绿衣裳的男子,命令道,“左拾,你擅离职守,也跟着去。”
“主上!”一旁有人出声求情,“左拾大人他……受不住那寒域的!”
左拾本体是只禺鸟,生来翺翔天际,擅长于阴暗处亮目,喜温不喜寒。
寒域于他,比之地冥十八层刑罚更难。
左拾低下头,睫毛微颤,低头应道,“是。”
巫羲眼眸深似海,她看着下方的众人,过了会,她擡起双臂,一缕金色的丝线微微泛着白光从高台之下倾洒而出。
光亮驱散四周黑暗,照亮整座魂灵宫殿。
而后丝线连成一道绰约身影,周身泛着微光,众人连忙跪地低首,不敢直视。
整个殿堂内,只有巫羲与那个牢笼里的男子没有躲避这光芒。
巫羲抿唇,手臂翻转,那根丝线上不断输送着灵力,直向那道身影而去。
男子擡眼看着那女子身形,脑海中闪过片段,可就是想不出。
“你还是未悟。”
这句话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
是谁?
难走擡头看向高台之上,被众人齐呼主上的女子。
金光丝线形成的身影与她渐渐重合。
是她?
他目光盯着她,口张了张,“巫……”
巫什么?
巫羲见他张口唤她名字,手腕松开,将金色的光线输送的绵绵灵力往他身上传去。
这是他丧身之时遗留的至纯灵力,修覆了她的脉络,也补好了地冥的缺漏。
现在,她还给他。
半晌,女子的身影渐渐消散,魂灵殿又恢覆了往常的黑寂。
巫羲松开手,点亮殿中高处的魂灵灯,正式宣告地冥众生。
她已经归来。
“吾主在上。”
众人齐呼。
……
寒域位于西海冰层之下,那是四周只见寒冰的极寒之地,可藏万物之垢,缩减一切生灵的生长速度,包括邪灵。
左拾裹紧身上的大衣,眼神阴郁地看着前面的那片冰层。
在他身边,男子只穿着单薄的玄黑色衣衫,他望着前方,问道,“这是……寒域?”
左拾回道,“前方才是。”
“寒域本所属西海,不知怎得到了主上手里,如今就是你的处罚之地。”
男子转头看他,“不也是你的吗?”
左拾弯唇,“呵呵,只是你的。”
男子不解,但他更不解一个事情,“为何你们叫她主上?我是不是也跟着你们一起这么唤她?”
左拾转头看他,睫毛微挑,“你忘记了?”
“我……我不知道。”男子垂下眼帘,“我不知道我是谁。”
这……这就有点意思了。
左拾微微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她是地冥的天,你的主子,记住这件事,其馀的……不记得也不大碍事。”
“那我是谁?我为什么觉得她很眼熟,又有些亲切?”
“你说谁?”搁在男子肩上的手停下,左拾目光幽深地看着他,问道,“谁亲切?”
“主上。”男子答。
闻言,左拾松开手,眼神微闪,笑了笑,“你是她身边最近的一条狗,自然见到主子便觉得亲切。”
说完,两人朝前前,在寒域口停下,左拾站在他面前,说道,“记住,你是幽冥,地冥的一条狗。”
男子抿嘴,看着面前的人,发髻随意地挽起,外面穿着雪白的大衣,里面还着着他的黑绿衣裳,眉眼带笑,但他却在他眼里看不见善意。
“嗯。”他轻声应了一句。
左拾满意地弯唇,指着前方的路,说道,“去吧,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喊我。”
穿着单薄衣裳的男子转身,一步一步朝里走去,风雪刮着肌肤,一阵阵寒冰刺骨。
在他的身影快进入寒域看不见时,左拾朝他大声喊,“幽冥!喊的时候记得大声点!”
接着是他一连串的笑声,“哈哈哈哈!”。
幽冥不懂,他不懂他笑什么。
然而等听到了外面山崩地动的声音传来,他才懂了。
那人的大笑引发了雪崩,大雪封锁死了去往寒域的路,他现在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那个叫左拾的人,对他不怀好意。
……
寒域之内,冰天雪地,形成肌肤的纤维一点点慢慢被冻住,他身上黑色血气的流动速度渐渐变慢,睫毛凝了一层霜,嘴唇也已乌黑。
但不知为何,他并不觉得有多么冷,尽管他已经抱起双臂。
睁眼所见只有冰雪的白,亮的他眼睛生疼,于是他闭上了眼。
五指开始僵硬的时候,他又突然睁开眼,想起了一把剑。
一把也会凝结冰霜的剑,他曾经好好地握着它,刺中了什么人,又好像杀了什么人。
记不住了。
幽冥重新闭眼,任由自己的身子一点点被冰裹住。
寒域外,一只七星灵虫忍着寒冰飞到男子身边,它在他耳旁嗡嗡低语,而后躲进男子的雪白大衣下取暖。
男子抿起唇,化为一只禺鸟,转身离开这片寒域。
七星灵虫告诉他,灵江宫主用寒域换的双魂珠,可他要双魂珠做什么?
“小姬女在何处?”天空上,左拾问向在他羽翼之下的灵虫。
七星灵虫嗡嗡告知。
在主上的寝殿。
……
西海临江宫内,东山的少君怀律在殿内崩溃大哭。
“呜呜呜……”他哭的撕心裂肺,好像天要塌了一样。
临江宫主皱眉不悦,瑶玉也在一旁担忧,“怀律你在哭什么?”
“他这是怎么了?伤也治了,痛也缓了,堂堂男儿,他哭成这样,成何体统!”临江宫主有些发怒。
他明明不让他去令丘,结果他不仅去了,还搞得半死快残地回来。
瑶玉忧心看着他,问道,“怀律!你也该长大了,不要再让父君操这等心。”
可他就是哭的停不下来,他心爱的宠物,他那勇敢的猫猫!救了他一命,却被那黑影给抓走了!
父君不让他养猫猫,可他真的好难过,又不能告诉他们。
“呜呜呜,都是我不好!”怀律躺在塌上,他四肢缠满了绷带,但因为哭的厉害,伤口刚刚包扎好后又被崩开,流出一道道血。
然后他就又更疼了,心里还苦,哭声又大起了一轮。
“不像话,简直不像话!”临江宫主额头青筋隐隐爆起。
瑶玉连忙道,“父君,怀律这次伤的很了,您莫气。”
“本宫说过!令丘一事你们勿碰,如今伤成这样,还有脸在这哭!”临江宫主怒目道。
瑶玉也摆头,父君确实已经劝诫过他们不要去,这怀律……
“怀律,你……”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呜呜呜我不知道那黑影这般厉害。”如果知道那黑影也惦记他家猫猫,他根本就不会去!
“胡闹!”临江宫主实在看不下去,甩袖离开。
瑶玉又一次摆头,她站在床头,低首看着她这个弟弟,说道,“什么黑影,那是地冥的幽冥大人,食血成形,你如今能有命活着已是万幸。”
闻言,怀律楞了一下,接着又发出哭天喊地的声音。
“呜呜呜猫……宠物,阿姐,他抓走了我的宠物!!!”怀律伸手想要抓住瑶玉的袖子,想请她帮忙。
瑶玉楞住,心里恍然大悟,终于知道这小子在哭什么。
可是……
“你那猫……不,你那宠物遇上他,应已经没了命吧。”幽冥不可能放过到手的食物。
“不不不!呜呜呜不可能!他把猫儿抱起来了!抱起来了!猫儿那般可爱,他肯定也想要!”怀律不信。
瑶玉摇头,有些无奈。
这怀律……何时才能长大啊!
……
地冥入口外,一个穿着黑纱衫衣的幽灵妖童讶异道,“宠物?”
“对,我家少君说,东山的宠物在您这。”一鱼灵打扮的小厮说道。
“来地冥的可都是湮灭的生灵,既然没了在世的缘分,你家少君也应当看开些。”妖童挑眉说道,他还头一次见这般奇葩的事。
小厮也有些无奈,但少君哭喊成那样,定是有他道理的。
“这位小哥……可否让我们寻一寻?”小厮问道。
“呸,谁是小哥,我是女孩子。”妖童身着黑纱,模样分不清男女。
“对不住!对不住!”小厮连忙赔罪。
妖童蹙眉,说道,“要不是主上吩咐过,我都不会放你们西海的鱼灵进来,你且等着,我去帮你问问,近日有没有生灵误闯了进来。”
说完,妖童准备走,但刚转身,那小鱼灵说道,“少君说是被幽冥大人带走的,麻烦您往哪多寻寻。”
闻言,妖童脚步定住,她惊讶地转头,欲言又止起来,过了会,问道,“你家的宠物……是?”
不是小虾灵么?
小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道,“是……是只……”
话还没没得及说出口,一旁走来一道身影,着浅红的衣裳,像朵含苞欲放的花朵展现生机。
“花萝姐姐。”妖童颔首,说道,“西海来人说找幽冥大人寻一只宠物。”
小厮连忙上前,俯身道,“我家少君正危急万分,还请您通融。”
花萝站定在他面前,问,“是何模样的宠物?”
小厮低首,“少君吩咐说,是一只模样可可爱爱温温顺顺,晚上毛发还会发光的黑色小猫。”
少君如此和他形容。
这词也够多的。
在听到黑色小猫四个字时,花萝一下子变了脸色,她凉凉问到,“可是通体漆黑的,瞧起来年岁不过一的小猫儿?”
“对对对!”小厮眼睛亮起光。
花萝突然翻转衣袖,面上生气怒气,冷笑一声,“宠物?好一个宠物!你家少君可真有本事!”
“小尾,送客!”花萝毫不迟疑地转身。
被叫小尾的妖童连忙应道,“是!”
小厮不解地看着那位大人走远,他疑惑地看向小妖童。
小妖童好心解释道,“听闻幽冥大人回来的时候确实带着一只小猫,但那可不是什么宠物,那是我家主上大人的掌心宝!捧着怕化,掉了可怕摔了的!”
小鱼灵心里一悸,站在原地,额前冷汗直冒。
“这位小哥,您现在不走,是想现在入我们地冥么?”小妖童眨了眨眼睛,问他。
小鱼灵心肝一颤,连忙道,“不敢不敢!”说完撒腿就跑。
地冥迎接的外客都是死灵,它……它还想多活几年。
……
寝殿内的塌上,巫羲顺着小猫儿的毛发,见花萝从外进来,她轻声问道,“外面可是有事?”
花萝摇头,双手捧过去一树根子,她看着奄奄一息的小姬女,说道,“主上,魂灵珠只有一串,如今该怎么办?”
小姬女出世便是灵胎,用魂灵珠固了几百年才稳固了她的魂灵,让她平安长大到现在。
可现在……魂灵珠没了。
巫羲的眼神落在小姬女的小爪子上,小爪子的掌心被烧地焦红,但还留有一串珠子的印记。
这是被谁拿走了?
想到带她回来的那个人,巫羲摇头。
不可能,那个人又不知道那魂灵珠是做什么的,而且他拿着魂灵珠也没用。
魂灵珠只可固魂,那人身形虽残,但魂魄完整。
巫羲拿过树根子,伸手碰碰了树根尾部,接着树根开始发芽,很快长出了一朵浅蓝的幽灵花,她摘下花朵,将其化成汁水,喂进小猫儿的嘴里。
吃了幽灵花的小姬女身上的伤口渐渐闭合,人也很快醒了过去,她睁开眼,便看见一个贼漂亮的姐姐,姐姐额前有一抹黑色的玄金花纹,正眉眼温柔地看着她。
小猫儿弱弱地唤她,“主上大人……我手好疼。”
巫羲低下头,朝她小爪子吹了吹,“吹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