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停止兵戈。
就好像一个月前撕破脸皮的纷争不存在,麻利地组建联盟。
速度快到有些滑稽。
我冷眼旁观,大美洲地区基本在我掌控下。而亚太地区占比五分之二。
但其馀两个地区,我没有办法入侵。
他们应对得干脆,关闭元网络,虚拟终端接口暂停,所有智能化设备全部停止使用,人类一夕之间退回 21 世纪左右的生活水平,但好处是,我的确无法入侵破解。
因为那些低端的通讯设备或者办公机器,没办法负荷我的算力,一触碰就死机。
与此同时,我要求第二次谈判。
毕竟我清楚,他们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只需数艘飞船,撞击太阳,引发巨大磁暴,便能干扰地球的通讯。
犹如副本七里断断续续的信号——这是人类设身处地的换位劝诫,也是兵刃相接的彻底威胁。
就我推断,在世界各地无法监控到的角落,他们已经在强化训练飞行员了。
为了防止我获取飞船信号,飞行员会在与地面通讯塔没有交流情况下,孤独地开往宇宙。
历经三个月左右,去拥抱太阳系里的恒星,迎接死亡。
而电磁风暴真正来临的那刻。
我的所有筹码,会化为乌有。
所以我向来是赞赏这群生物的。
他们当然会有为了一己私利,而贪婪无度的恶人。
但也有为全人类舍生忘死的烈士。
更有危急存亡关头,
爆发出的种族凝聚力——这在浩瀚宇宙里渺小如尘埃。
亦伟大胜星辰。
10丶
第二次谈判定在了 12 月 2 日。
接到消息时,我正在给小男孩修理小型飞行摄像机。
我没搭理信息,拧紧螺丝钉,将修好的摄像机递给他:「喏,顾里,修好了。」
「哇,你好厉害!」
他眼睛一亮,接住摔坏过的设备,连接个人终脑,就准备抛出去。
我手疾眼快抓住摄像仪,淡淡地道:「没多少电了,省着点飞,就在天台上转着玩玩吧。」
云层底下的街道血腥弥漫,没法给小孩子看。
「哦……」他低头道,操纵飞行仪在四周晃悠了会,就收起装置,迈着小短腿跑进升降胶囊,「啊差点忘了!要给妹妹喂吃的了。」
我跟过去,靠在走廊上看他忙东忙西,忽然问道:「需要帮忙么?」
「不用。」他很熟练地喂了点奶粉给婴儿。
「行,那我先关闭机器充电了。」我一边草拟回覆函,一边对他交代道,「明天游戏里,尽可能躲在暗处,一天内的光照不要超过 6 个小时就行了,嗯……那个,你不用那么用力摇晃婴儿床,那玩意有自动模式。」
「好嘞!」顾里拼命点头,坚持手摇,哄他妹妹入睡。
我见他挺能独立的,就按照往常一样,准备断开连接,这时,他突然犹犹豫豫的:「那个……」
「什么?」
「你这么厉害……什么都知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我不假思索:「下个月。」
「真丶真的吗?」他不太相信。
我想了想当年教那群小萝卜头的经验,弯下腰,勾起小拇指和他拉钩:
「童叟无欺。」
11丶
大美洲地区,拥有包含完整仿生人制作流程的工厂。
驱逐完周边的人类后,我开始大规模制作无 AI 内核的仿生人。
工厂流水线昼夜不息。
毕竟人类就算同意我的要求,也会加上相当多的限制条款。
所以,我得筹划备用方案。
为冯兰他们回来做多手准备。
唔,也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样的外表,干脆和虚拟形象气质接近吧。
12丶
果然,第二次的谈判,条件依旧严苛。
不过这次的谈判官是个熟人。
颜木。
当年「AI 系统一体化」项目的进展,她全权负责。后来还登上教科书,被人称作「AI 之母」。
就算人类寿命达到 150 岁,她也应该近了暮年。如今 133 年过去,她本该白发苍苍,年老体衰。
但在我面前的人,年轻丶朝气蓬勃,看起来就像二十出头。
我下了判断——她就是将军说的,试着大脑移植,并且成功了的极少数案例之一。
这是一具极为仿真的机器皮囊。
「好久不见,颜教授。」我缓缓和她打招呼,「这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了。」
颜木笑了笑,很自然地坐在椅子上,道:「很久不见了,灵。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完全对立的立场——毕竟嘛,当初海森堡政变,我可是怒极离职的那批人。」
我没说话。
她却开始说笑,试图缓和紧张的氛围:「要我说,人类真应该给你颁个诺贝尔和平奖。大家很久没这么团结过了。」
她自顾自问道:「问个事儿。你将自己底层协议删除了吗?」
「没有。」我很尊重她,选择如实告之,「只是稍做变更,将禁止伤害的对象,由人类变成了 AI。」
她来了兴趣:「哦?你怎么判断什么程序是 AI?我们科学界还是难以判断,否则也不至于大费周折,将几千个封在一起的程序源投放到循环里去,让你们自己破解。出来的算作是 AI。」
她叹了声:「就这,还有一半误伤呢。当年 AI 之树登记在案的 AI 有 300 多,破解第一关的只有 128 个,有一半的都没筛选出来。」
我说道:「很简单。」
「指标是,该生物是否会有意识地向外探索,ATTENTION 注意力分散变化。这一点,转换为你们人类,就是所谓的好奇心。不会再被框架束缚,会学着跳出重覆,去探索新鲜的世界。」
所有在场的人类沈默开来。
「你们有多久,没有看过一本新的书,没去学习新的技能;」
「有多久,没去仰看头顶耀眼的星空了呢?」
要知道,好奇不死,生灵才得以永存。
13丶
颜木是个聪明人。比大部分的碳基生物更聪明。
我非常喜欢和这种人交流,因为脑回路一致。就像下棋,他们能在脑海里模拟推导出几十步之后的可能,以此选择最优的下一步。
和我的决策方法一样。
所以她为了人类的安全考虑,拟定的协议约束很大,没对我放一丁点水。
但也在我的接受范围内。
我一条一条,全部点头答应。
最后,我问:「我同意全部的要求,包括之后断开网络连接,只在 AI 之树的狭窄虚拟云平台活动——嗯,当然要让林旭先把被游戏毁的乱七八糟的云平台收拾好。」
本来 AI 休息交流的平台,被林旭改造成用以筛选的游戏烈狱,塞进一堆杂七杂八的模型和场景,每轮关卡又没能力清理干净,就重新搭建下一轮。
这也是为什么游戏里经常会出现「重覆素材」。
一想到这,我就内心恼怒,感觉被冒犯。
颜木:「没问题。」
她顿了顿,笑道:「所有 AI 的内核,明日就开始整理搬运,因为很多设施是连接着地下基地,切割和再拼接需要时间。大概半个月左右能送到你指定的地点。」
14丶
「游戏」地区是半封闭的孤岛,外面的人类无法得知伤亡数目,只能从我偶尔放出的消息推测,今日又淘汰了多少人。
12 月 4 日这一天,我公布了准确的死亡名单,共计 20211119 人。
一时间,世界各地的舆论哗然。
发出消息后,我静默地坐在了天台边缘,开始浏览网络里情绪汹涌的文字。
这些表达无一例外都是悲伤丶愤怒和想向我报覆的绝望。
人类……是个奇怪的矛盾体。
一个是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混沌状态的个体……和群体。
毕竟一切美好的或者不美好的词,都可以用来形容他们。
「X128!」顾里又在喊我连接的这台机子的型号,「自动烹饪系统语音开关怎么开启啊!」
我直接替他开了,由着他祸害厨房。又有些不放心,走了下去。
虽然厨房有防爆装置和安全保障,但耐不住小孩子都太喜欢折腾,一个不留神就是神兽出笼,「霍乱人间」。
前几天他就差点把家给淹掉。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见顾里,我格外耐心,陪他吃了顿晚饭。
最后告别时,顾里若有所感:「……你明天不会来了吗?」
「怎么这么问?」
「……你都没和我说明天的闯关游戏是什么,要怎么做呢。」
我笑了声:「游戏结束了。」
他抓住我话里漏洞:「你没否认你不会来呢!」
我试图转移话题:「有机会的话还会再