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的速度格外快,不过十几天后,那道电子机械音就催魂般,盘旋在我们头顶上空。
这次它格外欢快——
伴随着悦耳的摇骰子声,和路边电子游戏机里会出现的「滴滴答答」按键音,清脆得像是童年。
童年的奏乐声里,系统快乐地喊道:
「恭喜三十二号选手通过第七轮关卡,您可以选择是否继续游戏。」
我沈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它再次提醒道:「是否继续游戏?您还有一分钟确认。」
「继续。」
电子机械音欢呼雀跃:「好的。第三十二号,开启第八轮关卡。」
在它注意不到的角度,我唇边溢出冷笑。
无声道:「下个副本之后,见。」
5丶
很规整的平地,放眼望去,没有建筑。
地上是巨大的方格子,方格子都是空的,间或还有草地和溪流。
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光洁平整,水流簌簌,悦耳动听。
九个选手很快就降落在地,依旧是熟悉的摔落。
可没有玩家再像第二个副本那样咒骂抱怨,在巡视四周后,我们的心不约而同地沈了沈。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们的猜测一般,机械音笑嘻嘻地道:
「恭喜九名选手,一路冲锋陷阵闯关到现在。那就让我们开启最后一轮关卡吧!游戏很简单,任选史上的一款大富翁游戏,每位选手初始资金 100 万,可以用来建筑丶买房丶存款,也可以进行贷款。同时,违反规则的选手会坐牢,身体出现状况也会住院。」
它顿了顿:「相信大富翁的规则大家基本清楚,就不多介绍啦!有不清楚的欢迎随时召唤我,进行提问。」
「那么,现在,就让我们开启最后一轮的——闯关游戏吧!」
「游戏规则:资金为负,即小于零的选手,立刻淘汰出局。」
我闭上双眼,感受到这扑面而来的残忍。
和前面的任何一关游戏都不同。
大富翁,是一款零和游戏。
所有选手的累计资金是一个确定的数目。谁变多了,另一个就会变少。
而零和游戏,不存在共赢。
只有自相残杀。
6丶
历史上有很多版本的大富翁。每一个版本规则略有差别。
但基本的规则都是,通过掷骰子走不同的步数,落入不同的单元格。
而在这些单元格里,你可以有诸如买房囤地丶银行理财,甚至买彩票等一系列的操作。
为了照顾不同玩家的水平,我们打算选择最简单的某一款。
丸子头四十号一直沈默,等我们讨论完,才缓缓开口:「……这一关,是不是最终,只剩下一个人?」
我换了个委婉的方式说「是」:「通过计算,我们应该可以尽量保证所有人没那么快破产。」
「我隐约记得……这款游戏,是有一个共赢版本的。」四十号推了推方框眼镜,迟疑开口。
附近环境优美,像是一个小巧宁静的村庄。
冯兰坐在一旁的石椅上,突然接口道:「你是说由伊丽莎白创造的初始版本吗?那个时候这款游戏还不叫大富翁呢,叫地产大亨,讲述地主和垄断的故事。」
四十号茫茫然一点头:「……应该是。」
「游戏有两种玩法,第一种『垄断』,也就是后来的主流玩法,零和博弈,必有输家;第二种玩法叫作『繁荣』。」冯兰继续道,「应该就是你说的合作共赢版本。」
「这个版本玩法不太一样。它规定,任何一位玩家购得土地,其所有权与收入由所有玩家共享。直到初始资金最少的那位玩家,也赚得了两倍金钱的时候,即宣告游戏结束。这还原了亨利·乔治在《进步与贫困》里的思想——杜绝土地私有,将开发土地的红利回馈社会,而非让个别资本家中饱私囊。」
我脑海里也隐约有模糊的记忆,顺口问道:「第二种玩法是消失了吗?」
冯兰顿了顿,解释:「伊丽莎白为自己设计的这款游戏申请过专利,目的是『表明土地垄断对经济造成的不良影响,以及用土地价值税作为补救措施的可行性』。总的来说,算是一种宏观调控,模拟第二次乃至第三次社会分配。」[注 1]
「她甚至满怀期待地将游戏卖给了公司,但她没有成功。」
我微微一怔。
冯兰讽刺般挑起唇角:「游戏发行后,垄断的模式大受欢迎,发行公司干脆删减了共赢模式。甚至有人窃取了伊丽莎白的成果。」
「只能说,人类……都是喜欢竞争丶博弈和厮杀的吧。」他耸了耸肩,「像是藏在骨子里的东西。因为它够刺激。」
他起身,走到那展包含所有历史版本的屏幕前,划拉到最前面,指着第一个黑白版本道:「四十号,你说的是这个吧?它,选不了。」
四十号楞了楞。
第一个黑白版本后面,跟着创作者姓名:伊丽莎白·玛姬。
只可惜,这个版本无法被选中。
就像合作共赢的可能——被永远剔除。
[注 1]
第二次分配:国家通过税收丶财政转移支付等手段进行国民收入的分配;
第三次分配:高收入人群在自愿基础上,以募集丶捐赠和资助等慈善公益方式对社会资源和社会财富进行分配,是对初次分配和再分配的有益补充;
前不久阿里巴巴丶腾讯等互联网大厂,捐赠千亿资金实现共同富裕,就是第三次分配啦~~~
7丶
游戏的恶意是我们意料之中的。
所有选手也没有失落,选择了最基础的 2080 版本。
没有抽卡,只有建地丶储蓄和监狱功能。
在选择完版本的一刹那,系统提示:
「为了防止玩家们拖延时间,我们拟定每绕地图一周,每位选手需要交 5 万税费。」
「下面,请各位开始第一轮的游戏~~~」
随着它话音落下,湛蓝无瑕的天空,绽开了烟花条的彩带。
像是欢庆的典礼。
本来黄昏的天也瞬间变黑,再陡然黎明天亮,耀眼温暖的阳光明媚极了。
「……哎兄弟们,税费有什么用啊?」五十三号直接傻眼傻。
冯兰解释道:「这就是说,我们不能不买地皮,什么都不做了。因为我们的资产总和是在缩水减少的。」
「如果所有人,什么都不做,也只能熬过地图 20 圈。」
这是将我们最后一点的合作可能,都给堵死了。
8丶
二十五号破罐子破摔,往很童话风格的蘑菇灯上一靠:「大不了一起死呗,这破游戏姑奶奶不玩了!」
可惜不是所有选手,都和她一样的想法。
哪怕是和我们关系不错的四十号,也谨慎后退一步,走向起始点,道:「大家还是玩吧。就算只有一个人活下去,也比所有人都死来得好。」
我赞同她的话。
所以我也跟了过去。
一百零三号和八十四号是情侣,他俩对视一眼,手牵着手缓缓走着。
二十五号犹豫片刻,还是跟在我和冯兰身后,磨磨蹭蹭来到初始点。
她不情愿极了。
五十三号拍了拍她肩膀,用很地道的口音安慰:「没事啊大妹子,这游戏纯粹靠运气,谁运气好,谁就通关呗。反正多活了这么多副本,也挺值当的。」
二十五号嘴唇翕动了下。
从口型,我猜她是想说「值当个屁」。但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一脸嫌弃地拍开五十三号手:「滚滚滚。」
至于剩下的八十六号和一百二十二号,一男一女。
八十六号板寸头,高个,和五十三号关系不错,我们也算能说得上几句话。
一百二十二号则是露耳的中长发,瘦削的黑色夹克,高蹬靴。
她有点独,像孤狼,偶尔有分组活动,也沈默寡言。
连我也没料到她韧性能有这么好,熬过了上一关最后,零号怪物死前的精神攻击。
所有选手都站在起始点后,游戏正式开始。
五十三号甩了甩胳膊,一马当先:「我先来我先来!」
游戏叮咚了声:[请玩家投掷骰子。]
五十三号面前是个虚浮的面板,他试探着一拨弄,巨大的骰子当空而下,在草坪上咕溜溜转了好几圈,最后停了下来,上面数字是 6。
这棒槌还喜笑颜开:「哎数字还挺大的,这是要去哪呀?」
我面无表情:「监狱。」
五十三号:「。」
他:「……可丶可以不走吗?」
我:「你说呢?」
下一秒,系统就冷酷无情提示:[请玩家五十三号,向前行走六个单元格。]
五十三号欲哭无泪,系统又催促了起来:
[请玩家五十三号,在 30 秒内前进六个单元格。]
五十三号只能硬着头皮走,刚走到目的地,刷的一声,四周升起成排铁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