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没了一位神君。◎
九重天没有黑夜,最后一寸拥有夜晚与月色的小园也被天帝彻底销毁。
他花了几百年的时间寻夜幕与不灭的落叶,却在巫羲消亡后,伸手一掐,便将那满是回忆,别出心裁的地方摧毁。
伸手毁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内心居然没有多少波动。
眼前的夜一点点消散,当被一如既往的光亮覆盖的时候,他反而觉得自己通体舒畅。
自己果然还是适合明光,那种暗无天日中的自己,也许并不是他。
从前崇拜并艳羡他们的自己也早就消亡。
男子俯手于身后,一身白净明亮的巍巍神袍,金线边绣成一丝不苟的凤凰羽,连绵似山,巍峨雄壮。
“陛下!大人来了。”有天将禀告。
如今能被称为大人,还能在外自由的,只有一个人。
天帝侧脸,点了下头。
随后,一名身着黑袍白衫的男子从外走近,高束着长发,面如鹰喙的长嘴在他一步步靠近时逐渐消失,一副白皙似未见日光的脸出现。
“陛下!”男子颔首俯身,下意识用他惯用的地冥礼节行礼。
天帝转身看过去,脸上露出他一贯的慈爱笑意,“左拾大人,这段时间,苦了你了。”
左拾擡首,他惨白的面,在明亮的光芒之下更显病态。
地冥没有白日,他能见到的阳光少得可怜。
可他左拾,明明应该是属于蔚蓝天空的。
“不苦,一切都值得。”左拾微笑应道。
为了能够再次翺翔天际,百十来年委身地底,算得了什么苦。
左拾拱手,向天帝一鞠,“臣,恭贺陛下。”
天帝摇头,微微摆手,却唇角微勾,“朕等爱卿归来良久。”
“西山无边尊位,一直都在等着他的主人。”天帝看着他,说道。
闻言,左拾面容向外扩展,白色的脸庞多了一丝血色,他神情变得有些兴奋,带着长久还愿的欣喜,单膝跪地,向面前的三界之主,叩首。
“多……谢陛下。”他声音颤抖道。
上百年的心愿,也许甚至是他上辈子的心愿,飞天尊神,终于实现。
下一刻,周身的黑羽蜕变颜色,金色流光溢出华彩。
此刻的升华,是他百年的荣光,虽然四周没有其他的见证者,但内心不由得满足。
天帝伸手,向他洒下金色的光芒,那光笼罩在他全身,穿透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杀死黑暗,杀死体内一切的污垢尘渣,杀死在地冥的五百年。
左拾觉得,自己终于圆满了。
金光将他身上沾染黑暗的地方一寸寸烧尽,形成的红色火焰愈来愈烈。
左拾闭着眼睛,尽情地享受重生的这一刻。
是温暖的,是刺痛般温暖的感觉。
那双他踏遍地冥的脚被火焰包围,他那朝着那个女人跪过无数遍的双膝上也渐起火苗,再到他的双手丶他在地冥翻滚过的身体丶用过地冥之水的洗过的长发……
一一,全都燃起火焰。
左拾依旧沈浸在其中,火焰洗遍他的全身,直到那火艰难烧入他的心脏时,他猛然睁开了眼。
烈火灼心的痛苦袭来,他下意识朝前伸手,而后拼命开始撕扯自己的胸口。
“陛……救……我!”喉咙似火刀刺中,左拾瞪着大眼朝面前的男人求救。
天帝的手一直伸着,不断向左拾输入金光,那是他体内的凤凰火焰。
见他这般想要,那他就大发慈悲。
只是一旦赠送,可就别想要他收回了。
火焰已吞噬了他的下半身体,左拾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原先温暖的光此时陡然成了要命的刀,正一刀刀地将他凌迟,直到他的血液流尽。
火焰烧尽左拾身上最后一滴血时,这世间又少了一个生灵。
哦不,是天地间没了一位神君。
……
左拾就这样死了,这是他第二次死亡,也是最后一次。
只是这次,他死得干干净净。
良久,那团能烧毁一切的金色火光悉数回到天帝体内,他收起自己的掌心,只手背在身后,而后转身。
只见一名天将俯身拱手,禀告道,“陛下,西海灵江宫主求见。”
……
飞鸟将怀律叼起,发现自己根本叼不烂这人的肉身后,它一跃飞至九重天,而后,将他重重扔了下去。
随后,那只飞鸟化为一道纯净的白光,飞向更遥远的天际。
怀律被摔下,嘴里立马吐出一口浓厚的黑血,他仰头看着面前高大的九重天门匾,只是略微思考后,他反手幻化,戴上象征西海宫主身份的玉冠,而后,他慢慢起身,敲响了九重天的门。
飞鸟不是偶然将他放在这的,是他控制了那鸟,将他背了上来。
体内还残留蛊灵兽的邪气,在吐出自己的本命元珠后,他如今的身体已经和妖魔无异。
但魔是敲不响天神的门的,怀律换上玉冠,才勉强让里面的天将接受。
不过也很好笑,只是一个幻化的玉冠就让天将认了他的身份。
不知等了多久,九重天的门为他开了。
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一名天将请他入殿,怀律走进,踏上一脚,只觉得天旋地转似的力量要将他头顶上唯一的神迹碾碎。
怀律稳了下身子,向着面前的男人跪下,用他此刻身体能发出的最大声音,说道,“西海灵江宫主怀律!拜见陛下!”
二人相见并不在正式觐见天将的宫殿,此处相似高山寒池,惨白的雾气将人的身躯大半包裹在冰冷之中。
对此,怀律却不觉得冷,体内的蛊灵兽气不断为他加热血脉,能够保持他生命的运作。
天帝也毫无所觉地看向来人,这是他特意挑选的位置,平常鲜少有人经过。
“西海尚未平定,你如今来这做何?”天帝问他,话语未觉意外。
怀律低头道,“臣恳求陛下相救西海。”
“西海一向与幽冥交好,怎得想到千里之外的九重天?”天帝故意说道,他知道那个女人帮西海解决了两次危机,一是寒域,二是天柱。
死一个灵江宫主,却保西海整个无恙,此事怎么都是划算的,天帝如此想。
二人各有所思。
怀律也不信天帝不知巫羲陨落之事,坏律低头说道,“天柱受损,西海逃脱不了干系,但我西海子民却因幽冥受罪良久,亡我亲人,夺我子民,怀律与幽冥势不两立。”
站队的话说的很快,发的誓言也有些突然,但他话语铿锵,言语中的恨意倒不像假。
但天帝并未信多少。
怀律而又低头道,“先宫主因幽冥而亡,天柱受损也与幽冥拖不了干系,还望陛下明鉴。”
天帝自然明鉴万物,他看了看面前这个少年,动用自己的神识在他身上探过去。
左拾那个目光短浅的废物是杀不动恶魔的,但看着这个送上门来的少年,在他身上察觉到地冥的气息,这一点令天帝多少有点好奇。
很快,他看见少年身上是一大片的深蓝汪洋,然而在深海底层却涌动着黑色的海水,一株漆黑丑陋的蛊灵幼苗生长在其中,虽然破界而生,又随时长成参天大树。
这少年的身体成了滋生魔兽的最佳摇篮。
天帝眼底闪过微妙的光,随后,他弯下腰,扶起少年,问他,“你的西海灵珠呢?”
每任灵江宫主都有一枚与本体之珠相连的灵器,象征着他独一无二的身份,也是任其驰骋西海的神器。
怀律低着头,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我非灵江宫之子,出身东山,乃是一名山之少君,与海相差甚远。”
他没有卫冕西海之主的资格,没有资格的人,身体里哪里会有什么本命灵珠。现在在他体内,只有一颗被邪魔的种子缠绕的普通珠子。
怀律而后擡头,他相信面前的这位陛下,应当对他的心看的一清二楚。
天帝笑了笑,伸出自己的掌心,一团玄色的光球出现在二人面前。
“吞了他。”天帝道。
怀律随即张嘴,没作分毫犹豫,就像已经被俘获的傀儡。
……
西海,赤红的霞光铺陈其上,满天的红光像是绝迹一样出现,海天之间隔着一道明显的界线。
此时,海底内的世界也发生了惊涛巨变。
一名身着黑裙的少女,她面容清秀,踩着海浪径直踏入西海寒域,她头上的两只猫耳异常醒目,一步一踏,将四周向她走来的虾兵蟹将轻易掀翻。
带着王者的气势,走向早已被冰封的寒域。
她一直都在寻两个人,她与他们从未谋面,从不相识,可也难以隔断,难以令她忘怀。
她窝于地冥几百馀年,想象过无数次与他们相见,如今,她只苛求,让她看见他们的模样。
是怎样模样的两个人,怎么就不能白头偕老丶百年好合。
怎么就不能与她相见。
“孽……障!”
远远的一位老者发出生命的怒吼,老人看着前方肆无忌惮的猫灵少女,沈沈怒吼。
“孽……障!”
老人一眼就认出了姬女,此时他无比悔恨自己当初没有将那幼猫魂飞魄散。
淮青过来求他的时候,他还犹豫了半天。
这就是个孽缘,生出的也只会是孽障。
听见身后的声音,姬女转头,双眼生出两道黑色的眸影,闪过一道暗光。
“此乃西海禁地,外人不准入!”老人说着,身子微微颤抖。
闻声,姬女眸色加深,她死盯着那个老人,伸手作匕,一下划破自己的指尖,一滴滴红色的血水流出,散落在水中。
很快,本一直向前阻止少女的虾兵蟹将止了步,因为他们看见少女的血液与周围的水珠混和在了一起,那些与血液融合的水珠很快破开,从里面涌出小鱼苗。
此般的新生,是上古主人赐予西海之主的能力。
虾兵蟹将匍匐在地,没人再敢阻止,也不敢擡头仰望少女之姿。
满地的臣服,姬女擡眼,只见那个固执己见的老头子还笔直地站在中间。
老人像是看不见她新生的力量,还在喊,“外人不得入内!”
姬女皱眉,她挥手打乱面前的水珠,混合血水的水珠变成一团又一团的红色水障,一点点往老者走去。
隔着水障的两边,姬女朝前走,不再去看身后的老人。
在看见水障向他压迫过来时,老族长拄着的拐杖松落一旁,他闭起眼,不死心地道,“这就是孽!”
这份孽,终究逃脱不了,他认了。
作者有话说:
补字数啦!不好意思,最近真的很忙,但不会坑的!这一点放心!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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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з)))」∠)_】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